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逆旅命途》五夜梅花角

115、【川陕番外】再见悲哀（4） 医者不自医

　　“这可比三年前那遭更麻烦了。”
　　一样的话又被说起时，吴玠靠在临安住宅内的火盆旁，看着军医瞪过来的严正警告眼神，自动闭了嘴。
　　他心里千头万绪，脑子更不可放松快速打着算盘，身上又颇不好受。出门行动前，他小眯了半刻，看军医不声不响开始擦刀，尚还有一丝闲工夫想，自己何德何能遇着这般好的军医——
　　自己于军医有什么呢，于众多心腹尚且大多有教诲、知遇、提拔的恩情，或有钱财子女赏赐笼络，但对军医，竟真的什么都点不出来。
　　分内之事。
　　如此种种都在军医的这四个字里。
　　其实没什么错，军医一直理所应当地将所有事当作本职，包括一次次救命之恩、一次次跟随自己犯险。可吴玠还是必须多想些，军医所做的、他需要军医做的，都已经远超分内之事。
　　无论如何，这里面没有私情私交在，若要有，那也是军医在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军医是要长命百岁的，还等着你送我们呢。”
　　这是真心话，别人可以先倒下，军医不能，也不会。明明生老病死人力不可及的尤多，武人与医者都最该推崇这观点，他们也都不例外。可吴玠确实又格外说不清缘由地相信这句话，除了军医一贯格外惜身、这么多年也确实格外身体强健这点使人安心，其余倒更像没有理由与根据的一厢情愿——他不会出什么事。
　　这又让吴玠想到绍兴九年自己刚痊愈，军医就小病了一场。大家好像都默认军医这么多年随叫随到从不生病，军医请病假的条子递上来，值班的亲兵都跟着慌了一下，虽然写的明明是普通风热并无不适，怕传给别人，才告假几日，事实也的确如此，但那种心里哗啦一下开了个大口子的感觉吴玠可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军医不能生病，尤其不能有一点不清楚缘由地生病，不能从岗位上消失。他实在太过可靠、太过周密、太过精于洞察和安排一切了，哪怕一点小毛病发生在他身上，让他也短暂处于“计划外”，都仿佛昭示着“连军医都无法避免的疏漏”，这轻易唤起了一类古老的、几乎烙印在基因里的恐惧——
　　医者不自医。

　　这是一句讲天命的话。
　　鬼神与天命，偏又是大家或多或少信，军医却最不信的东西。

　　他吴玠又何尝真信过呢，若是信，他怎么敢冒死救下一个本该死的人——这是实实在在忤逆“天意”的，官家贵为天子，可不就是“天意从来高难问”；若论那个不可见的上苍，又何曾有什么苍天有眼，路还不都是人一步一步踏出来的。
　　他们最终成功了。
　　吴玠看军医一日日不动声色操劳着，除了救人相关的一切，还无声无息帮他擘画着那些随之增加的、不得不做的、棘手的事务——怎样上船下船，怎样走陆路、回了四川如何安顿、怎样不让他人起疑。

　　启程当日的清晨，吴玠路过时军医正忙里偷闲地记着行医日志①。从他与军医熟识起，他便知晓军医有平常记日志的习惯，十几年坚持不懈未曾搁笔。他稍凑近欲看，军医眼疾手快一把掩了去，眼珠转了转道：“还是往日的样子，不是什么好话。”
　　吴玠隐约能猜到军医今儿在补记什么。他顿了一下，还是似随口提起一般问道：“军医至今都不曾讲，官家年前召见你说了点什么？”
　　眼前人将笔搁上笔架，合上本册，作弄他一般地回道：“不早同相公讲过了么？吴相公料事如神，官家真叫了黑虎医师②来与自家切磋。”
　　“就这点么？”
　　军医笑呵呵道：“自家委实再也讲不出其它，相公再问不也如此么？”
　　他说罢便拿着本册起身，径自开始拾掇行李包裹。

作者有话说

　　①：这本《军医日记》是最后的番外，我最后会出。
②：黑虎医师王继先，很得赵构宠爱。
“逆天而行”是本系列很重要的一个主题。以及这篇里充满了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