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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仵作所内 ...

  •   仵作所内清闲,院外站着两人正细细瞧着石桌上的器具。
      其中年长的那位听到声响,转身便见顾倾城拉着江秋白走入院内,忙放下手中东西上前迎道:“二娘子,二郎君,怎的来贱奴这院子里,此处晦气,二娘子让人通报便可。”
      “光天白日,圣人脚下,哪有晦气二字。”顾倾城上前道,“正巧刘叔在,你可是这资历最高的,我今日寻你帮我验具尸体。”她说着掏出怀中鱼符。
      “二娘子是要验什么尸?”刘叔确认鱼符后道,“可是官案?若为官案还需两位少卿的押书,且既然二郎君一道,相必京兆府应当已经查验了才是。”
      江秋白上前答:“是一具女尸,并未立案,但尸身上存有些许疑点。”
      已经被立案的尸体,若是要仵作查验,便必须上头画押的押书,而未立案的尸体则无须这些复杂的流程,仵作愿意都是可以帮忙查验的,只是官家的仵作是编了号的,只能用上司的凭证号令,江秋白本想着拿一张押书公文便可,谁想到裴殊竟如此信赖顾倾城,直接将作为身份证明的鱼符给了她,若是出了事,他可要担大责。
      “好,我拿上家伙便同两位去。”刘叔转身走向石桌,顾倾城这才瞧见他桌上摆着一堆寸长棍棒,是仵作验尸时所需的工具,不过好像和记忆中有些区别,疑惑道,“这和以前你用的那套不太一样,倒好像精细了不少,模样也漂亮了。”
      刘叔拿着东西乐呵呵地说:“那套前些日子损坏,不能用了,便让工匠给我重新造了一套,与先前区别不大,二娘子好眼力。”
      顾倾城不置可否,倒是江秋白好奇地看向一旁垂头的男子,道:“这是你造的?”
      那人未敢抬头,行礼回到:“是出自贱奴。”
      江秋白瞥了一眼他相握的双手,道:“工户难得见这般手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回郎君,贱奴无名,于司中行十七,郎君唤号便可。”

      “江秋白。”见江秋白没有要走的意思,顾倾城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视线顺势扫过那低头之人,“怎的了?”
      “没什么,走吧。”他并未多说,转身朝外走去。
      顾倾城冷淡地看了眼十七,转身欢快地跟上去说到:“这可是我第一次探案,我们先去哪儿?先去哪儿?唔唔唔......”
      对方不耐烦地抬手一巴掌糊她脸上,“吵死了。”
      因故多了一人,顾倾城又在大理寺拿了一辆马车,两人坐在马车内,刘叔与车夫坐在车外,三人先去了城西处的义庄,车上江秋白便已说过昨日询问主家后,主家不派人收尸,因此尸体今日一早便会被扔去乱葬岗,城西的乱葬岗是由义庄管理的,等到一定量后便会用大火焚烧。
      守义庄的老头儿确认过鱼符,从木柜中拿出册子,道:“今晨京兆府送来的尸体扔在了背阴处松林中,那处晦气,若二郎君要查,奴与刘老头去给您搬回来。”
      “那倒......”江秋白想着还是不要麻烦太多人,正想开口拒绝,视线却被门外马车旁的红衣吸引,顾倾城正背对着他侧头看向后山,面色平淡不知喜怒,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口道,“有劳了。”
      顾倾城在马车旁踌躇许久,见两人抬着尸体慢慢走回来,这才仔细看了过去。
      是名年轻女子,细长的藕臂没有生气地垂下,身上穿着一身粉色纱衣,腹部果真圆鼓鼓地像毬一般,头发散乱,一根木簪勾着乱发垂下,两人有意避着她走,因而她看不见那女子的面容,可快要进门时,刘叔突然趔趄,那女子脑袋便向着她翻过来,她被吓得心跳一滞,等到几人进屋后才反应过来。
      那名女子容貌昳丽,确实不像是得了恶疾的婢女,但也不像精心养着的小妾,更奇怪的是,她的那副面容像是睡着了,丝毫不见痛苦,怎样的死法才能成这样?
      念此,她抬脚走向义庄。
      义庄内的尸体停放在后屋,两人本想直接将尸体抬去后屋,刚走过内院,却见江秋白一副要继续跟上来的模样,生生刹住了脚步。
      义庄老头儿连忙道:“二郎君,这后面脏得很,您可别跟着一起进来。”
      刘叔跟着说:“对啊,奴验尸后将结果呈给郎君,郎君在外等着便可。”
      江秋白不解道:“即是由我委托,便没有单独验尸的道理,况且后面停着的又不是得了疫病之人,我跟你二人一道去。”
      话音刚落,顾倾城便走入了院中,见三人一尸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疑惑道:“杵这儿干嘛呢?验尸啊。”
      原本江秋白那番话还有些道理,他成日跟着京兆府的人查案,尸体也见过不下少数,若是江家大娘子介意怕早就听见些风声,刘叔犹豫着要答应的,可谁想顾倾城居然走了进来,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这金枝玉叶往尸堆里带,于是看着院内的空地道:“那,那奴便在院中验尸,郎君看可行?”
      江秋白点头,拉着一旁兴奋的顾倾城走到一旁,“南风,你怎么过来了?”
      “我好奇。”顾倾城捏着江秋白的左袖,直直盯着那具尸体道,“我第一次见仵作验尸。”
      “......”好歹是面对死者,这样兴奋会不会显得没有良心,他还没想出个所以,手便已经压在了顾倾城的脑袋上,随后看向院中已经拿着工具蹲在尸体旁的刘叔道,“可以开始了。”
      “死者年约二十三四,死亡时间约有三日,五官正常,四肢正常,手肘脚腕颈部皆有擦伤,擦伤处皮肤溃烂,是用环状重物长期摩擦所致。”
      顾倾城扭头问:“环状重物?”
      江秋白微低头回答:“应当如脚拷一般,就是犯人用的那种。”
      顾倾城又问:“可这婢女又不是犯人?”
      江秋白沉吟片刻,认真思索道:“应当是被主家绑住了,不过为何脖子上也有,对了!”他一拍脑袋道,“我曾经办案时听过,据说有些心思变态的客家会让妓子扮做犯人。”
      “额......”顾倾城认真想了想,抬头肯定道,“确实挺变态。”
      江秋白点头,正转过头示意刘叔继续,顾倾城突然道:“江秋白,知道这个的你也挺变态的。”
      “诶?”江秋白转头,下意识一巴掌重重拍在她的后脑勺上说到,“你说啥呢!”见顾倾城捂着脑袋蹲下,才反应过来这下又得吵起来,忙在她反应过来报复前示意刘叔。
      刘叔伸手解开女尸的衣衫,江秋白见状垂下头盯着脚尖仔细听着,“身上多处细微伤痕,有如刀割、鞭打、拳脚伤,并未发现致死伤口,腹部鼓胀。”他说着伸手拍过心下至肚脐,疑惑地继续说,“并未有孕。”
      “什么?”江秋白猛地抬眸,而顾倾城则直接探头道,“肚子这么鼓却没有怀孕?”
      刘叔低头趴在尸体腹部处拍打,只听耳边似有水声晃过,道:“腹中似有水声。”他又重新看了死者的手腕脚腕处,“确认死者并非溺水致死。”
      他又拿出一个小瓶子和一枚银牌,将瓶中水倒出来打湿手中的白布后用力擦拭银牌,直到牌子被擦得发亮,随后捏住死者的下巴抬起,将银牌探入其中,用纸将嘴封上,这才起身对蹲在檐下的两人道:“等待半个时辰,便可知其是否是中毒身亡。”
      顾倾城走上前蹲在已经合好衣衫的尸体旁说到:“难道她死前喝了很多水?”她转头对江秋白继续说,“那她岂不是撑死的!”
      江秋白反驳到:“可是人吃撑了便会呕吐,从未出现过被撑死的尸体。”
      “有点道理。”顾倾城点头,又道,“你不是要当神探吗?这你都不知道?”
      江秋白恶狠狠地回到:“我又不是要当神仙。”
      “切!”顾倾城伸着懒腰道,“等一个时辰,好生无聊。”她扭头看了看四周,突然道,“江秋白,咱们来玩抓石子。”
      江秋白闻言差点从阶梯上摔下来,却见顾倾城已经随手抓了一把石子,拉着他走到檐下道:“你小时候不是会玩吗?”
      “可我现在十七了,怎能玩小孩子的花样?”江秋白挣扎无果,乖乖抓起石子,眼神凌厉道,“输了可别怨我。”
      刘叔则是要了杯水,随后坐在檐下看着远处玩耍的两人,不知是否因同为出身低贱,此情此景,他难得可怜起一具尸体,江秋白虽是个心善的孩子,到底是玩心重,对他来说这也就是具需要探明真实的尸体,而顾倾城本就是显赫贵族,过得比谁都金贵,又怎么真心关心他人生死,更何况是一具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死尸,今日不过是无聊陪着江秋白玩玩,而如果案子牵扯到的利益较大,她甚至会当场叫停,一具尸体,三日前可能还是鲜活的生命,现在死了也不得安心。
      “六连!”
      江秋白第四次成功翻手接住六颗石子时,已经到了一个时辰,刘叔从尸体口中取出银牌,用布擦拭后道:“死者并非中毒身亡。”
      顾倾城皱眉,让人将尸体抬入后屋,叉着腰疑惑道:“奇了怪了,这人到底怎么死的?”
      江秋白也隐约失落起来,他本以为知道死因后案子便容易破解,可没想到这具尸体竟连死因也没有,难道真如那主家所言是病死的?可是没有迹象表明是病死的,还有肚中的水,如果能剖......不行不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有剖尸的道理。
      顾倾城看着蹲在檐下神色严肃的江秋白,见他瞪着眼都不眨一下,俯身在他眼前挥挥手道:“怎么?人生受到了打击?”
      江秋白抬头一脸迷茫地看着她说到:“顾南风,你要回去了吗?”他双眼湿漉漉的,像真受了委屈。
      顾倾城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她总是喜欢他那双眼睛,分明是个北方人,眼中却装着雨季,倒更像是诗书中描述的江南人,有时候她也会在想,如果自己生长在江南或是蜀中,是否境遇会比现在好很多。
      “不不不。”她挺直腰背,举着手指摇了摇,故作深沉道,“我顾倾城,不破此案,誓不为人。”
      “......”江秋白看着莫名兴奋的她,皱了一瞬眉头,随后道,“那我带你去发现死者的地方,不过可能看不出什么了。”
      三人又架着马车回城,路上顾倾城掀开车帘问到:“刘叔,你以前见过这类似的尸体吗?”
      “这倒是闻所未闻。”刘叔回答到,“即使是被水淹死,也没有见过腹胀如此的。”
      “是吗?”顾倾城又坐回原位回忆起那人的死状,其实她觉得有点熟悉,但是又不敢轻易断论,毕竟那次......也算是无意见到。
      江秋白在对面看向她眉间凝重,其实顾倾城这般模样是极少见的,大部分时候她都活得没什么良心,能提得上兴趣的便只有金银珠宝,可她一旦对什么下定决心,却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
      江秋白转头喃喃自语到:“其实,那腹中究竟是何物,你说能不能......”
      “不能!”顾倾城听了一半便知道他的意思,“你不要命了?还是想象太丰富?我若是你们府尹,你开口便将你直接送入牢房了!”
      喂!江秋白直直看向她,颇有些怨气地想着,能只听一半便明白他意思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倾城见他一脸怨气,心虚地抬头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右拳拍于左掌之上,惊喜道:“有了,那人是天生的!”
      “……”江秋白沉默地转过了头。
      怀远坊临近西市,多是胡商聚集居住处,顾倾城走下马车看了看周围,此处虽是小巷但却也常有人经过,道:“凶手会选择抛尸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吗?”
      “通常是不会的,除非是想引起恐慌。”江秋白跟着她走下车,随后站在稍中的位置继续说,“就是在这里发现的,我当时见到尸体的模样是靠坐在墙边,双腿摆直,一手捂住腹部一手垂在地面上,衣衫整齐。”
      顾倾城瘪嘴无奈地瞅了瞅,是真啥都看不出来,于是便感到少许烦躁,道:“一具那样寻常的尸体能引起什么恐慌?我瞧估计真是病死的,若是抛尸谁还摆那么整齐呢?”
      整齐?江秋白忽然抬眸,自己在一旁仿照着摆出死者的模样。
      顾倾城一转头见他直接坐在了地上,动作还与他方才描述一致,不禁吓得出了一层冷汗,走进小巷吐槽到:“江秋白,你不会发现自己其实探案能力很差而导致失心疯了吧?”
      “不是。”他突然睁开眼,吓得顾倾城脚差点下意识踹上去,他惊讶地看着她道,“尸体是被人搬来的。”
      “为什么?”顾倾城疑惑地学着他的姿势坐下,眼神放空地思索片刻,突然眼前一亮,转头道,“因为太周正了。”
      正常人如果是病中虚弱倒下,腿应当是微弯曲的,身子也会微微歪斜,而背上的衣服会因为靠着墙壁而变得皱褶,但如果是被人抱着放下则不会。
      “而且尸体是昨日晨间发现的,能放置尸体的时间只有晚上。”江秋白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衫,随后朝顾倾城伸出手,“而夜间宵禁,又有金吾卫巡视。”
      “所以尸体是坊内人放下的。”顾倾城抓着他的手起身说到。
      林镝秋道:“那位主家,正好便居住在此。”
      主家是岭南人,姓唐,众人皆称呼为唐十四郎,虽来明月城不过几年,在西市却已经有了一排店铺,珠宝、布料、胭脂水粉或是食物香料应有尽有,顾倾城二人寻到他家时他已经去西市查看自家商铺。
      门口的门房微笑着对江秋白说到:“阿郎去了店铺,不便回来见二郎君,不如二郎君先回去。”
      明日与今日哪能一样,江秋白上前道:“那你带我去寻你家主人。”
      “近来店铺忙碌,此时去见阿郎也未必会有时间,不若等阿郎有时间了再议。”门房说着笑容又真诚了不少,腰也弯得更低。
      顾倾城在车上等得烦躁,听门房还在叽叽歪歪胡扯,便直接一下门帘跳下马车厉声道:“听不懂人话吗?让你去寻人便去,。”
      门房见顾倾城气势凌人,吓得后退了几步,像个鹌鹑般埋头道:“阿郎真心没有时间,不,不若两位贵人先回去?”说着抬眼瞥了一眼顾倾城。
      “这明月城中便没有我顾倾城白跑一趟的道理,知不知道我今日都快把这明月城给逛完了,好,我今日便让你半条命跟着我一起回去。”顾倾城怒气冲冲地上前,说着便要给门房一脚,门房吓得腿一软便跪了下去,一旁看戏的林镝秋这才搂着她的腰将她拖住,“别冲动,姐!”
      她被一声姐浇灭了怒火,扭头呆滞道:“你叫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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