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汤》荻婪

2、2 曝光 梁文清从小

　　“就这儿，停，想什么呢你，工作时间。”所幸林思睿没给他再胡思乱想的机会，如果不是在开车，他毫不意外林思睿会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上。
　　梁文清应了一声，将车开到路边停好。
　　林思睿做事从来不考虑成功率，行事风格极为大胆。比方这次——他根据前两次抛尸地点模拟抛尸的路线，大致推测了一下这一次的抛尸地点。这和漫无目的地寻找不同，这是直接猜到凶手的心理了，下的每一铲子都是奔着挖出残肢去的。
　　梁文清非常认同那个小道传说，这货绝对是太天才又太不尊重凡人了才被打压得那么惨。以前很多次他对林思睿的做法不理解不信任，最后脸被抽了不知道多少巴掌。在他看来的小概率事件，在林思睿那儿全是百分百。

　　所以当先开第三个垃圾桶盖子，忍着恶臭把装满垃圾的袋子提出来，看到底下那个黑色无标识、由十字手法捆扎并用透明胶带扎紧的塑料袋时，他并没有多意外。
　　“要不要掂两下看看？”林思睿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梁文清拒绝了这个自取其辱的机会。
　　“刚刚队里电话来，腿找着了。”林思睿也没再逗他，溜达着坐上了副驾驶，“就差我们这儿的手了。”
　　“都是市民发现的吧？”
　　“是啊。”林思睿睨他，“你前辈是不是很棒棒。”
　　“是啊，你真厉害。”梁文清叹了一口气。
　　林思睿笑了笑，口气正经了几分：“其实也没你想象那么难。抛尸要想让人找不到，其实也不是多难的事。几天之内能把一具尸体拼完，说明凶手并没打算把尸块藏得好好的。”
　　“所以凶手是不熟悉这一带吗？”梁文清似懂非懂。林思睿对他比了个小拇指：“不熟悉这一带，能把尸块准确地投放到不同的大型场合？到现在，三具尸体共切成十八块，每一块都在不重复的地点，而且目前还没有找到目击者，这是一个生人能干到的事啊？你警校是怎么读的？”
　　一连串下来，分析加嘲讽让梁文清面红耳赤。
　　“试着换角度思考，代入凶手的角度，如果是你，你这么干，是想要干什么？”林思睿以一种教小屁孩擦屁股的口气温柔中带着点“这么简单的破事都不会”的不耐烦半哄道。

　　动脑子这事儿，梁文清真不擅长，他盯着前方红色的信号灯看着，眼睛失去了焦距。过了多久呢……天下了雪，因冷热差而生的雪水顺着挡风玻璃滑下来，由一滴汇成一支细细的水流。
　　某一刹那，他的脑海里闪现过一个极可怕的想法。
　　几天之内便可以将尸块找齐，准确地投放到……不同的大型场合。

　　“他的目的就是让人尽快发现尸块，造成恐慌吧？”梁文清转头看向林思睿。
　　这样的诱导，不知在他们之间出现多少次，林思睿每次都笑得欠打——嘲讽他的迟钝，并对自己的才华洋洋自得。可这次他没在林思睿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
　　林思睿微微偏头，看向他，那张极不符合本身职业的精致俊美的面孔没了笑意竟是如此冷静与淡漠。梁文清被看了一怔。
　　“文清。”他开口了，口气却是极其沉肃，“我不管你信不信，我的预感告诉我，这个案子不会就这么停了，那个人还会再杀人的，但是现在事情被掩盖的太好了。”
　　林思睿的话太奇怪，奇怪得梁文清听不懂，他想问，信号灯却在这时变了颜色，后面的车登时发出了刺耳的喇叭声。不得已，只好先把这事揭过，先回局里。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短短几天之内，半年之内连发三起杀人碎尸案的事情，包括警方在此案上几乎寸步不行的进展，报刊、杂志、电台、人们的口中……都将其说尽嚼烂了。警方对此面临来自社会各界的质疑。万般压力之下，警方向社会公开承诺，20天之内破案。
　　迟钝如梁文清，这次却很快想清了，能这么做且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只能是局里的人。而那么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他匆匆起身，走出办公室。林思睿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从不在公共场合抽烟，烟瘾犯了，绝对找个不被人知道的角落猫起来，作为这人不错的朋友，他当然知道这地方在哪。
　　边走，梁文清边好笑。妈的，看起来比局里很多警员都要规矩的林思睿，行为看似不出圈，其实一出圈就没抱着回头的心思。
　　擅自向外界公开具体案情，这个后果他从不敢想。

　　梁文清走到了消防通道的安全门，正要拉开，却听见里面一阵杂乱的声响。他瞬间松开门把手，伏在一旁。
　　“第四个了。”他听到了林思睿冷如动铁的声音，“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再怎么样你都不能把案情曝光啊！”另一个声音沙哑而急躁，“你知道这会造成多恶劣的社会影响吗？所有人都会陷入恐慌，同事们工作压力会成倍增加，一旦无法破案，你让他们会承受多少质疑与指责？他们会怀疑与责难自己，对工作失去信心，市民们也会骚乱不安……”
　　“可如果案子破了呢。”
　　林思睿打断了那人源源不断的陈述。

　　一时之间，四处皆静。梁文清小心压抑着呼吸的动静，冥冥间似乎有了某种预感。很奇怪，面对各种各样的犯罪嫌疑人，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好不容易寻得答案，却恐惧知道真相。

　　可林思睿却没给他回选择回避的机会，直接就开了口：“一旦案子告破，所有的荣誉都会降下来，作为领头人的你，获益肯定颇多。你很早就当上队长，升职是迟早的事，但如果破了一个恶劣性大、影响力强的大案子，还有谁会说‘还年轻要再磨炼’？啧啧，前程似锦啊。”
　　梁文清的脊背忽地就凉了。
　　“你我都知道，那个人还会再杀人的。”林思睿的语气忽然就缓和下来，如力竭一般，不再咄咄逼人，“不敢说完全锁定，你其实也有一定的线索吧？你要知道缉拿凶手是为了保护社会安宁，不是为了让你以此来上位的。”
　　那人沉默良久才开口，语气平平：“你手上是不是也有点东西？”
　　“我没有。”林锐断然道。
　　那人明显不信：“你和那个姓梁的小孩……”
　　“找到那只手是经过推测路线确认位置的。”林思睿轻轻笑了一声，毫无温度，“您忙着抓凶手哪里会记得找尸块这样的小事？”
　　那人没理他夹枪带棒的嘲讽，把这茬揭过了：“行，就这样吧。”
　　“不要让我看到下一具尸体。”林思睿的口气又回到了平淡无起伏的状态。可这句话仿佛挑衅到了那人，那人即刻反问：“你威胁我？”
　　“你以为我还会在乎吗？”林思睿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梁文清从小便相信，相由心生。

　　所以在读到《卖柑者言》时，他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可能会有金玉外表枯朽内里的东西呢？如果内里早已败坏不堪，又如何能维持表面的光鲜亮丽？
　　可现在，他真切地看到了，表面安宁和谐的警署，内里最不堪入目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警署是最为平和安宁的。领导能力卓越，同事斗志昂扬，成绩硕果累累。可他现在看到的呢。有才华的人在下层消磨时光，而上层的领导……为了升职，故意延迟破案以扩大社会影响与知名度。
　　梁文清终于知道，林思睿那天为什么没有笑，为什么说“这件事被掩盖得太好了”。
　　所以他选择了最两败俱伤的方式，将事情曝光，逼警方承诺限时破案，以严重影响社会正常秩序的手段，阻止了领导为荣誉不惜牺牲无辜生命的做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思睿是个恶魔，为了拯救几个人的性命，将所有人推入了黑暗。
　　现实就这么赤裸直白地横陈在他面前，梁文清茫然地发现，自己原先坚信不移的，拼命追求的，誓死守护的，竟然通通都是幻影。
　　他没有再听下去。或者说，他再也听不到什么。他完全失去了思考与记忆的能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办公室的。他又在办公室干了什么。然后队长回来下发了任务。林思睿没回来。他跟一个谁搭档去哪里走访。
　　一整天他都浑浑噩噩的。最终他木然地坐在办公室，从头开始翻阅案情。他学着林思睿的样子，将细节一点一点筛出来，再在一旁叙述分析。他意外地发现这种动脑子的事情他做起来还算顺手。只是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和林思睿有关。

　　……被害者皆为三十岁上下的女性，被害时均独自一人……
　　凶手应为相应年龄段的男性，相貌清秀，体型高大，谈吐优雅，能轻易地取得女性的好感。
　　……抛尸地点散乱不一，远近距离不等……
　　凶手应有交通工具，从推断抛尸路线来看，凶手应驾驶着机动车；推测的路线虽串联不少地点，但并未出现多次重复，可见抛尸地点经过精心选择与策划，凶手应为本地常住人口……
　　……尸体下身有一定程度的挫裂伤。经□□拭子未能查验出精斑，也未发现润滑油等物……
　　凶手被对被害人的身体极其残忍，有可能因某些事仇恨女性，或有心理或精神上的疾病，凶手不一定与被害者相识，可能是随机选择目标进行伤害，不排除仇杀可能……

　　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林思睿在以往的工作中塞进他脑子的，他以为这些都早已如流水过鸭鹅之背，谁料想那人教给他的，如他吃下去的饭一般，在潜移默化中化为了他的骨与肉。
　　梁文清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别的事情，只专注于眼前。这一切的起源，不都是因为这个案子吗？如果把案子破了，这一切便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人死去，领导再也不能从此谋利，林思睿也再不会出于某种目的作出渎职之事。他一向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认知很清，他不优秀，成绩平平，在破案中永远无法充当领导头人物，也只能把他当干体力之类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具人用。他没什么远大理想，只是想当一个警察，能让所有人都周全安好的警察。第一次，他在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咬牙迈进，不依靠任何人，只为了抢在所有人之前为这个案子划上句号。他坚信着，这代表着一切痛苦都走到了终点。
　　这样，队长会好的，同事会好的，林思睿会好的，大家会好的……他，也会好的。
　　梁文清坚信着勤能补拙与人定胜天，他以为只要改变自己，就可以与这世界和平共处。他终究太年轻，忘了能决定最终结果的，从来远远不止一个主观因素。

作者有话说

　　五一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