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云舒寄雪

1、第 1 章 轶梦(一) “君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李白的这首《将进酒》，果真千古传唱。不论是我的父辈还是同门，都会念的。

　　要说是何时学的，却也记不清了。

　　只依稀记得，是不久前学的，又像是在遥远的一个午后。

　　应当是在前几年罢，我没记错的话。我这怪病刚好，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是我记得，每年今日，冬至之时，我就会去看望奶奶啦。

　　她是一个慈祥而温和的人，同时也情深至极。自从祖父去世后，她便搬去了佛庵。

　　青灯古佛，倒也了无牵挂了。

　　还有啊，我记得佛庵可种了极多的梅树。现下腊雪寒冬的，正好赶着去瞧呢。

　　那一片梅林只有在深冬开时才美，须得白雪来配，否则就少点什么了。

　　正恍神间，侍女匆忙过了来。

　　“小姐。”她低着头。“梅小姐到了。”

　　是姑姑来了。我喜不自胜，赶忙让她收好东西。再对镜子照了照，确认无误才出了去。

　　听那门外车水马龙中，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小雪，姑姑来啦！”

　　这般活力满满的，自然是最疼爱我的姑姑了。因着家中只有我一人，倒也不需要得父母允，我吩咐了管家看家，便匆匆来到门口。

　　一袭紫衣，明媚动人，即便在这茫茫白雪中，还能一眼出众的，自然是我最爱的姑姑啦。

　　“姑姑！”我扑到她的身上，却感到彻骨的寒冷。“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兴许是太冷了罢。”她似乎被冻到了，脸色白得很。“先进车里去！”

　　我点点头，再三确认她没事，才上得车里去。

　　但刚一掀车帘，却没站稳，不由得前倾，偏偏靠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好香，一股梅花的香味……

　　再抬首一瞧，竟然是一个少年。

　　少年形如修竹，面如冠玉。正揣着一副冰冷神情打量着我。忽而脱口作揖：“小的该死，冒犯了小姐。”

　　我笑了笑，“没事，我无碍。”转而向后上来的姑姑问道。：“这人是谁？”

　　不知为何，对我的出问，他那双冰似的眸子，竟然有火星在燃烧一般。

　　但不过一瞬，却是原来那般冰冷彻骨。

　　姑姑自然而然地按了按少年的肩膀，示意低头。但少年挺直了腰，似泰山而不倒，片刻才回了神。

　　“小人名叫温……牧。”他低头作揖。

　　姑姑满意一笑。“我特地给你寻的书童，不错吧？”

　　书童？

　　我都多大了，还要书童么。再者男女授受不亲啊。“这，怎么能行……”何况他对我的感情似乎复杂的的很——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不要见外，只是个奴仆罢了。”顶多好看点。

　　她让他往后侍奉我重拾笔墨，他应了，我自然也没什么好说。

　　不过，怎么像是恶婆婆在治乖媳妇？

　　车内香炉生烟，暖意盎然，倒是不冷了。望着窗外傲雪枯梅，只觉得心静如水。

　　天地缓缓，唯有一枝梅放。是沁人心脾的香味……我猛吸一口气，便将车帘覆上了。

　　姑姑取了炉子给我，更温暖了几分。

　　“今年的雪竟然这般大了。”姑姑咕咚几句，似乎是在叹气。“往年可都是小雪啊……”

　　这是个好兆头。“瑞雪兆丰年！”我笑嘻嘻地接话。

　　姑姑笑了一声，摸摸我的头。我闭目养神了半刻，却感到一阵冰冷——触目而去，却无任何东西，再是回首，温牧站在了我的身边。他呵着气，替我盖上一层薄被。明明脸色红润至极，却仍然很冷的样子……

　　“温牧，你不冷吗？”他只穿了一间没有绒的外袍。

　　“小人不冷。”他说完便匆匆退下了。

　　姑姑有意来找我谈天，尽是些有的没得。什么王员外包二奶啊，城中孙老汉逞威风闪了腰啊，一件件下来，都是些八卦事情，我听得兴致缺缺，但仍然强打精神。

　　直到一件事情惊到了我。城里大户李员外的长子，竟然坠河溺死了。我犹记得远远见过他一面，却被惊艳了好久。

　　听说他年少聪慧，芝兰玉树，不知道是多少着急的的梦中情人，在诗词上颇有造诣。

　　最为出名的，还是那双手。听说和白玉似的，只是掌中有一颗红痣。

　　在之前，都道是吉祥之痣，现在出了这档子事，都说是不好的征兆了。

　　真当是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讲过这件事后，我的精神萎了下去，不知道是倦了如何，眼皮渐渐沉重下来……

　　不远处，不知是谁在摇铃，忽远忽近，却极为悦耳。

　　周边升起白雾，如梦似幻。我昏昏沉沉地睡着，竟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浮华不及一触，一缕缕温香入鼻。

　　但再一睁眼时，已经是另一方天地。

　　但见此间当中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所插之笔立起如树林一般。

　　不远处有一紫炉正生烟，倒是和车中的香炉相似哩。我正以握笔的姿态立于案前，不知道在写什么，以一副灵魂附体般视角看着。

　　这……我不是在马车上吗，怎么会到了这里。

　　我试着去动一动身体，却没办法动摇。仿佛我正在一处梦境中，而这身体的主人是不是我，都不得而知了。

　　此处的布置极为熟悉，好似在哪里看过一样，想了半响，我才发觉，这是我家中的书房！

　　自前几日怪病好绝以来，已忘却了从前大半，只觉得半生平淡如水，没什么大波浪。只是一进书房，我的头便会隐隐作痛，须休息一会才能复原。

　　对此我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怕书房在我从前的记忆里是有什么不同之处罢。但我无心探究，因而很少去哪里。

　　如今，我竟然来到了书房，还像个旁观者一般，似乎要目睹什么发生。

　　难道，这和曾经的我有什么关系？

　　一声轻叹，拉回了我的思绪。我确认再三，那真是我的声音。

　　“哇！”“我”说道。好像被什么所惊到。低头，看向面前的一张宣纸。

　　只见宣纸上誊了满满一页字。一眼看去，俱都遒劲有力，力透纸背，有大家之范，所写之触有弯有折，正是《将进酒》。

　　将进酒。竟然是这首千古名诗。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竟然抒起一股暖意，好像觉得，就应如此似的。

　　我如此爱这首诗么？并不觉得，只记得是小时候学的，又像是不久前所学……

　　微恍片刻，一只手握住我执笔那只手，十分温暖，犹若春风。身后又有一片火热，一具躯体带着梅香覆身抱住了我。

　　“雪儿，可喜欢这幅么？”一道男声从头顶传来，温润如玉。

　　下一瞬，只见“我”抬首，言笑晏晏。“嗯！写的真好……”

　　是啊，写的很好，我也很佩服这人。但是，这人是谁，我却一点也不记得。

　　但见此人剑眉星目，凤表龙姿。眉下那点泪痣更是夺目，如此一配，犹似天上仙子，贵不可攀。又有几分笑意，眼中满满柔情似水，似熙阳般温柔，直入我的心肠。

　　不仅是“我”，连我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冲击感，由内而外，发自内心。我只觉得，这人好生熟悉，其中种种温情，我好生喜欢。

　　他又开了口，声音却变得空灵，如远山千霖:“还有一句没补的，就等你了。”

　　说罢，拉起我的手，俯身写了起来。

　　“我”被迫低头，只觉得那人家将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好生激动，身体微微有点颤动。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我”会意的点头，竟然依偎到了他的怀抱里！顺着他的手而写残缺的那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两字未出，这空间便开始缩小起来，定格在他的怀抱中，似乎是在某个遥远不可追的午后……我的心真真切切跟着跳动了两下，转而一跳，竟然觉得怅然若失，似梦非梦。

　　身体似乎还凉了几分。我只觉得内心里又空落可几分，好像失去了什么……

　　我竟然回到了车内……望向车外，已经是月落参横了。

　　姑姑和温牧都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在此。

　　怎么回事？

　　“姑姑！温牧！”

　　我试探性叫了几声，竟然没有人应我。这马车竟然像被抛弃了一般，停留原地。

　　但听得不远处脚步声近，我怕是什么贼人，缩到一旁。

　　车帘开了，竟然是温牧。

　　“温牧，怎么回事，我姑姑呢！？”我见到是他，心里安心了几分，但转瞬却又讶异起来。“你的身上……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

　　只见他右手臂上一道深深咬痕，几乎要将他的手臂咬断，露出里头的骨头来。血虽然已经干涸，却仍然触目惊心。

　　“小姐……先跟我走……”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我便要走，但却猛然一顿，转而倒在我的怀里。

　　“喂，清醒一下！”我怕他是支撑不住了。

　　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人来，再看他那伤痕，好似野兽所咬……

　　转而我一想，不禁害怕起来。

　　从前我便听说，山野间常有妖怪作怪的，吃人不吐骨头，还拿人去炼丹，盼长生不老。

　　现下连车夫都不见了，更别提姑姑。

　　怕不是这一车的人，都遭了难了！

　　再看温牧，脸色苍白如纸，明显是同什么搏斗过，好不容易逃回来。

　　可若真的像传闻，又或是野怪作祟，我，怎么会在这方天地，安然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