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前朝 ...
-
景国的神殿并不十分大，除了皇帝与神官，便只剩下数以千计的仆人。
“啪嗒”一声，银盏落地。
少年的声音尚且带着稚嫩，却因为愤怒，生生颤抖：“你说什么？”
仆人伏于地上：“神官大人他，他的确离开了神殿。”
少年来回走动：“那他人呢！”华美的外袍旖旎一地，他却疯了一般叫喊。
仆人吓得泪眼婆娑：“好像，好像是去了神庙……”
少年气愤至极，一甩袖：“那还磨蹭什么！带我去。”
马卡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是，是的，陛下。”
冉冉的眼帘微微颤了一下，所有意识正在回笼。
她缓缓地睁开眼，两手撑地半坐了起来。空旷的大殿上一个人影也捕捉不到。
转头观察四周一番，冉冉按下心中不小的惊诧，缓缓起身。
她到底有多久曾为见过混凝土？
冉冉仰头，那是只在照片或者电视上见过的穹顶。她静静地立在那里看了半响，才转动微酸的脖颈，平视起四周来。
巨石浮雕，擎天圆柱。冉冉恍惚有着来到了古罗马的错觉。可她知道这不可能，因为身上依旧穿着遭到暗算时的衣裙。
是的，暗算。
冉冉深吸一口气，眼下她身陷囹圄，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了。
她顾不得在打量着这气势恢宏的大殿，提起衣裙往巨大的出口奔去。出来便是一个六边形的前院。冉冉有些迟疑，穿过了前院，眼前蓦然宽敞。
又是一个大殿。她蹙起眉头，迎面而来的巨石浮雕似乎变得狰狞，开阔的厅内有两座祭坛。似乎经久未用，被弃置已久。
一声轻笑撒进空旷的大殿，冉冉心中猛地一跳，顺势躲到了就近的巨大圆柱后。
整个祭祀厅呈圆环型，所以即便是一声轻笑，也能微微泛起回音。冉冉躲在石柱后，只觉得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出来吧！”男子的声音带着愚弄的快感，回荡不止。
冉冉轻咬下唇，悄悄探出半个头，向声源看去。
罗马建筑素来气势恢宏巍峨，厅内空间庞大，冉冉自然无法完全看清远处男子的面貌，她只隐约瞧见他飘逸的黑纱。
脑中记忆一晃而过，再结合者眼前的古老的神庙，冉冉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理了理衣裙，落落大方地走出来，朝着绑架她的人盈盈一拜：“民女见过神官大人。”
远处的黑纱男子渐渐走近，神秘的黑色下摆划过无数石砖，静谧在两人之间蔓延。他在几步开外停下脚步，打了个响指，遂有仆人弯着腰从另一扇门小跑进来，颤巍巍地递上烛火。他接过，仆人将其点燃，然后恭敬地退下。
神官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尤显鬼魅：“你跟我来。”
冉冉垂首。
素闻景国神官媚颜远播，更有北景第一人之称。她也曾垂涎于此，十分好奇。但眼下并非机会，她若抬头，想必眼前这名深不可测的男子只需一眼，便可将她看个通透。
浑身缓缓泛起战栗，冉冉并没有动，她依旧低着头，声音不急不缓，强装镇定，礼貌问道：“神官大人，为什么是我？”
神官早已转身，听闻冉冉开口，回头看她，笑得十分张扬：“成为祭品或者随我一起，你选罢。”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露骨威胁。
冉冉一惊，哪里再敢询问，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祭祀神殿，又是琳琅满目的巨大石柱。冉冉紧跟着眼前来历不明的神秘男子，脑袋里却高速运转着逃脱的方法。
不过须臾，他们便来到一扇门前。
一左一右的守门仆人低头行礼，将落锁的门打开便退下了。
神官并未回头，持着烛火踏进长长的甬道。
冉冉犹豫了一小下，还是决定跟进去。
甬道内漆黑一片，男子慢慢走过去，耐心将一盏一盏蜡烛点亮。
冉冉抬头看了看，甬道两旁，悬着许多裱好的字画。一幅幅看过去，大多是年代久远的人物画。男男女女，盛装肃颜。
神官见她看得仔细，放下蜡烛笑道：“可看够了？”
冉冉听他出声，赶忙低下头：“民女看够了。”
神官走上前来，伸手轻柔地抬起她的下颌，看进她的双眸：“你可知我是谁？”
冉冉一瞬间失神，落进那如深渊一般的黑眸里。
她想避而不见，奈何却被逼迫着，生生近距离欣赏了他那邪魅迷离的天人之姿。
她深吸了口气。此生除了沈佺卿，还有谁可与他相提并论？冉冉想不出来，大约是慕笙，可慕笙没有那份霸气。
只因那目光里即便布满了尘埃，也是一种绝望的吸引。冉冉微微一挣，下颌离开他微凉的指尖。
“民女不知。”她强压住混乱的思绪答道。
神官笑出声来：“表妹忘了，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语气转为阴寒，听得冉冉冷汗直冒，“这家国大事，表妹可别忘了。”
周莹卿什么时候有了表哥？
周家人丁单薄不是一代两代，怎么可能会凭空冒出一个表哥？
冉冉听罢，只觉头大如斗。
看来又是一个冲着周莹卿来的。她不敢贸然作答，只好缄口不言。
神官一转身，面向满壁的画像。
“你可知，你并非那周延独女，而是前朝遗孤之女。”
冉冉猛地抬头，去看那是石壁上的画像。甬道内浅浅的烛火，摇摇曳曳仿若点燃了冉冉心里的慌。
“我……”她只想说，这一切与她江冉冉何关？
她凭什么为周莹卿买单？
神官从袖口抽出白绢，仔细拭着刚刚碰触她下颌的手：“你我二人的母亲本是孪生姐妹，尘魏末年趁大乱之际逃了出来。
“什么陈郡谢氏，莱国公之后，江左高门……呵！不过是为了掩埋那不为人知的真相罢了。你的母亲名唤柳晚意，是货真价实的前朝公主。
当年沈家坐稳宝座，便开始四处搜寻前朝余孽，彼时太子沈佶巧遇晚姨，也就是你的母亲，二人情投意合，沈佶便偷梁换柱将柳氏姐妹迎进了谢家，因此逃过一劫。”
冉冉一惊，沈佶便是沈佺卿的父亲，看沈佶对她母亲这份情意……难不成，她与沈佺卿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么？
“我是沈佶的女儿？”她抬起头，极欲知晓真相。
男子回过头，眼里满是恨意：“沈家欠我们柳家的，迟早要还。”
默认！
冉冉内心惊震不已，一时间竟是无法回应。
神官伸手去碰触那看起来较新的画幅，纤长的指尖在框面反复流连。
画中两名女子笑得矜持，却又带着一股不言而喻的致死诱惑。姐姐是仙姿玉色，风鬟雾鬓，妹妹是芳菲妩媚，顾盼生辉。
那便是尘魏最为艳名远播的双生花——柳黛意及柳晚意。
他回过头，眼里带着蛊惑，笑意华美：“表妹，作为柳家后代，助我完成大业，复我尘魏盛世，你待如何？”
轻柔的语气在暗淡的甬道内弥漫开来，仿佛等了一个世纪的承诺。
而冉冉尚在混沌之中，心有戚戚，并未理他。
神官发现了她的异常，缓缓踱步而来，抽出白绢擦拭着刚刚碰触框面的手，语气轻柔：“表妹啊，你可没得选。”
冉冉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刻意忽略他的面容，浅笑着道：“柳下公子如此不坦诚，又凭得什么要我助你？”
此话一出，聪颖谨慎的冉冉便又回来了。
柳下岱一愣，竟哈哈大笑，良久才正视她，眼中锋利无比：“表妹果真聪慧，没错，我便是柳下岱。”
“你为何要选择易容接近我？”冉冉瞅了一眼那熟悉的白绢，嘲讽一笑。
柳下岱一双眼里盛满了危险的兴奋，仿佛豹子看着自己的猎物：“我原是希望能给你一个好印象，没曾想，印象是愈发坏了。”
冉冉冷笑：“你既然希望给我一个好印象，又何必千辛万苦放出钟离的消息，引我到了一个偏僻小村，在下毒手将我绑到这里？”
柳下岱眼中流露出自嘲：“多年前我羽翼未丰，无法护你周全，只得将你托付在当朝太傅周延家中。如今我便要着手对付大熙，才将你接到身边。
“可至今，我仍是受制于人，不得不设计瞒住众人……”
“很好，”冉冉打断他，“你的意思我大概懂了。那么如果我不答应呢？”
柳下岱眯起眼，流露出点点厉色：“表妹不愿么？”
冉冉感到周身气氛的变化，干笑几声，纵使眼前人是谪仙下凡，她却依然保留着一番清醒，警惕地后退一步：“只是我身有要事……”
柳下岱拂袖狂妄地笑道：“那便等到我攻下大熙，登基为帝，表妹还何有事可惧？”
“这些年我隐姓埋名，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粉碎大熙。”他眼中的怨毒，让冉冉顿时一个激灵。
冉冉只觉一股寒流逆流而上，沿着背脊一路直冲入脑。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风华绝代的恶魔，竟被他慑人的气息所捆绑，动弹不得。
“你……”冉冉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张口结舌却惶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柳下岱转头看她，眼里尚存了一息光泽：“表妹莫怕，这一切，待哥哥来处理……”
话音未落，却听得“咻咻”两声，冉冉尚未反应，却见柳下岱脸色一变，伸手拽住她的手腕一拉，带入怀里背过身去，另一手轻轻一拂。
只听“叮当” 两声，有利器落地。
冉冉惊魂未定，探出脑袋想要一看究竟。
果然，甬道进口处，站着那名她曾在茶馆见过的少年。
少年双眼如毒蛇一般攀上柳下岱拉住她的手腕。彼时冉冉尚且不知，这一眼到底是承载了多少嫉恨。
柳下岱推开冉冉，上前厌恶道：“你来作甚？”
少年怒气更甚，扬手一指：“那么她呢？你如何解释？”
“……”柳下岱拂袖不再理会他，只转头对冉冉道，“随我一道出去。”
话音未落，少年却风一般地窜了过来，速度极快，一手拉住柳下岱的衣袖道，声音颤抖似哀求：“你不能这样对我！”他恶狠狠地扫了一眼冉冉：“你为她还要做到什么地步？上次在茶馆想要下药将她绑回，这次竟不惜放出钟离的消息，她就这样重要，你就这样害怕他们对她不利么？”
冉冉内心冷笑，这还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柳下岱用内力震开他的手，已是不耐到了极点，眼里尽是鄙夷：“我的事也是你能管的？而且谁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碰我了？”
少年满脸凄苦转化为无比怨恨，直射向冉冉。冉冉顿时明白了这其间关系，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同时，还怀疑着这柳下岱是不是存心而为。
柳下岱的心情明显被搅合的极差了，他蹙眉向冉冉道：“跟我来。”言毕，便甩开少年，出了甬道。
少年愣在当地，迟迟不动。冉冉路过他身边，微微侧了侧身子，垂首轻声道：“陛下，一同走罢？”
她抬起头，浅笑着看着眼前这位清秀英气的景国小皇帝。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前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