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风雨欲来 学不会低头 ...
-
莫十里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放榜的日子。
他与阿四各牵一匹马，游走于长安街道，满城杏花飘香，主仆二人早已等不及，来到一家香气最浓的铺子前停下，要了两碗热腾腾的杏花羹。
“大人你真是，前些日子这么赶，怎么一回了长安，倒是不赶了？”
说起前些日子，莫十里因着水土不服一天到晚犯恶心，浮州美食一样没试，再者也无心情试，只管赶紧把案子理清，回到长安见一见心中挂念之人。
其实回了长安，莫十里才发现原来所有的异样都是因为分离所至。有句话怎说的？近乡情怯。莫十里此刻就因着这几分‘怯’走不动路了。
他正闷头吃了第一口杏花羹，突然，隔壁桌那人蹭地一下，两句郁郁不得志的诗句脱口而出，铿锵有力，莫十里被震得呛了一下，停在嘴里的食物咽不下去，囫囵转了一圈，把他烫得不轻。
“哎你这人！突然嚷嚷什么？把我家公子烫着了知不知道？？”阿四一见莫十里受了罪，当即就要冲上去讨个说法。
那人也不怵，侧着身子抱拳，道完歉后扬长而去。
阿四见他目中无人，更是气愤，“你给我回来！”见他冲动，周围人连手拉紧，不让动。
“小兄弟，你可别冲动，他也是太郁闷了，你就别触他霉头了。”
阿四不解地拧了拧眉毛。
拉着他的人解释说：“本该是状元的料子，结果不知被哪个奸人害了，试没考成。这等倒霉事情放谁身上能不郁闷啊？小兄弟你且体谅体谅吧。”
阿四撇了撇嘴，“你说他是状元他就是啊？再说又不是我让他考不成的，他撒气也不能这样啊！”
“阿四。”莫十里让他坐回位置上，说：“不要与人争论，赶快吃完花羹，然后去买一些杏花糕带回府上去。”
“那你去哪？”
莫十里擡头，目光正正地落在阿四身后，阿四扭过头看过去，看见了藏在人群里的周宣岷。
几日不见，他倒是愈发光鲜亮丽了。
阿四哼了一声，捏着碗直接走掉了。
莫十里也不挽留他，只管往嘴里喂杏花羹。
没一会儿，周宣岷取代阿四，坐在莫十里左手边。
“回京为何不传信给我，我好去接你。”
“你不知道吗？”莫十里继续吃着杏花羹，“不知道的话，怎么把自己扮成了花孔雀？还是说，今天要去出去见谁啊？”
周宣岷今日一身宝蓝色锦袍，衣襟绣暗纹流云，金线压边，头顶雕花嵌宝发冠，抹额镶蓝宝石配鎏金纹样，腰间悬白玉双鱼玉佩。方才款步走来，莫十里还瞥见他右手上戴了一枚琥珀扳指。
孔雀开屏了，才往身上镶宝石。当莫十里是只乌鸦呢？
“没有谁。”周宣岷目不转晴地盯着他。
莫十里为了赶路选择轻便着装，当下只是一身靛青长衫，书生装扮。
“与你传信的人没说我今天穿得很朴素吗？”
周宣岷嘴唇抿成直线，有些无地自容，半晌才坦白了一句话：“只说穿了蓝色。”
莫十里：“不中用。”
周宣岷：“我回去就换了他们。”
莫十里不解：“为何？好不容易培养了一批死士，随随便便换了，上哪里去找新的替代？”
周宣岷低头不语。
莫十里接着说：“不过我这身行头，可不敢同贵公子站在一块。被有心人瞧见了，非得说我攀附权贵不可。”
“谁敢？”周宣岷好容易从胸腔里闷出一句话，末了又喊莫十里的名字，见他仍不打算理人，嘴唇委屈的撅着，就差躲在他怀里撒娇了。
莫十里笑笑，觉得周宣岷好玩。
随即又把没吃完的杏花羹送到周宣岷面前，支起手肘撑着下巴，对他说：“吃完去结账，然后再陪我到街上去逛逛。”
他只央了阿四买杏花糕，长安不止有杏花糕，其他的，他得一样一样亲自买到。
周宣岷跟着他的脚步，让他讲讲浮州之行。
莫十里道：“雨天多晴天少。感觉待在那种穷乡僻壤里，身上会长菌子的。”
“那你长了没？”
莫十里剜了他一眼，“没长，不过这几日忙着查案，本地美食都没胃口尝，阿四惯让我喝粥，清淡得紧。”
“是不是胃病又犯了？”周宣岷眉头一皱。
“已经看过大夫了。”
那就是犯了。
他有些不满莫十里的云淡风轻，可莫十里惯常如此，他拿他一点办法也无。
“我给你寄了许多信，看过了吗？”
“嗯。”信里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几句没有水平的情话。无甚重要的事情。他粗略的看了几遍，没有提笔回信。
“为什么不回信？胃疼的事，怎么也不会与我说？”
“不想回。等信寄到了，病也好了，说了也没用？你会立刻出现吗？”莫十里替他说：“你不会。”
“可我担心你。”
“我又不会死。”
闻言，周宣岷忽然停住步子，“莫十里，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莫十里听完愣在那里，半晌才说：“吼什么吼，嗓门大显着你了是吗？”
周宣岷只觉一阵胸闷，他把眼睛从莫十里身上移开，赌气一样往前走。
莫十里在他背后追他：“你去哪！走慢点行不行？我跟不上。”
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随后就加快了，比刚才还快。
莫十里落了好长一段距离，烈日当空，衣裳下沁出薄汗。
前方那个显眼的身影仍然不管不顾地走着，好像马上就要踏出莫十里的世界了。
莫十里终于感知到了一丝慌乱，铆住了劲追上去。
周宣岷不知何时停下，倚在巷口等他。
莫十里一来，他就将他拉到空无一人的巷尾去。
钳着他的下巴，吮吸他的薄唇。
周宣岷总是不客气，莫十里总是很大方。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个人的呼吸都混乱了。
“不气了？”莫十里粗粗地喘着气，唇边沾着一点血迹。
“我只是想让你多在意我一点。”周宣岷的目光落在那点血上，垂着眼皮，跟他说对不起。
“你已经很特殊了。”
周宣岷摇摇头，表示不够。他说：“拾遗，我最近一直在做噩梦。”
“梦见什么了？”
周宣岷没敢说，他低头，将自己埋在莫十里的身体里。
呓语似的说：“拾遗，永远不要离开我……”
莫十里拍了拍他的脑袋，心里却无比悲凉。
因为他知道，分离很快就会来了。
周宣岷的分量，比一根羽毛还要轻。
“不气了，就回家去吧。”
“我还要进宫去述职呢。”
两个人往反方向走。
一位皇子，一位臣子。
本来该是恭恭敬敬的关系。
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成了一团乱麻。
莫十里换了官服，坐着马车往皇宫的方向去，带着整理好的证据、供词。浮州一案，他断得明白、利落，皇帝对他赞赏有佳。
“爱卿做事，朕向来是放心的。来啊，与朕一道喝茶。”
一碗热茶，将莫十里留在了深宫。
京城无雨，只余一些将散未散的春寒。莫十里裹紧衣裳，从善如流地应付着皇帝抛出的道道难题。
一直到深夜，莫十里从宫门出来，周宣岷穿戴整齐，正要进去。
两个人擦肩而过，仿若根本不相识。
阿四在外面等他。
阿四：“大人，我刚才瞧见十二皇子了。”
莫十里：“嗯，我也瞧见了。”
阿四：“他这么晚，要干什么呢？”
莫十里：“应当是要做件大事。事情大到，可能会把他这个人赔进去。”
阿四疑惑：“那他还去？”
莫十里：“没办法，人太傻了。有些事情，你就算教了他一辈子，他也学不会。”
阿四好奇：“那大人你教了他什么？”
莫十里阖上眼皮后，突然看到了白日里的周宣岷，这样贵气的一个人，不知怎样想的，竟然会帮无权无势的布衣说话。莫十里想不通，再睁眼时，眼底已然蒙上了一层冷意。
他张开口，缓缓吐出两个字，“低头。”
***
深夜，一道折子被放在了皇帝案头。送折子的太监说，这份奏折是十二皇子亲自呈上来的。
“十二送来的折子，总没好事。”
皇帝皮笑肉不笑，随手把折子一翻。
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一夜之间要了几十条性命。
科举舞弊，捅破天的事。
被这封折子不留情面地揭了出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吴党倒台，皇后自缢，太子思过，昨日尚风平浪静的长安城，只一晚上，血雨腥风一刮，骤然翻出了许多白骨棺椁。
科举复试一事最终交到了莫十里手里。十日之后，此案被正式封入刑部卷宗库，无人再提。
又一月，天气逐渐回暖，枝头的新芽已然蜕变成绿叶。
莫十里向皇帝说情，想用官位换周宣岷离开长安。
“该是你的，永远是你的，谁也换不走。”皇帝说：“你想让他走，那他便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莫十里愣了愣，跪下谢恩。
早上求的情，旨意下午便被送入王府。
周宣岷接过圣旨，禁足也因此解除。
皇帝赐了他一个‘镇北王’的封号，让他远赴西北边关，无诏不得回京。
周宣岷嘴里泛苦，不是滋味。
离京前，周宣岷特意带着一个小箱子去了莫十里常常光顾的酒楼。
箱子一打开，里面金灿灿的光简直要闪瞎人的眼睛。
“以后莫十里的帐还是记我名字，这一箱子金够莫十里请几百个客人了，不用等花完，我就会回到京城。到时候，我一定要让莫十里亲自请我吃饭。”
掌柜的见钱眼开，抱着小箱子不肯撒手。
“那我等着你啊，十二殿下！”
那时就连周宣岷自己都觉得，他所谓的回京，不过是痴人说梦。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风雨欲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