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愿君保重 夜幕降临, ...
-
夜幕降临,星夜灿烂,刚过春节的西北边疆还是冷的彻骨。可最寒冷的夜晚却映衬着最焦灼的战事,自从春节的那次大规模的进攻后,一直断断续续的到了现在。
城墙被巨石砸出了巨大豁口,城墙上被黑色浓烟熏得一块叠一条,旗帜折断了又重新伫立,箭筒空了就拔敌军的箭射回去,城墙下躺的都是烧的面目全非的尸首,有些甚至根本不完全。
空气中弥漫着灼烧后的难闻气体,据说好像是猛火油。前几年在边境的黑市上还能买到的,这几年就连熟人都无法购得,原来用途居然是在这里。
齐润席地坐在城墙上,在暂时停战的这一点点间隙,仍然感觉不了一点点安静的迹象。换防时金属甲片的摩擦,搬动物品时吃力的声音,还有受伤的将士们不断哀嚎的声音。齐润无法充耳不闻,但不得不尽力沉浸在自己的内心,来缓解多日的战争带来的疲倦。即使是早就上场杀敌的齐润,见惯了鲜血和烈火的齐润,在面对这样大规模长时间“人间地狱”时,仍然无法快速抽离。
她抱着头坐在一个矮石阶上,又抬头望望天空,抬手将干在脸上的血迹使劲地蹭掉。两个兄长回到了原来他们自己军营的驻扎点——在第一关两侧的山上。他们回到了两边的山上,是为了能给在第一关驻扎的主力军控制有利地形,以防敌军从山上绕过去偷袭,虽然两座山很高偷袭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齐润想到两个哥哥,抬头又看了看两边远处的山峰。自从哥哥们为了分担父王的担子带领了各自的军营之后,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就慢慢占据了齐润的时光。虽然身边还有父王、母妃、妹妹和陈明,儿时无忧无虑的时光总是越行越远。不过,齐润认为人总要知足,即使是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也是十分美好的。
可时,现在眼前的种种景象看起来都和美好搭不上一点关系。齐润看到焦急的父亲和死伤的将士,就也跟着一起焦急疼痛。
“报!”一个父王身边的侍卫急匆匆地跑到齐润面前,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递上一样东西。
“何事这么着急?”齐润接过侍卫手中递来的东西,心中一惊,不安的念头一闪而过,“你把军报给我干嘛。”
齐润看看侍卫一言不发又看看军报,不安的念头又浮现了,可这次挥之不去。她犹豫了一下,拿过军报,慢慢地将它打开。
急报。
前多积雪,敌伏于。未查,吃败多小心。
“这……这什么意思?这并未写完这什么意思?”齐润的眼睛在侍卫和军报之间跳跃,满眼的不敢相信。她来来回回地翻着只有几个字的一片羊皮纸,想要看出些什么门道,可是这张羊皮纸上,除了一些血迹和几个字什么都没有。
“说话!”齐润盯着侍卫,可侍卫不敢看齐润,他不知道怎么说不知从何说。
这时,陈明小跑着登上城墙,大步走向了齐润。他一手环住了马上就要爆发的齐润,一手又悄悄地示意侍卫离开。他抱住齐润,但齐润就像一个难以冷静的狸猫在怀中挣扎。他抱她的力又大了些,紧紧地将齐润搂在怀了。
“回来传军报的只有一匹血迹斑斑的战马,军报上也只有这几个字。王爷估计你的两位兄长在上山途中,遇敌军埋伏袭击,死伤……不明……”
“不明?”齐润停止了挣扎看着陈明。
“王爷推测是双方激战,皆无生还。可能是我们和敌军都没预料到会相遇,遇上后就打了起来,双方都损失惨重,只有战马跑回来送了信,敌军也没有随之从山上杀出来。”陈明深深地呼吸,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平缓地说话,可是说出来的仍然断断续续。
齐润知道作为齐氏子孙,总有一天会血洒战场,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可当听到兄长的噩耗时,还是会不敢相信事情真实发生了,还是会心痛到难以控制。她大口地呼吸,却仍然心痛到快要晕厥过去。她双手紧紧地抓住陈明手臂上的铁甲,低着头将脸埋进冰冷的铁片当中。寒冬中的金属贴在齐润的面颊,却依旧冻不住她滚烫的泪翻涌而出。
陈明轻轻拍着齐润的背,试图用这种方式稍微给齐润一点点安慰。可是他自己又何尝不难过呢?他与齐波齐浪的年龄都很相仿,自出世就一同在军营内长大。他母亲因生他离世了,齐波齐浪就带着他一起在先王妃的臂弯中长大,吃同样的饭,睡同一张塌,形影不离,情比亲手足,义如好兄弟。
生在安定王军军营中,陈明知道三人的一生往往不会十分顺遂,可是,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与齐波齐浪两人阴阳相隔,论何人都无法接受。
陈明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的山,手却一直抚摸着齐润的背。自己尚且都如此悲痛了,更何况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纵使她平时再像一块坚硬的石头,面对着两位兄长的突然离世,都会心如刀割的。
齐润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制住了哭泣,用不太干净的手一抹眼泪,就要离开陈明的怀抱。陈明一把把她拉了回自己的面前,双手扶着齐润的肩膀,看着齐润。可齐润的眼神突然坚定,看起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山上怎么会有埋伏的敌军?兄长怎么会在那里受伏?山上是制高位,总要有人控制。而且兄长的尸首和其他将士的尸首,也总得找回来吧。这些都得做,整个安定王军上下基本上就剩我可以去了,我得去。”
说着就要走,陈明再一次一把拉住了齐润。
“拦我干嘛!”齐润有些着急。
陈明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道:“安定王,令:金柳营齐润死守第一关,不得有误。”
齐润愣住了。齐润疑惑的眼神盯住陈明,陈明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齐润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父王会亲自带兵前去。这次遇伏本就疑点重重,凶多吉少,父王竟亲自前往。齐润不敢再多想。
“我父亲和王爷一同去的,他们这样呢做也有他们的道理,他们也一定会安全回来的。”陈明宽慰齐润,也是在安慰自己。
接二连三铺天盖地的消息一下子冲击着齐润有些难以接受,她又不得不接受。她捂住脸想要原地坐下来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突然一声低沉又响亮的号角声从望风的角楼传来,一支箭咻一下划破了天空,紧接着安定王军的士兵们大声呐喊着投入了战斗。
战争又开始了。
近一个月的征战,久战无果让对面的敌军也难以在坚持,这次进攻有可能就是最后一次的拼命。所以,这次进攻下的敌军士兵如同那垂死的恶狼,被人控制住也还在疯了般撕咬着你的大腿。
砸在城墙上的巨型石头都燃着火,每一个都如同太阳般灼热,让人避让不及。石头攻势后紧跟着的是云梯登城和攻城车的轮番攻击。厚重的城门在连续不断的猛火油灼烧下,已经显然坚持不住了,士兵们见抵挡不住,就架起人肉门档,以凡人之躯抵住每一次的撞击。城墙上的士兵更是一次又一次地将云梯推倒,面对着爬上来的敌军,正面搏斗,用刀看下头颅,用剑刺穿心脏。
一时间,嘶吼和呐喊充斥耳朵,振奋心灵。
齐润和陈明一边躲避着带着火焰的箭,一边击杀敌军。安定王带领的队伍并没有出发很长时间,可齐润和陈明心里却是十分的纠结,既觉得他们的路前方凶险,又觉得自己在的城墙也有点难以支撑。
没有人可以在这样可怕的场景下淡定自若,也没有人每天面对着战争的恐怖无动于衷。自小长在军营中齐润和陈明也不行。
突然巨大的倒塌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随后又响起了嘈杂的厮杀声。齐润和陈明努力辨认着声音的方向。
不好,城门被攻破了!
齐润和陈明急忙跑下城墙,远远地看到了向城门赶来的齐山和陈寻祖。他们回来了。
齐山和陈寻祖并没有走多远,听到战争再一次开始就掉头赶来。他们看到这样的场景没有任何的迟疑,马上便投入战斗。齐山看到人群中正在厮杀的齐润,便靠近了齐润身边。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满脸的血迹和疲倦,顿时心中充满了愧疚和心疼。可没有时间在这里儿女情长了,他俯下马摸了了一下齐润和陈明的头,大声说道:“金柳营听令!护送王妃和齐漱离开第一关军营,不得违令,速去。”说罢,纵马挺进了最前方。
听到这样的命令,齐润和陈明立马就明白了齐山的意思,即使是生的希望极其渺茫,他也不希望再有孩子们死在他前面的情况了。
他们两个心中虽多有不愿意,可军令如山,他们杀出重围,并没有带上金柳营的将士,独身骑上马就往王帐去。
进入王帐,王妃听到城墙方向的声音,早就已经收拾好了一些必要的细软等着了。她看到齐润和陈明急匆匆地进来便用力搂了搂怀中齐漱。八岁的齐漱早就吓得泪流满面了,可她也是懂事的孩子,知道哭喊出声音会让大家更心焦,就只是静静的哭。
陈明接过王妃手中装细软的小包裹,一把将小齐漱抱了起来。齐润就去拉王妃的手,说道:“父王军令,陈明抱着齐漱,母妃跟我走!”
只见王妃轻轻地拨开了齐润的手,轻抚齐润的脸颊说道:“润儿,我不走。你母妃在这里,王爷在这里,我哪也不去。倒是你们带着漱儿要快些走。能带来援兵自是最好,如果不行,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齐润刚要张嘴劝说王妃离开,可王妃眼神中透露的坚定根本无法撼动。齐漱在陈明的怀中还是哭出了声,齐润看看自己妹妹,又看看王妃。只说出来了两个字:“保重。”
齐润和抱着齐漱的陈明飞奔出王帐,一步跨上了马,向南边疾驰。
越跑越远,战场的厮杀声好像在身后一点一点的消失。而八岁的齐漱好像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况,又来到了可信可靠的姐姐和哥哥身边,放肆的嚎啕大哭。不一会就哭累了,谁在陈明哥哥的臂弯里。
齐润的马不断在往南边跑去,可齐润的心却仍然在战场的前线。她三步两回头,不断地看向父王在的方向,盼望着当自己带来援军的时候还能看到父王。
马儿跑得飞快,很快,马上就要真的离开第一关所在的范围了,马上就真的离开自己镇守的第一关了。
突然,两边的山峰间突然刮起了山风,树林间隐约有人头攒动,齐润和陈明立住了马,四周环顾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瞬间的寂静……
打破寂静的是山林中突现的士兵。以多年与草原大漠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些不是敌军,可是这些人又朝齐润陈明走来。
“你带着漱儿先走,我来殿后。”齐润坚定地看着陈明,她心里清楚,如果她留下殿后,很有可能就血洒这里了。可是这些不怀好意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杀掉两个兄长的人,这些人也可能威胁着父王前线的战事。
陈明自然是不同意的,可他知晓根本劝不动齐润。他腾出一只手想要拉齐润的手,却没有办法。在这瞬间陈明想说太多话,只见齐润猛地打在陈明马上,马吃痛飞快地向前跑去。风带动了齐润红色的披风,也飘散了陈明的话。
来生愿做盛世子,必娶齐润为吾妻。
陈明回头看着,不知道齐润是否听到了他的话,可迟迟没有等到齐润的回答,他心中缺憾又多有不舍便不再回头。身后突然传来齐润的声音响彻山谷。
郎君何言来生事,只愿同为安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