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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Page.8 ...

  •   几乎是连拉带拽的,蓝格硬是要把我塞进一个管道里。管道里黑乎乎的,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我哭了,抱着蓝格不放手。蓝格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举起了手。
      最后,我听见风被划破的声音,就陷入无意识的黑暗了。
      我是在熟悉的短笛声中醒来的,我恍惚地看着面前周身被白光笼罩的红铅,极其缓慢地笑了。可是,笑容还未舒展间面容的红铅却变成了蓝格,我愣住,沉默啊沉默!蓝格把短笛擦拭干净,然后用一条柔软的细丝穿过短笛上的一个孔,神色温柔地将它系于我的脖颈。
      “有些事情,你不需要太早知道。你现在所要做的就只有,竭尽全力地奔跑。”
      与时间相斗衡。
      我有些绝望地发现自己真是越来越会哭泣了。而除了哭泣,我什么也无法做到。
      这样懦弱的我,怎样与时间相斗衡?
      “你并不是无能的,你身体里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它改变了红铅,将会拯救家中所有病危的人。”
      蓝格抬手揩去我的泪,我怔了片刻后挡开了他的手,把身上厚重的防菌服解下用来胡乱抹了下脸就随手一丢。蓝格也解下防菌服,大喊了一声,高举着手将它盘旋在头顶,然后手指一松,衣服就飞了出去。我们现在在城郊,有一个野炊的大家庭经过时诧异地盯着我们看,我也盯着他们看,可以轻易感觉到面部的抽紧,嘴角微扬的弧度。
      “苜蓿。”
      “苜蓿。”
      有两种声音在同一时刻叫我。一个声音年迈苍老,一个声音青春沉稳。
      蓝格从公路的一边推了一辆自行车过来,卜婆婆从我身后的大榕树拄着拐杖走出。
      然后他们又一同开口了。
      蓝格的声音里有阳光:“你看苜蓿,我借了辆自行车,我们马上就可以进城里了。”
      卜婆婆的声音里有灰暗的疲惫:“苜蓿啊,你快进城吧,你爸出事了!”

      其实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在苦苦思索一个问题。
      要不要原谅爸爸?
      是要不要,而不是该不该。
      原谅他,是我的权利。而恨他,却是我的义务。
      那碟在密室里子叶自杀的录像其实我早就看过了。在子叶自杀的两个星期后,一个匿名的包裹寄到家里,是给爸爸的。可是鬼使神差的,我用水果刀把纸皮瓦楞划出一大个口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光盘,最后把纸箱连同里面满满的棉花扔到别家门前的垃圾篓前。末了,再倒转回垃圾篓前把纸箱前收件人的姓名用尖锐的石子划花。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自从亲眼目睹子叶坠楼时的笑颜时,我的行为就开始不正常。
      回到家后,我拿着把水果刀对着光盘,嘴里呢喃着一种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语言,最后我把水果刀放在枕头下,把光盘塞进床垫下。我大口喘着气躺在床上发呆时,外婆的面容突然浮现在我眼前。我下定决心,等在“禁足仪式”结束后一定要去探望外婆,噢,还要带上她最爱的光酥饼。
      几天后有一封快递寄来,寄信人依旧是匿名,收件人却落款为方圆心。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好几里路把未拆开的快递狠狠地丢进大海里。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颤抖着,我竟然在害怕,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我又打了个寒颤,猛然回头,却见一只巨大的黑色章鱼对我张牙舞爪地挥动着它的触角,我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努力试图让自己接受“因精神过敏而产生幻觉”这一蹩脚理由,可危险的潮水颠覆了高高的礁石朝我翻涌而来,我恼羞成怒,一连对实则波澜不惊的大海叫骂了好几声。
      一连几天,相同的快递源源不断地寄来。有时我会忑忐不安地察视邮递员,谢天谢地,幸好不是同一个人!否则我真要以为自己陷入了一个时间的场,一生都重复着相同的一天。第一次我会大费周章地跑好几里路把它丢进海里,接下来却不尽然,销毁一样东西还有很多种途径,何必选择最吃力不讨好的一种呢?反正我不会找到那些快递的根源所在!可是我忽略了一点,纵然我百般逃避,身处暗地的人只要有心,就可以把我从光明拉进万丈深渊。
      爸爸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家了,但是餐桌上每一个星期都会凭空冒出几张百元大钞。我用这些钱到超市买新鲜的菜和圆粒的大米扛回家自己煮了吃。我吃过一次外面快餐的饭,那时子叶去世不久后我吃的第一餐饭,爸爸的同事为我从外面餐馆打来的盒饭。本身没有食欲再加上不习惯没有子叶味道的饭菜,我强忍着恶心将饭菜当着那人的面吃尽,至今回味起来仍觉得反胃。正当我要关门关窗出门买菜时,一个东西从窗户外飞进来,正当我要上前查探究竟时,子叶的声音突然从房间里传出,凄冷哀怨。
      “方圆心,我恨你。”
      “方圆心,我恨你。”
      “方圆心,我恨你。”
      ……
      在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后,足足三天三夜我都维持着那份被震撼的姿势,直到爸爸终于回来。那时,我已经无法说话了,只有麻木地看着爸爸把地板上那台小型播放器恶狠狠地踩碎。
      “方圆心……”
      最后,子叶的声音在说完这个名字后,就不复存在了。我怔在原地,胸口堵得慌。在子叶遗留在世的声音的驱使下我鬼使神差地找出了那张匿名的光盘,看了它里面的所有内容,里面全部都是子叶坠楼的经过。我已经无法用言语或者行动证明这一张光盘的存在,因为在播放过一次后,光盘里的所有内容都被自动洗去。
      爸爸有些缓慢地走来,然后轻轻拥住了我,我仍是睁大着眼在房间内寻找着子叶的影子。
      临死的妈妈哀怨地说恨自己的女儿,换成你,你作何感受?
      妈妈是由爸爸褪下天台坠楼而死的,换成你,你又会如何做?
      让他自食其果,还是……原谅他?

      天台上,温暖的夏风缱绻着乌黑的发丝。
      爸爸站在天台围栏边,一脸和蔼地向我招手。我杵在原地,麻木地回望他。
      警察说:“要去劝你的爸爸不要轻生,再怎么着他还有你啊!”
      蓝格保持缄默。
      我对自己说:“一定要拿到抗病毒药物,救回家中的那些人。首先,我得让爸爸离危险地围栏远些。”
      身后的许娇娇泣不成声。我在她支离破碎的哽咽中一步又一步地走近爸爸。
      毫无疑问,他变得苍老了。
      他的双目浑浊,大大的眼袋耸拉在有些浮肿的脸上,头发凌乱。
      我差一点就哭出来了!
      这样的爸爸让我心疼。
      很是心疼。
      “苜蓿啊,你回来了。真好。”他对我微笑,眼中泛着泪光,“你长大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啊!不要对什么事都一味地容忍,该奋起反抗时不要犹豫。如果想要离开寻城,就离开吧。”
      我越来越听不懂他的话了,我上前一步,对他伸出了手。他依旧以慈祥面对我,也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苜蓿,你知道吗?我看见你的妈妈了,她还是一样美丽,她说她一个人并不寂寞,但我还是很想去陪陪她。”
      我全身一颤,猛地拉紧了他的手往回拽,努力想要让他远离曾经子叶站过的位置远一点。可是苍老的他力气比我更大,在我们父女俩相互拖拽中,最终他将我抵在低矮的护栏上。布满茧子的手覆上了我的双眼,猛地对我一推。
      我面朝天台,面对着爸爸越来越渺小的苍老面容微笑。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这样就不存在理由让全身沾满血腥的爸爸再犯罪了。
      枪声划破天际!
      在一片血光中,我终于呐喊。
      “爸爸——”

      十八小时后。

      五百六十天后。

      三年后。

      有门铃响起。
      我从电脑前脱离了身,吸着拖鞋来到门口签收了一份邮件。送邮件的小哥依旧是一幅年轻俊朗的模样,看得我心花怒放。
      “啊——”
      我尖叫一声。
      下一刻,我抱起滑板就往门外冲。跑到一半时,猛地一拍脑袋,我竟然忘了滑板式用了滑的了!我看向左手边,是一家银行。我跑到自助取款机前按了半天小屏幕还是一片黑,于是我极不情愿地走进银行,面对着长龙似的队伍暗自叹息并自愿当龙尾。三十分钟过去了,我抓狂无门,已经有好几个人从面前堂而皇之地插队了,而我除了在微笑后咬牙切齿什么都无法真正做得了。
      真想把这家银行给抢了,省得在这里排队排得天昏地暗的!
      排在我前面的一个孕妇突然转过脸来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怔立在原地被她看得心里一阵发毛,当我正怀疑着这人的来历时,她突然开口了。
      “嘿,你还记得我吗,苜蓿?”
      我的真名叫方圆心,而“苜蓿”只是子叶自我出生起就赐予我的另一个化名而已。可是,这个假名却渐渐在我的生命中扮演举足轻重的地位。那些真正关爱我的人都用他们温暖的声线唤我“苜蓿”,惭愧并不是不存在。我呢,一直很讨厌用一颗戒备的心和一个用假名伪装的自己。
      茶馆里。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将桌上升腾着袅袅烟雾的茶杯捧在手心,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淡黄色茶水上自己怅然若失的瞳孔。坐在对面的许娇娇有些腼腆地笑了起来,温柔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刚才阿达踢了我一下,我就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我想,一定是阿达指引着我找到你的。我常常在想,在我的身体存在着一个与我骨肉至亲的生命,这是一件多么神圣,令人感动幸福的事啊!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为宝宝取名叫阿达吗?嗯嗯,猜不出来吧!其实……是因为我太喜欢看高达了啦……”
      我僵化在许娇娇自娱自乐的谈笑风生中。
      不过,她还是没变,永远一副喜怒形于色的模样,很快乐。真是羡慕她呀!
      “不过,阿达是?”
      我把茶杯轻轻扣在桌面上,不敢正视她的眼。
      “啊?呃,嗯,那个……那个……”
      我抬眼时,许娇娇正涨红着脸手足无措地寻找一个最容易说出口的文字。我背上画板,抱起滑板,留下几张纸币在桌子上,悄悄走开了。从前,我是一个哑巴,而这个曾经的现实成为我如今与任何人的禁忌。我与许娇娇之间的距离,远不如只言片语那么简单。直到我走到茶馆很远的地方,我回过头来,看见许娇娇正大腹便便地向银行的方向迈去。
      或许是她还有什么事在银行忘了处理吧!她总是那么粗枝大叶的。当然,她当年对我爸可是很努力地认真呢!
      爸爸,为什么,为什么竭力逃避的过去总能如此轻易地在我面前鲜活,如蔷薇般绽放?
      踏着滑板与公共汽车一行经过了三个站台后,突然觉得肩上的画板变得异常沉重,就在我要解下背带时,有一道白光从我的大脑划过。下一刻,我掉转方向,朝反方向疾驶而去。
      再回到银行时,与先前那派平和已是另一番景象。
      鸣着扣人心弦的警笛声,重重包围银行的警车,稀疏的凑热闹市民,还有正对着传呼机大吼的警察。
      “什么!劫匪劫持了一名孕妇还想要安全离开!荒唐,简直太荒唐了!乱来,实在太乱来了……”
      在那位局长仍对着传呼机大吼时,我脑海里一跃而出的就是许娇娇大腹便便地身影。我不顾警察的阻拦冲进了警戒线内,身后冲上来两三个警察架住我,我努力想要挣脱他们,我冲他们咆哮。
      “放开我!你们快放开我!里面被劫持的可是许娇娇啊——”
      那么平凡可爱,却粗枝大叶,永远对身边的人展露笑颜的许娇娇。我没有告诉她,曾经一度我是何极地渴望她能替代子叶,生活在这个家庭里!
      “小姐,我们明白你的心情。请你务必保持镇静!”
      “明白你个全家——”
      我大骂一声,高抬起脚就要往面前正谆谆教导我的警察的大腿部位踹去,他被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地喘着气,一脸难以置信地看我。趁正架着我左右两手的警察诧异间,我高抬起右脚一脚踹向左手边的警察,再抽出左手一拳抡向右手边的警察,然后踏着滑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窜进银行。这次的抢劫行动的规模比我想象得还要大得多,虽说劫匪只有十名,但是他们手中枪的型号绝不平庸,子弹射出速度之快使人无法避开。他们虽都蒙着面,但从双眼中露出的锐利而凶猛的暗光,彰显着久经沙场的战勋。我双手抱着后脑勺,全身哆嗦地混在惊恐的民众中,在周围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和抽气声中看见许娇娇苍白着一张脸在一名劫匪的手枪下瑟瑟发抖。我咬紧了牙,努力克制住自己。不料,我身边的一名保安猛地站起冲向了许娇娇的方向,在他拳头还未落在那名劫匪的脸上,另一名劫匪已迅速地把手枪对准了他。顿时,所有民众一片哗然,场面一片混乱。趁乱中我吹响了挂在颈部的短笛,猛地将右脚向前踢去,滑板飞了出去砸昏了那个正准备开枪的劫匪。危急时刻警察如洪水般涌入,许娇娇吓得瘫坐在地,之前那名保安拥住了她,两人的身影渐渐湮没在混乱中。一切似乎都得到了解决,我朝越来越空旷的地方走去,弯腰捡起滑板。
      “刷——”
      疾风划破空气,背带断裂,巨大的画板“砰”地掉落在地。
      “碍事的丫头。”有扣动机板的清脆声响,“下一枪,就要了你的命。”
      果然,事情比料想的还要更复杂。
      我抱紧怀中的画板,紧屏住呼吸,可全身还在不停地打颤。
      “哦。”那个慵懒的声线再次穿越散落的尘埃传来,身体突然僵硬起来,不再颤抖,“忘了告诉你,你将死在谁的手上呢。”
      既然不发抖了,那么……我机械版转身,蹲下捡起画板,再站起时,埋下头,再也不想抬起。书上说,一个人在死前会看见生前的许多事,它们就像电影一般在大脑里放映着。我看见了许多,即使躲避迎面而来的黑暗,我也能看见,许许多多人的死亡。子叶,爸爸,红铅,和在那场病毒袭击中恶疾缠身的人,最后是我,倒在一片血泊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看得见过去与未来,我知晓我不想知道的事。这是上天赐予我的能力,我终要付出代价,为此孤寂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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