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为何这样》我深爱学习

11、第十一章 你注视的 你在无害的

　　午后扰人的蝉鸣声不绝于耳，林缓藏在病房的铁架床下，年幼的身体不安地发出微弱的呵气声，一圈又一圈乱糟糟的线条占据了他的视野，极其具有攻击性地在他的眼前张牙舞爪。

　　林缓烦闷地用指节扣响金属床架，这轻微的人为制造的响动无疑让前来查房的医生松了一口气。

　　医生单膝跪地，弯腰低头终于找到了这位不太听话的小病人，他海藻般蜷曲蓬松的头发好像一团绒线球悬在混乱的背景色之中，白大褂和白皙的肤色让他变成了林缓认知里的晴天娃娃，或者说苍白的幽灵。

　　他的纤长的手臂像是在林缓的身上打了一个死结，以至于林缓没能挣脱被拽出了他在病床下的一片单薄的安全区域，托着他陷落进层层叠叠的线条之中。

　　随后，更多的幽灵齐齐向林缓走来，他反抗地挥舞着稚嫩的双手却无法阻止幽灵们的靠近。于是，林缓索性不再理会这些外界的干扰，不再做无谓的挣扎，恶狠狠地瞪着攀住他手臂、从他纤细的血管里抽出血液的人们。

　　例行的巡视问诊总是不能得到患者的配合，医生已经习惯了林缓充满敌意的目光。

　　半年前发生的那场车祸被定性为完完全全的意外，已然淹没在繁杂的信息洪流之下。林缓、林曼及林父、林母在行车过程中，不幸被直面行驶而来的货车相撞，事故的起因是车辆疏忽保养已致刹车失灵，被卷入这场事故中的货车司机、林父、林母以及年幼的林曼都未能够幸免于难，奄奄一息的林缓侥幸在手术台上捡回一条命，尽管碎裂的车窗玻璃划伤了他的眼睛，幸运的是，他的兄弟丢了性命但留给他一双完好的眼睛。

　　医生很年轻，他昔日的同窗们以及德高望重的教授们时常感慨他蓬勃旺盛的同情心，自从这位年幼的患者来到这里，他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一些，靠近一些才好注视那双移植自孪生兄弟的古怪的眼睛。

　　“林曼，你仍旧无法看到我吗？”医生轻轻地发问。

　　“我是林缓。”林缓简直觉得要发疯，他的兄弟是林曼，而他不是，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这些人，这些不可理喻的幽灵总是荒谬地否定林缓的存在。

　　“今天，你的祖父会来看望你，你需要更好的状态。”医生没有想要与林缓辩论，他转而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秘书们。

　　随后，其余的幽灵们，那些黑漆漆的秘书们簇拥着林缓，给他换上了一件端正的小西服，一顶宽大的礼帽，一双踢踢踏踏的小皮鞋，并将一支白玫瑰交给了林缓。白玫瑰的荆棘尖刺已经被贴心的拔出，不会对幼童稚嫩的肌肤产生不必要的伤害。

　　但林缓拒绝了秘书们更多的接触，他扭头看向被抛下的医生，有些恼怒又慌张，有如他手中的白玫瑰一样纯白、天真、被拔去尖刺以至于柔弱，“医生，你不跟过来吗？”

　　医生很难拒绝这样的请求，他苍白的面容上泛起红晕，随后又在秘书们的审视之下，重新转为苍白。

　　祖父没有来见林缓，于是那支白玫瑰最终枯萎在了秘书们安排的玻璃花瓶里。祖父的膝下还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乃至更多的孙子和孙女，多林缓一个不多，少林缓一个不少，偌大的林宅只需要匀出一小勺的营养就足够养活一个小猫一样的小孩。

　　即便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里，林缓也被归在不受欢迎的那一类里，他从幼年起，比起富丽堂皇的宴会更愿意选择狭窄黑暗的橱柜，比起向他人展露友善的微笑更擅长不顾一切地逃跑。在过去，林曼足够懂得这些讨人喜欢的技巧，也能照顾他的兄弟林缓。但现在，他的这些陌生的兄弟姐妹们并不欢迎这个新来的不速之客，也并不认为相互之间有着扶持的责任，居高临下地认为应当好好教导这位不懂礼仪的旁系。

　　这种严酷冷漠的教导不足以使得林缓学会林曼那四两拨千斤一般应付他人的敏捷智慧，只让林缓愤怒地想要扯碎视野里这些聒噪的、乱糟糟的线条，他很难控制自己的脾气，于是他把这些兄弟姐妹揍得满地找牙。

　　林缓的行事风格逐渐与他来自兄弟的不祥的眼睛一同招致非议，他的不服管束、野兽一般的个性最终传到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祖父那里，祖父终于有闲情逸致来看望这个他有抚养义务的有血缘的孩子。

　　祖父平静地审视着林缓或者，林曼？他并不关心究竟活下来的是兄弟中的哪一个。他拄着权力的拐杖，缓慢地弯下腰凑近林缓的面庞，看着林缓一点点濡湿的眼眶，如同幼兽一般发出低弱号哭，颇有些趣味。

　　老人并不在意其他的小孩对林缓的控诉，让漆黑的秘书们把孩子们都带走，林缓听到他低低地问：“你究竟能看到什么呢？”随后就在秘书们的搀扶下离开了。

　　第二天，林缓是被宅子里的一声尖叫吵醒的，那个昨日作弄他最重的孩子害了眼病，对着每一个向他走来的人都惊恐地尖叫，秘书们无法让他平静，家庭医生也不能理解他对周遭事物的恐惧和仇视。过了几天，这个孩子的眼病又不知为何突然痊愈，自此之后，他对林缓敬而远之，再也不敢冒犯这双不祥之眼的威名。

　　而林缓又被送回了曾经和林曼一起生活的宅院，医生被聘请来到林缓家中，继续对眼睛的诊治。据说，他向祖父承诺，能够找到方法医治林缓的眼睛。医生对林缓的关注，是出于悲天悯人的情怀，还是出于钻研疑难杂症的狂热，恐怕只有医生自己知道。

　　医生倚靠在门边，对着林缓露出欣喜的微笑，他说：“欢迎回家，我的小少爷。”

　　林缓终于能理解自己的兄弟林曼曾经看到的是何种景象，那扭曲的视野是无害的事物幻化成混乱的险境，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这所久别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