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加九

11、011

　　方之烛素来是果断决绝的性格，朋友欺骗他，他便不会再把对方当朋友。
　　可若其中有误会，就另当别论。
　　于是他留了下来。

　　老张道：“两年前你来家里做客后，咱们就再没见过了，前几日我家那口子还提到你。”
　　方之烛看着他：“两年？”
　　“对啊，你那时说有要事在身，待解决后再来看我们，结果一去就是两年，好不容易来了，见了我还装不认识，我说方老弟，你这是怎么个意思？”
　　老张喝着茶水，语气神情透出深深的不满，毫无作伪之色。

　　方之烛皱眉，倍感蹊跷。
　　老张所言似乎不可信，但观其言行，他觉得，老张并未撒谎。
　　可他的记忆也绝无问题。

　　他久久不言，老张更加生气了：“算了算了，我也不说了，就当没见过你这个兄弟，我走了。”
　　这时，方之烛开口：“我有件事想问。”
　　老张瞪眼：“干啥？”
　　方之烛：“你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年前，我说我有事在身，是什么事？”
　　老张：“你就说是很重要的事，说去找一个人，其他不知。”
　　方之烛：“还记得具体日子么？”
　　老张翻了个白眼，顺便回忆了一下，随后报出一个日子——正是卫泱告诉他的，他中毒昏迷的日子。
　　如此可以推测，他当时去找某人，结果中了毒，昏迷失忆。

　　方之烛忽然放下心来，按他的性格，会在去做重要事之前去见老张一家人，应当是相当好的朋友吧。
　　想到这，他给老张倒了热水：“张大哥，抱歉，之前多有得罪，你别见怪。”
　　老张：“你到底怎么回事？”
　　方之烛：“我出了点事，不记得从前的事。”
　　老张本来气不顺，闻言一下子惊呆：“怎……怎么搞的？方老弟你……”
　　方之烛：“中了毒，昏迷许久，醒来就如此，所以……”
　　“小事小事！”老张拼命摇头，上上下下打量这位老友，“瞧着还好！真没事了？”
　　方之烛点头：“谢谢张大哥，除了想不起从前的事。”
　　老张却比他还激动：“怎么会这样？”
　　说完，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忙补充道，“没关系，来，跟我去家里吃饭，我跟你嫂子跟你好好聊聊！”

　　接下去的三天里，方之烛住在老张家，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倾听和说话。
　　老张说方之烛从前行侠仗义，嫂子说方之烛喜欢吃她煮的阳春面，刚满十岁的小男孩说最喜欢方之烛叔叔给他做的鲤鱼风筝。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过往，带着记忆的芬芳，连绵不绝地撞击着方之烛的心灵。
　　从前的方之烛，渐渐鲜活。

　　这三天，方之烛过的相当充实，收到卫泱即将回来的传书要离开时十分不舍。
　　嫂子说：“你大哥前几天学了道辣椒鱼头，春天开渔买几条大的，让他烧给你吃。”
　　小男孩说：“方叔叔要经常来找我玩呀。”
　　老张送他到镇上：“有空就来家里坐坐，有事也来找我们。”

　　方之烛点头，他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也有些舍不得这一家人。
　　那种发自内心的善意和关怀，是假装不出来的，他知道。
　　张家那处小小院落，比方家那巨大的庄园更让他不舍。

　　临分别前，方之烛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张大哥，你可记得去年的初二，你做了什么？”
　　老张很意外，“啊？”了一声：“我想想……”

　　下午，方之烛回到山上，不到半个时辰后，卫泱落在院子中，一眼看见站在门前给蔬菜除草的方之烛，双眼立马亮了，在风尘仆仆的面容下，显得分外明亮。
　　方之烛闻得动静，回头，被冲上来的卫泱抱了个满怀，他甚至来不及说话，就被卫泱亲的开不了口。
　　“……”方之烛明白思念之情，还是被卫泱难以压抑的急迫给震惊，可卫泱搂的太紧，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卫泱的背。
　　卫泱捧住他的脸，和他额头相抵：“之烛，我回来了。”

　　回来了。
　　回家了。
　　三个字，掀起方之烛隐隐的想念，他捏了捏卫泱的耳朵：“好。”

　　卫泱洗了澡，和方之烛坐下院子里泡茶。
　　方之烛：“师父还好吗？”
　　卫泱：“老人家一切安好，让我下次携你同去。”
　　方之烛点头：“下次同去。”
　　卫泱笑了起来。

　　他们坐于阳光下喝茶，在日光的转移中静候时光流逝。
　　其实没有太多需要说的话，只是这样坐着随意聊天，偶尔相对而视，就足够令人心安。
　　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天生就该如此。

　　太阳缓缓沉下，二人起身回屋。
　　方之烛落后两步，望着卫泱的背影，他忽然开口，问：“去年春节我们一起下山，遇到老张的事，你记得吗？”
　　卫泱回过身，待他上前并肩而行：“记得，怎么了？”
　　方之烛：“我不明白。”
　　他没有明说，但卫泱懂，他抓住方之烛的手，柔声道：“之烛，你很在意吗？”
　　方之烛想了想，诚实点头：“是。”
　　“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考虑，或许是这个或许是那个。”卫泱捏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一生中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的，不过之烛，你若是真的在意，我可以陪你去找他，你问个清楚，好吗？”
　　方之烛没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是你，什么情况下会选择那样做？”
　　卫泱：“临时反悔，抑或突发意外，不得不那样选择。”
　　方之烛：“你是说，情有可原？”
　　卫泱摇头：“只是觉得每个人做事都有缘由，原不原谅只有你能决定。”
　　不知想到什么，方之烛笑了，跟着卫泱进屋。

　　上山前他问老张，一年前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老张却很疑惑地反问：“在家招待亲戚啊，怎么了？”
　　任方之烛如何暗示，始终对那一次同方之烛相见之事毫无印象，宛若失忆一般。

　　是什么原因导致老张不记得那件事？
　　卫泱回来前，方之烛一直在想。
　　他想了许多可能。
　　直到卫泱回来，他又觉得，答案也许并不那么重要。
　　既然选择新生活，就不再执着过去的一切。

　　过完年，气温一日暖过一日，冬去春来，大地生机勃勃。
　　山林回荡着清脆鸟叫，饭饭每日钻来钻去，玩得不亦乐乎。
　　柳树掩映在桃花林间，花红柳绿香味四溢，行走其间，仿佛置身世外桃源。

　　这日，卫泱晨起下山补充药材，方之烛起床后整理了一下院子，正要去书房，一只白色信鸽盘桓降落，停在院门的栅栏上。
　　是方家的信鸽。
　　方之烛盯着那只雪白的鸟，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从他回来，方令来过几次信件问候，这次，虽然送信的鸽子是同一只，但他莫名觉得，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取下信鸽脚上的金属环，展开信件。
　　【哥，我将于一日后抵达兆丰，请下山一见，独自前来】
　　落款写着：之尘。

　　方之烛有些惊讶。
　　方之尘痊愈了？为何父亲在信中只字未提？
　　而且以他和方之尘的关系，忽然来此找他做什么？
　　反复将信看了几遍，不断扫过开头的“哥”，决定独自前往。

　　次日，方之烛下山。
　　他并不喜欢凑热闹，但市井中浓烈的烟火气总让他无比向往，加之十分享受独自一人的悠闲自在，平日里隔七八日会下山一次，喝酒饮茶，偶尔到老张家做客，因此他提出下山时，卫泱只字未问。
　　到镇上，照例去到常去的茶馆，点了一壶龙井和几碟芝麻糕，边喝边慢悠悠等。
　　依照时辰推测，方之尘很快就会到此。

　　兆丰四面环山，春日里鸟语花香，许多人来此游玩，茶馆不断有客人进出，方之烛坐在墙角，视线扫过每一个出现的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是陌生人，但方之烛能发现其中的修士。
　　没什么道理，是一种难以解释的敏锐。
　　这点，从前一年方之尘失踪，他们前往燕州的路上，就有所端倪。
　　方之烛发现后，选过许多人揣测实验，都被卫泱一一证实。
　　卫泱当时说：“方家是修道世家，你体内流着方家的血。”
　　方之烛觉得这点很有趣，每次出门都会暗中观察。

　　唔，刚刚进来的三个男子，都是修行之人，形色匆匆，茶馆人满为患，小二将三人引到墙角，满脸堆笑着询问方之烛，能不能拼个桌。
　　方之烛点头：“请便。”
　　小二道谢，三名男子也向他拱手：“多谢。”

　　三男子似乎很赶时间，催着小二上菜后，埋头在一起说话。
　　方之烛被迫听了一耳朵——魔君重现江湖了。
　　魔君……是卫泱说过的那个杀人如麻的家伙，还是另一个？
　　这名头实在有些难听，会有人争着抢着用么？

　　“据说魔君的恋人不见了，魔君重出江湖是为了找他的恋人。”
　　“啊不是说那家伙死了吗？”
　　“所以这次成家打算……”

　　方之烛没有听下去。
　　他看到出现在门口的方之尘，方之尘扫视一圈，也看到他，旋即大步冲了过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