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探案集——青城狸变》晚风吹我醒

2、茶园疑案 被群猫

　　清晨的雾逐渐散去，站在山上，整座小城尽收眼底。

　　青城是一座背山面水的小镇，小镇不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飞鸟看着下面如同玩具模型一般大小的小镇建筑，依稀地可以分辨出市中心繁华的那几条街，那些功能性建筑相对于其他普通建筑要更好辨认一些，比如中间有一块椭圆形空旷区域的是镇上的中学，小镇最高的六层口字形建筑是镇医院，有三条人工修建的水渠由北向南由高到低穿过小镇，水渠的源头便是他们脚下的青城山，水渠的岸边，已经有妇人在突出的石阶上捶洗衣物和淘洗早上新摘的瓜果，洗衣槌敲打的声音甚至能远远地传到他们这边。

　　“那个出事的茶园在哪里？”飞鸟问道。

　　“哦，这边看不到的，在山的另一面。”宋怀锦解释道。

　　“那我们现在去那个茶园看看吧，顺便路上我还想再听你亲口叙述一遍你了解的所有事情。”飞鸟重新走上石阶，她看上去精力充沛，一点也没有劳累的迹象，反倒是宋怀锦，大上午的爬了半座山，此时他感觉双腿有些酸痛，肚子里也涌上来一股饥饿感。

　　“茶园在另一面的山脚，如果从这里出发，就要翻越整座山了，要花费老久的时间，不如我们先按原路下山，从底下绕过去，也可以顺便在镇上的餐馆吃点饭填填肚子，你觉得怎么样？”宋怀锦提议道，此时他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飞鸟瞥了一眼宋怀锦的肚子，点了点头，既然客户这样说，那么她也不好再坚持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太阳出来了之后石阶上的水都蒸发了，下山的路变得好走很多。

　　飞鸟入住的旅馆所在的那条街就是青城镇最繁华的一条街了，宋怀锦和飞鸟在街道起点一家客流量很大的饭馆的二楼落座，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这里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到连接青城镇唯一的一条公路和不远处翠绿色的青城山。

　　宋怀锦早就饿得不行了，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食欲和精力一样旺盛，他一连点了好几道菜，点完了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问问飞鸟的意见，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菜单递给飞鸟，这个坐在他对面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美艳姐姐，此时正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的山城风景。

　　飞鸟接过菜单，优雅地翻看着，掀起的袖口露出左手手腕处一个红色山茶花的纹身图案，她快速地翻过了菜单的前几页，最终纤细白皙的手指停留在菜单的最后一页上。

　　“甜茶饼？”飞鸟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菜单，手指落下的地方是一种圆形的绿色甜点的图片。

　　“哦，这是我们当地特产，”宋怀锦热情地介绍着，这种小吃是他童年记忆里重要的一部分，“用新摘的嫩茶叶和着鸡蛋面粉做的，当地小吃，你尝尝看。”

　　飞鸟只点了这一样。

　　“听说宋家就是做茶叶生意起家的？”点完了菜，飞鸟把菜单放到一旁，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一件白色缎面衬衫，她从手腕处取下一个黑色皮筋，把一头浓密的咖啡色长发扎在脑后。

　　“是这样的，蓝玉毛尖，最名贵的茶叶之一，就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去年还拿了全国茶交会的金奖呢，青城这里的气候和土壤，适合茶树的栽培，出产的茶叶细、圆、直、香高、味浓、汤清。”
　　“那一定赚了不少钱吧。”

　　“这都是往上几辈的事了，最近这些年，喝茶的人少了，茶叶生意逐渐缩减，已经赚不了什么大钱了，但靠着之前积累下的底子，还不至于没落，只是现在茶业已经不是宋家的主要产业了。”

　　“这样，除了茶业，宋家还有哪些产业？”

　　“据我所知，八十年代初期外祖父那一代人用买卖茶叶积累下的钱投资了不少产业，发展到现在，慢慢开枝散叶，其实很多产业都有涉足，比如说地产，镇上你能看到的几座高楼都是宋家的，城外还有没开发过的土地，现在只是种上了树占着地，我的大舅出资建了镇上的中学，现在是青城中学的名义校长，还有我母亲她这些年负责发展的医药行业，我母亲她是学医出身，虽然不在一线，但也是医院的董事成员——”谈到这里，宋怀锦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语气也变得自豪。

　　听他这么讲，看来整个青城都快被这个宋氏家族承包了，小地方就是如此，一些势力强大的家族牢牢地把握着当地的经济命脉以及其他的重要资源，比如教育、医疗，家族宗族势力已然侵蚀到这个小镇的每一处。

　　“——哦，对了，还有一座酿酒厂，那个酒厂和茶园，原本是由我的小舅负责管理的。。。”

　　谈到这里，宋怀锦的语气陡然一变，泄了气似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说的这个小舅，就是你在邮件里提到的那个案件的死者？”飞鸟问道。

　　“嗯，是的。”宋怀锦沉重地点了点头，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再给我讲一遍你所知道的一切吧，任何细节，任何听说，任何你觉得奇怪的事情，都要详细地告诉我。”飞鸟看上去来了精神，她挺直身子，靠近桌子坐了坐，服务员过来上了茶，滚烫的茶水倒进茶杯。

　　宋怀锦皱着眉毛，似乎在努力回想的样子：“当时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很震惊，其实自我高中毕业之后，一直在外地求学，这几年再没有回过青城，没想到一回来，就发生了这种事。。。”

　　“你是说，那件案子发生的时间刚刚好在你回到青城之后？”

　　“是的，我这次回来，是来给我的外祖父过八十大寿的，所以家族的人都在，在我回来的第三天，我的小舅便发生了意外。”

　　“详细说说吧。”茶香飘进鼻子里，飞鸟端起桌上晾好的茶，饮了一口，一股茶叶特有的幽香萦绕在唇齿间。

　　“刚才我也提到了，外祖父年事已高，虽然在家族中仍有话语权，但早已不插手宋家产业的管理，目前主要负责打理产业的这一代，也就是我这辈的上一代，主要有三人，我大舅，我母亲，还有我的小舅，我的外祖父只有他们三个孩子，在茶园中遭遇意外身亡的，正是排行老三的我小舅。”

　　讲了这些宋怀锦也有些口渴，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服务员一道一道地端上菜来，但此时说到兴头上，刚才那股饥饿感已经过去了，他继续说了下去，两人都没有动筷子。

　　“意外发生在我回青城的第三天晚上，白天的时候我还在老宅见过他，没想到晚上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飞鸟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讲下去。

　　“茶园一直都是我小舅负责的，他每天都要到茶园里巡视，一般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意外就发生在傍晚，茶园的规模很大，又在山脚的位置，没有设什么栅栏之类的边界，很多山里的野生动物有的时候会在天暗下来的时候到茶园里来，当然也包括这附近的野猫，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我们宋家厌恶猫这种生物，但一直以来只是远远地躲开，或是无视，但那个晚上，群猫找上了我的小舅。”

　　“你说的。。。找上了？是什么意思？”

　　宋怀锦没有立即解释，而是按着他的节奏继续讲述：“小舅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被上山的茶工发现的，我们这里的雨水很多，那天晚上同样下了雨，所以土壤是湿的，在他尸体的周围，留下了很多野猫凌乱的脚印，数目之大，似乎这山里所有的野猫都在夜里聚集在他的尸体周围，天亮又散去了，他的身上也有很多细小的划伤，像是野猫留下的痕迹。”

　　“你是说，野猫杀死了他？”

　　“不，不是，尸检结果表明，我的小舅是溺死的。”

　　“怎么会是溺死的？”

　　“他最后跌进了一个浅坑里，警察推测，他或许是被什么东西追赶，惊慌过度，跑下山的时候跌倒在了这个坑里，他本身又有多重慢性病，心脑血管不好，血压、血糖都不稳定，那一晚的跌倒让他再没能站起来，只能以趴伏的姿势倒在浅坑里，可以看出他做了很久的尝试，泥土深深地嵌进了两只手的指甲里，当夜里下雨时，雨水一点点地灌满浅坑，他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溺死，被发现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老大，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怒。。。”

　　飞鸟听到这里，表情有一丝触动，她想象着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趴在浅坑里无法动弹，水位渐渐上升，先是淹没了嘴巴，然后淹没鼻子，混杂着泥土的雨水倒灌进肺里，视线渐渐被模糊，清醒地经历溺死的全过程却无法挣脱，无力地窒息感。。。

　　“但是，这样的发现并不能证明是野猫害死了你的小舅，也有可能他是意外跌倒的，野猫只是路过——”

　　“不，是那些东西——警察后来勘验了整个茶园，发现了一些折断的枝叶和脚印，我的小舅最开始是在茶园边缘的一处凉亭，后来一路沿着下山的路急奔下来，最后跌倒在那个浅坑，虽然后来的雨水破坏了很多痕迹，但这一路，警察还是发现了残留的野猫的脚印和毛发，显示他受到了野猫的追赶，不然他不可能那么慌张地奔跑。”

　　“可有目击者？”

　　“在镇上卖水果的一个小商贩在收摊之后路过了茶园边的小道，不过他并没有看到我的小舅，但是看到了另一副奇怪的景象。”

　　“什么景象？”

　　“那个小商贩说当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茶园里很暗，几乎没什么光线，但他看到了无数闪着荧光的亮点在茶园里流转，像是流动的星空——”

　　“野猫群的眼睛？”

　　“是的，”宋怀锦严肃地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刚好下起了雨，那个小商贩虽然觉得景象奇异，但现在正值春夏相交的季节，也是野猫发情的时节，他当时便以为是这附近的野猫群在茶园里聚集，没有多想，又急着躲雨便离开了。”

　　“那个时候，你的小舅。。。”

　　“——他或许当时就躺在茶园的地面上，只是那个小商贩没有看到他。”

　　“警方那边还有什么发现吗？最后怎么说？”

　　“其实案子现在仍然还在调查中，但就目前来看，也没有更多的发现了，虽然蹊跷，也只能按意外来处理了，更何况一直以来镇上都流传着宋家被狸猫诅咒的传说，很多人都把这场意外视为是宋家的报应，说我小舅是干了坏事，被猫诅咒而死的。。。”

　　“狸猫的——诅咒？”飞鸟眼皮微微抬了下，在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神色，“跟那个传说有关？给我详细讲一讲吧。”

　　宋怀锦张了张嘴，本想接着说，却发现嗓子哑住了，刚刚说了太多的话，此时的他口干舌燥，飞鸟提起放在桌面上的茶壶，平移过去，给宋怀锦空着的茶杯斟满，缭绕的白色蒸气也是茶叶幽香的味道。

　　“谢谢。”宋怀锦哑着嗓子，连忙去接茶杯，却不小心被烫了手，一直以来的教养使他一直都是照顾女生给对方端茶送水的那个人，这一次却反了过来，让他有些不适应。

　　“先吃点东西吧，你不是饿了么。”此时他们点的饭菜已经上齐，红的绿的啥都有摆满了一桌子，又一杯茶水下肚，饥饿感再次涌了上来。

　　“你相信这个世界真的有诅咒存在么？”飞鸟问道。

　　宋怀锦首先摇了摇头，但随即目光停住，眼神越过飞鸟停滞在不远处，他看上去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诅咒原指祈求鬼神降祸于所仇恨的人，归根结底，所谓鬼神，也是人创造的，只要有仇恨，就会有诅咒。”飞鸟自喃自语，宋怀锦没理解她在说什么，飞鸟夹了一块甜茶饼放进自己的餐盘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起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