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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川陕番外】再见悲哀(1) 沿途上遇上 ...

  •   第一次见到军医时,吴玠还是泾原路经略安抚司一名十分普通的小队长。那是与西夏的一场不大不小的战役,因为作战勇敢御敌有功,吴玠后来被连升几级,进入了一个整体更高的级别。
      受伤于武人不过是家常便饭,这一仗稍重些,伤到了骨头,不是自己能料理的,有兵士给他喊了军医来——对,大家那时就都叫他“军医”,不带名号。别人是张医官王大夫,军医就是军医。
      吴玠很早就听过此人的名声,艺高胆大,雷厉风行。这样公认的评价很符合吴玠对人的正向判断,他忍着低烧的发冷和伤口的肿痛,想着一会儿军医来了会怎么处理。
      不得不说他对疼痛的耐受比较差。
      武人没有几个娇气的,吴玠也不例外,何况他这样一心想成大事又颇在事业上严格要求自己的,身先士卒是基本素养,但这不妨碍他确实不耐痛。
      他胡乱想着,军医已经掀开帐子大步走了进来,手一摆示意他不要乱动,然后迅速给自己的手消了毒,开始检视他的伤口。
      军医的手十分娴熟地游走在他的肩背上,不时问一句这一处疼不疼,疼得厉害与否。在吴玠几乎忍得快昏过去时候,诊断完成了。
      治疗过程很快,去腐消毒,正骨,固定。或者说整个过程也很快,不到半刻。军医给他把最后一点绷带扎实,开始言简意赅地叮嘱注意事项,同时瞥了一眼旁边的兵士,示意道:“监督好他。这伤不是儿戏,当心日后拿不起刀。”
      没有什么其他废话,军医拎起药箱要走,边起身边道,“你走的是狠准快的武功路数,人又不耐痛,战场上就更得多耗神思。”
      “自家本来就晓得。”
      被本不认识的人突然看穿这么多令吴玠有点不爽,但军医说得不错且十分实用,而且这好像也确实证实了他神医之名。吴玠一贯尊重“优秀的人”,因此他立刻半俯身道:“万分感荷。”
      论官阶资历名气,军医都远高于他,他确实该这般见礼,他这礼见得心服口服——毕竟他经常有并不服的。

      没有太久,崭露头角与大显身手的机会都来了。吴玠再也不需要向一些他看不上的人恭敬行礼,不过短短十来年时间,他已经从一名小头领成长为柱石川陕的吴相公。
      军医还是军医,从早年的西军到后来的川陕,他一直都是大军医。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更饿不死大夫。谁做头领谁掌权、谁吞并谁、谁赶走谁、谁取了谁的性命都与军医没有任何关系,军医的职责是不变的。建炎以来每场硬仗都少不了军医的影子,他总是走在最危险的第一线,不知疲倦地救人。他也一直掌管着整个医司的运转,恪尽职守。这让其他人包括吴玠都轻松了很多,军医就像一个坚实的后盾,永远可靠,他们不必担心医药无法保障,不用担心没有大夫愿意上前线救人,他们甚至可以在有各种棘手问题的时候放心喊一声“军医”,有时能有意外之喜,大部分时候也都稳妥顺利。
      吴玠必然会与军医打很多交道。
      每一战他都要看望伤员,听军医汇报伤亡情况和进一步安排。
      这种关系从纯粹的公事往来渐渐发展出私交,不同于吴璘杨政这样的心腹嫡系,也不同于刘子羽的一见知交与提携之恩,吴玠一直明白军医是什么人——工作严谨认真不带私情,为人又清白正直且严苛。军医能这么久地稳稳立足军中自然有不止一个过人之处,除了高强的业务能力,他一贯一碗水端得很平,和谁都多少有些面上与私下的关系,不站队不跟派,只专心做份内事——这并不太像、或者说很不像吴玠愿意私交的一类人。他是个省心靠谱能办事的军医吴玠就很知足了,毕竟手底下不靠谱的人实在多了去。

      但他们逐渐发展出的那一点私交也很愉快。
      也许是因为优秀的、不寻常的人总会有某些共鸣,何况军医为人行事都像他行医般周到,正派但不迂腐,更从不会由此指摘他人。

      物资转运总是艰难,药物也不例外。军中也总是缺钱,吴玠经常会拿自己的私钱来贴,后来他知晓军医也日常如此,他每每赏赐,军医转手便又支给了军费。
      打和尚原时大略是最不容易的一次,凤翔百姓源源不断地自发送粮,冒死支援;药物更难一些,不是寻常人家就有;战场上连折了三个医官,又病倒一个,最后这边主事的只留下军医一人。
      “太尉放心。”满桌文书病案药物铺散着,满屋都是大小伤员,军医扯断一截布条,不带什么情感地自一片狼藉中抬头,“自家在一日,川陕的医司就塌不了,自家绝不会在别人之前倒下。”
      军医没有说错,如此紧缺的资源被他安顿得精打细算恰到好处,各个军中都没有怨言。这次如此,每次都是如此,总体利益依旧最大化,死的残的尽可能少。而军医也从未上演过什么感天动地舍生忘死的戏码,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操劳着这一切——守在最前线,跟着最后一批人撤退,云淡风轻做着汇报,步伐敏捷地在伤员里穿梭。他完全不像恶战里与死亡打交道最多的人,每次除却眼角添了一点皱纹、面上染了一点风霜,他还是老样子。

      虽不是同类人,但这真的是吴玠很欣赏的一种,胆识过人,举重若轻。

      当然便是再好的人、切切实实救命的人,也注定讨不得所有人喜欢,何况利益纠缠观点不同,军医一碗水再端,也少不得有人与之有隙,何况他也算位高之人,流言纷杂乃是常理。自吴玠杀转运使事后,更少不得有人好心或不好心地提点一二。
      若说这事,军医当时也是同其他幕僚一道拦了的。到底自己手下的老人,幕僚们也不说转运使如何不易,也不说利州军粮如何,只跪着仰面道,转运使是朝廷任命,相公跋扈了。军医正巧在侧,便也顺口跟着在旁边劝,说什么相公忠心许国一贯遵守朝廷纲纪法度,何苦这样行事。
      平时怎么说归平时,现在倒是一派和谐。

      这里和谐了,一班幕僚是众所周知“吴玠的人”,军医可完全不算。兔死狐悲人之常情,吴璘和杨从义私下也来说过,虽都知军医靠谱,究竟要防上下离心。
      吴玠反而有种格外放心的感觉,他也说不清这种自信从何而来。他向来城府深沉,想归想,抽了一日晚间空闲,他还是独请军医到家中赴宴,歌舞罢了,军医便先举杯敬他,笑道:“吴相公未及弱冠便束发从军,起自偏裨,自然见多识广,军中上下的事都明白……”
      他顿了顿,看吴玠已擎杯饮酒,也举杯饮尽了,悬杯道:“如今柱石一方,岂不知保身之理。”
      烛火后是吴玠的哈哈大笑,他唤舞女出来布酒,两人都是聪明人,至此便彼此心知肚明。但军医并未止步于此,他继续道:“相公也明知杀人无益。”
      这话换了别人是不敢乱说的,但军医偏先说前面的再说这句,该说的都说了,于人于己都无过。
      名唤阿芮的舞女走上前来,一面倒酒一面调笑,军医也是一流的风流英俊人物,怎么也这般自持,不好美色?
      于是气氛便彻底放松下来。吴玠心里暗笑,这可太直白了点。这种玩笑他是默许的,他自己也没少开过,今天从自家美姬嘴里开出来,他倒开始端详军医,心里又不觉赞叹:便不论家世人品能力,军医的样貌也确实好看,西北人的高大身姿和西南美人的面相,老天给的东西,别人羡慕不来也抢不走。他又习武,因而精干健壮;又有知识和岁月积淀的气度,老来风骨清隽。
      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川陕番外】再见悲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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