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顾夕寒

18、第十八章.真相 苏

　　苏慕他们所听到的是那些人的尖叫，但谢玲不是。他能看到那些亡魂们临死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也能接触他们的所有感情。
　　那些本属于他人的回忆，却会像自己的记忆一样翻卷在脑子里，有痛苦的，绝望的，悲伤的，憎恨的……这整座山上的真相。
　　六七十年前，这座桑岚山上便有这许多亡魂邪祟，整座山上天天闹的鸡飞狗跳。容汐从小就与她父亲住在山上，在她十四岁那年，父亲带她去树林里砍柴，就遇到了这棵魔树。
　　当时都是不会法术的凡人百姓，根本斗不过魔树。最后容汐的父亲丧命于此，而她，则被一位叫陈熹予的雪樱派长老所救，并与他一起回了门派，成了陈长老的徒弟。
　　陈熹予带人十分温和，容汐有活泼开朗，两人相处了几年后，就都渐渐喜欢上了对方。但还没在一起多久，就被掌门夫人吴舒兰发现了，紧接着，就是谢玲之前所看到的那样，容汐被处罚了。
　　她本来是不用死的，但陈长老去掌门那边给她求情了，所以她就被吴舒兰一气之下扔回了桑岚山，欺骗陈熹予说自己已经把她逐出了本派，却不知容汐的亡魂因怨气太深，便一直没能消散，悄悄潜伏在门派内，守护着她的师父。
　　这一过便是二十年，直到有一日，雪樱派又出了一对发生不正当关系的师徒，在吴舒兰锁在行刑台上鞭打时被陈熹予发现了真相。
　　当时，陈熹予就站在邢台边的一根铁柱后面，容汐则以别人看不见的魂魄状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这对经历相似的师徒。
　　“我求你了，夫人，放过我们吧！”
　　“吴舒兰！凭什么陈长老她们不用死，容汐只是被赶出门派，而我们却要在这里被酷刑!?”
　　“是啊，为什么？！”
　　吴舒兰静静地看着他们念叨不公，突然笑道:“你们以为，容汐那丫头真的被我赶出门派了？呵呵，天真!她二十年前就被我扔回了桑岚山，现在估计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你们还说不公，我起码还成全了你们可以死在一起。”
　　“什什么!?”
　　“别以为我吓唬你们，不信你们下山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一个叫容汐的我派弟子，你去问，看有没有人会记得她！？”吴舒兰看着这对师徒，眼里满是可笑与厌憎，比当年刮容汐脸时看着更加可怕。她还待继续说下去，只听身后有人道。
　　“你……你说什么？！”陈熹予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满脸惊愕，他道:“你不是说，说她……”
　　“说她被逐出门派了?”吴舒兰对陈熹予的出现丝毫不感到意外，她转过身对他道:“我说她走了你就信啊，陈长老?”
　　于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不言而喻，陈熹予和那对师徒被夫人以“除祟”的名义送去了桑岚山。容汐以魂魄状站在他们面前，但她阻止不了什么，因为别人看不到她，她只能去桑岚山上找师父，但等她飘到山上的时候，那三人早已没了踪影。
　　她在山上找的近一个月，都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活气，最终怨气太深，化出了肉身大闹雪樱派，杀死了掌门夫人吴舒兰，逃入桑岚山。
　　事后，雪樱派就换了一代掌门，秦漓继任掌门夫人。这就是为什么谢玲听容汐这个名字那么耳熟的原因，这就是苏慕跟他讲过的雪樱派上任掌门继位事件。
　　容汐从那以后，便一直在山上寻找陈熹予。她想化解魔树内尸体的怨气，让亡魂重入轮回，但是这样就要用新的怨气来填充缺失的那一部分。
　　所以她跟魔树达成协议，把进山的人引去魔树那里，让它吸收更多怨气，从而把曾经的亡魂放出去轮回。
　　这样持续了四十余年，直到碰到了谢玲他们，才终于结束，终于可得到解脱。
　　夕照停止摇动，事情的来龙去脉皆知晓。唤魂，银铃摇响后的作用之一，可让人知晓那些死者亡魂所留下的执念，唤醒亡魂的意识，让他们解脱。
　　谢玲始终保持着清醒，让自己不要深陷其中，不断的往夕照中注入灵流，再次摇一下，两下……直到那些树人不再发狂尖叫，慢慢得退化成一堆白骨，到最后，就只剩下那棵魔树和女鬼容汐两个了。
　　他用尽最后的灵力画了一个封印法阵，讲魔树死死封印在了阵中，让亡灵重入轮回。
　　容汐从魔树枝上跳下来，愣愣地看着那些亡魂的怨气消散，忽然狂笑道:“怨气消散了……它们解脱了!啊哈哈哈哈哈——师父，师父，我找到了，找到了！呵呵呵呵——”
　　她说的颠三倒四，最后又哭又笑，疯了般的瘫坐在尸骸中，流下眼泪，随着那些尸骸一同缓缓消散了。
　　在她消失前的那一瞬间，谢玲看到她转过头，冲自己微微笑了一下，越过一片尸骸，对自己传音道：“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让她们都解脱了，我知道自己做了许多错事，愿用来世可尽力弥补吧。”
　　谢玲也对她笑了一下，传音道:“不要过于自责了，这并非你的错，望姑娘来世与君百年好合，莫要再沉迷与往事之过。快去轮回吧，你师父还在对面等你呢。”
　　他这么说完，容汐怔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随即她的身影便同地上的尸骸一同被一缕春风卷入了那无尽的天边。
　　谢玲收了夕照，化出枫晚，以自身为阵眼在地上画了一个封印阵，将其余的怨气与魔树一同封印在了这座山里。
　　谢玲刚画好法阵，就见苏慕他们走了过来，他刚想招手，突然咳出了一口血来，随之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谢玲!”
　　谢玲本以为会直接摔在地上，但他并没有，反而落入了一个宽大的怀中，他靠在那人怀中，鼻尖的血腥让他忍不住咳了两声，随后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玉兰花香。
　　是苏慕——
　　不知是不是苏慕苏慕随身携带的花香，让谢玲安下心来知道对方没事了。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最终脱力昏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梦中，他看见自己挥着枫晚，站在尸山血海中，对面是个大宗门，其中……苏慕也在里面，还有方旭，沈卫，他自己的左手，还拖着一颗头颅，满手都是血……
　　他看向对面修士的眼神是凄凉的，可笑的，似乎只是在看不幸落入水中的蝼蚁。
　　谢玲对梦中的自己感到不寒而栗，他不该是这样的，也不能成为这样的，满手血腥，丧心病狂的……魔头。
　　温暖的阳光透过烛窗照在了床中少年的脸上，在床上躺了三天，此时睫毛微微颤了颤，而后睁开双眼。
　　“谢玲?”
　　谢玲睁开眼，便看到床边坐着一位白衣人，身披雪白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包白色云纹香包，离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玉兰花香。乌黑的头发散在肩上随着起身的动作而滑落到身前，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道:“醒了?”
　　谢玲眨了眨眼，迷糊道:“师尊……”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意识还停留在方才那个尸山血海的梦里，他怔怔地看着苏慕，心道:听说黑魔血的半魔修炼起来极其容易入魔，如果那个梦境是真的，如果我哪天也失控了，会对师尊下手吗？
　　苏慕看他叫完了师尊，本在等后面的话，却没等到下句，看他还在迷糊，就伸出手弹了一下谢玲额头，担忧道:“谢玲，怎么了？”
　　谢玲被这一弹，瞬间清醒过来，猛的坐起身道:“师师师……师尊！”
　　苏慕“嗯”了一声，道:“怎么，除个祟回来吓傻了?”
　　谢玲:“没，就是方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垂下睫毛，低声道:“梦里……我杀了好多人。”
　　苏慕听他这么说，微愣了一下，随后拍了拍他的头道:“没事，都是梦而已，不用担心。”
　　“嗯……”谢玲放下心，忽然看向屋内，问道:“师尊，这不是我的屋子吗？我们回来了？桑岚山那边处理的这么样了？”
　　苏慕还未开口，就听门口方旭道:“我还没说你呢，你还来问我们，说好的师徒几人一块除的呢？全给你一个人承包了，我还没回过神，你就把魔物给解决了，就不能给我们点面子嘛？”
　　门外，方旭沈卫墨轩萧梓昀李偌站了一排，就等苏慕一个允许让他们进来呢。
　　谢玲一惊，道:“你们怎么在这！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方旭无语道:“从你醒来开始就一直站在这，是你自己不清醒没注意到！”
　　谢玲:“……”
　　方旭还没说过瘾，平时苏慕就宠着谢玲，虽说天天抄书，但却连骂都没骂过几句，今天苏慕说随便他这么凶，他就放了道:“谢清晚，不是我说你，这么一个魔物连师尊打起来都费劲，是你一个刚入门一年多就能瞎搞的吗？你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三天!你晕倒的时候我们几个胆都要被你吓破了，你知不知道我……你哥跟师尊有多担心你！你还……”
　　方旭话还没说完，沈卫就先打断道:“你这也叫凶人?有你这么凶的吗？”
　　李偌走上前去，道:“阿玲，你没事了吧，下次可不要这么冲动了，可把大家都担心死了。”
　　谢玲抓了抓头道:“嗯，下次不会了。”
　　三人都说完了，就剩门外那两个宁雪宫的了，谢玲看着他们，抿了抿唇道:“……哥，你的伤怎么样了？”
　　门外，本被对这屋内的墨轩听到“哥”这个字时整体一僵，随即转身道:“你叫我什么？”
　　谢玲把脸别过去，低声道:“哥……”
　　墨轩感觉自己耳朵出问题了，道:“再叫大点?”
　　谢玲不耐烦道:“墨轩!”
　　“噗哈哈哈哈哈！”方旭大笑起来，道:“墨轩，你这有点得寸进尺了啊！”
　　“你为什么要救我?”墨轩从醒来开始，就一直想问这句。
　　谢玲看着他，片刻后，笑着答道：“因为你是我哥啊。”
　　墨轩看着他，半响眨了眨眼，声音沙哑道：“可我，曾经还那么对你……”
　　谢玲摇了摇头道:“那你只是把我丢下了，并没有害我，我明明有那个救人的能力，又为什么不救呢？况且，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的。”他说完，对萧梓昀道:“梓昀，多谢你给的控心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