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甸尽头》一挽故友顾古今

10、伊甸 下一次，下

　　“对不起......对不起......”奥拉几乎哭了，紧紧抱着“死而复生”的弗瑞丝特。像一匹受伤的狼，在天地的角落哀嚎。少女无神的目光凝视他许久，她狠咬下去，一并变异。
　　加纳在人群中看着，不说话，顺带拦住了欲图动手的洛萨。
　　奥拉的信息栏响了，士兵连忙把它开枪射掉。别人不知是何物，曾经的游隼知道。信息手环在冰面上损毁，里头的声音变得极为低沉沙哑，掺了杂音，它说：“生日快乐，我们的康德里尔。”
　　在这时，他才真正到了十六周岁，也是从这时开始，人们开始挣扎。
　　加纳把游隼改名为青鸟，迎接了北雅这难得的女士。可在一次他计算错误后，一切的发展便接连脱离轨道。
　　北雅死了，洛萨并没有留下，而是同他坐在长廊的椅上，却隔得老远，他说：“清理部队把我要去了。”
　　“哈，恭喜啊，你不一直都想去吗？”他努力笑着，不知该如何弥补那巨大的计算漏洞。
　　洛萨也笑了笑，说：“以后你青鸟，我秃鹫。你出击，我善后。”说罢，转身离去，留加纳一人无力地瘫在长椅上，看着地球慢悠悠地转。
　　时间回到现在，加纳近乎绝望地计算着一切事情发展的数据。草稿栏清除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找不出最佳方案。
　　我一定是忽略了什么。他这么想，清除草稿，开始第一百三十六次计算。
　　情感和个性，这些都无法用僵硬的数据去推算。又报废一次数据后，他突然想到这一点，情绪猛地波动，烦躁地扔掉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他无助地抱着头，蓝光将他吞噬，试图撕碎这可怜的仿生机体。
　　作为机械的他当然不了解情感和个性。温柔什么的只是程序给他设定的性格，连情感都不懂的机械，又怎会想到变故因子中还有这些的存在？
　　加纳第一次对自己的工作失去了信心。
　　忽然，蓝光转变为红光，一下一下地闪烁着，警告的标语不断弹出。他跑出隔间，门外却也是一片红光，只能模糊地看清人脸。
　　“下一次，下一次再见面时，我告诉你我们的故事。”“嗯。”北陌答应下，通讯便被强制掐断了。红光笼在每个人的身上，机械的鸣笛催促着他们往指挥部跑，但加纳前脚刚踏进，后脚系统便瘫痪，门只关了四分之三，且不能再挤进一个人了。
　　前线的防御全线崩溃，三次变异的感染体异常强悍。卡门把北陌送回医疗室后便回了前线，为了防止被认出，便冲在了最前面。
　　在巨石后稍作歇息，没聊一会儿，北陌便掐断连线。他也不追究，毕竟北陌素来如此，应该是什么手术要做。他挥着重剑，继续拼杀。
　　林幺这边镰刀刚飞回来，废墟的支架便倒了，歪斜地朝他们这边砸来。罗修借着另一处柱子跳起，用身子挡着。他的下肢看起来纤细修长，力量倒是惊人得很。他像是两柱之间的支桥，但巨大的压力还是让他疼得呲牙咧嘴。
　　他朝林幺丢了个眼色，林幺便大喊着快走，几乎是把他们推向尸潮的前流，自己清理后头钻出来的。
　　罗修见人散尽了，便泄了力，软绵绵地砸落，巨大的阴影投在他单薄的身上。若不是林幺回身过来把柱子扶住，恐怕他得被砸进沙里成一堆无用的废铁。
　　“谢了。”他轻浅地朝林幺wink一下，又翻身滚出，重新把箭搭到机械弓上，开始防御。
　　洛萨同卡门一样冲到了最前，此时却被尸潮围困。好不容易才杀出一条出去的血路，险些摔倒，被谁揪住后领子。漫天的冷风与黄沙融合，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是卡门——那个抢了自己小舅子的家伙。
　　“你不是跑了吗？逃兵。”“屁，我救你小舅子去了。”卡门在他站稳后才松开揪着他后领的手。
　　“前面都没尸潮了，咱要干嘛？”“普拉格你是不是被风吹傻了，看清楚！”
　　地面猛地震动，似要把他们从冰上晃回沙上。巨大的生物破冰而出，极为可怕。
　　像蛟的头换成了独角鲸，眼睛却出奇得小，似两个血洞，肉长须挂在唇上，尖牙滴着鲜红的液体，和它暴露在外的牙龈一个颜色。身上绿色的砍痕，怕是卡门费劲全力才劈出来的。
　　“这什么？新感染体？！”“不知道！恐怕是的！！”卡门又上前劈去，算准节奏，躲过了突然从冰面下冒出的尖刺，一下猛劈，却只进血肉几英寸罢了。绿色的液体顺着剑刃滑到手臂上，再怎么用力，也砍不进去了。
　　感染体挣扎地摇晃起来，洛萨也冲了过来。卡门死死抓着重剑的剑柄，不让其脱手。蛇一般的身子扭动着，把他连带着重剑甩了出去。
　　摔得极狠，以至于废弃建筑的支架上砸出了他的身形。他又落到黄沙里，好在他是仿生机体，才没被这满目的黄沙活活捂死。他重新爬起来，朝感染体劈去。
　　洛萨用双刀钉在感染体上，一点一点向上挪动，无比艰难。有如破布娃娃般疯狂地在空气中甩动着，却仍似狗皮膏药，怎么甩也甩不掉。卡门在同时扑了上来，洛萨心生一计，岂知在这种处境下他俩还能吵起来。
　　“拿蛇拿七寸，我踩着你上去！”“屁！这玩意是蛇？你那仿生眼睛是假货吧！”“蛟不是蛇的进化体吗？！拿捏同一个道理啊！”“真服了你了，我看你像个进化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卡门不愿再耽搁时间，借着强劲的力道顺势抬起下半身，试图踩到洛萨的刀刃上。
　　“靠！你别踩我脸了！”“我尽量！！”卡门手臂上的青筋突起，好不容易才落稳了脚。借上半身的力道把自己吊在那儿，开始往上爬。
　　两人的身上都溅满了绿色的血液，滑腻腻的，洛萨也再使不上劲，手一滑，跌到了黄沙中。
　　卡门的手也直打滑，好不容易才到顶端，却找不见感染体上挂着的洛萨，也找不到任何攻击的武器。他飞快地把腕力调到最大，抠进两个血洞，开始往后拉扯。
　　感染体发出痛苦的嚎叫，竭力扭动着。卡门被晃得一颠一颠的，死死不肯松手。他的手宛如利刃，活活削开了感染体的脑袋。它沉重地倒下了，身体开始鼓起。
　　“普拉格！死出来！别让我拆了你！”卡门掀开压在身上的感染体，它以极其诡异的姿态扭曲着。
　　“在这儿在这儿！”声音很大，近在咫尺，却寻不到人在哪儿。
　　“我整了分贝强化！你在这儿挖！”卡门在声音发出的点上刨了起来，在对方露出半个身子后，洛萨又发话了。
　　“停停停，先别用你那五吨的手拉我，我怕给你拉散架了。”说着，他双手撑在沙面上，开始用力往上拔。
　　“你这姿势得往后推，别整得跟沙地土豆一样。”卡门看他这样都无语，把力气调小，从后面把他拽了出来。
　　“找个机会找小舅子医治去。”洛萨念叨着，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
　　“你是他姐夫，也只能是他姐夫。”“可他长得真的和阿雅好像啊，要是有加纳那样的性格就更像了。”“你再瞎叨叨信不信我用五吨的力撕烂你的嘴？”“别，我还想活......等等，厄里斯安你眼睛怎么回事？”“嗯？”
　　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原先灰色的双眸已转为幽幽的绿色，并非像绿松石那样的颜色。
　　被这么一问，他倒是先头疼了，身体似不受控制，开始向信号源冲去。
　　有感染体的血液溅到了信号源上，传了一组乱码，以至于系统瘫痪。伊甸舟与地面的系统完全断开，只有传送舱虚弱地将两者挂钩起。
　　卡门的意识渐渐虚弱，奥拉的意识占据了上风。
　　北陌在意识库中翻找筛选着，所有舱门都已关闭，他深知自己无法存活下去，倒不如在最后几刻，看看先辈们。翻找了一圈，独独奥拉.康德里尔的意识瓶是空的，没有一丝意识态存在其中。北陌好奇意识态到底长什么样，想看清楚些，便打开了一瓶，又飞快地盖了回去。
　　“好啦，卡利亚如果怕疼，就自行消失吧。”奥拉用极温柔的语气说着。囚在笼中的眼睛都瞪大了，好奇又兴奋地观看这一幕，都想看看这身体的主导权到底归谁所有。
　　卡门被那尖利的刀刃钉在镜子上，镜子碎了一地，只有小板块仍在墙上，摇摇欲坠。
　　生命力随着循环液流失，从镜子里看，奥拉的身后却突然闪出了苍白且纤长的人影。
　　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细小漆黑的裂缝爬在他身上，那是很古早的“Y”病毒，看他这样，应是“梦境计划”的管理员，那计划在几十年前便已宣告失败。
　　在几十年前天平塔的意识连接因系统瘫痪而断开，四个队员全部猝死，意识却仍沉在天平所制造的梦境中，被梦境吞噬最深的便是镜子中的白色人影。
　　梦境里他能说话，能听见，甚至有自己爱和爱自己的人，如此梦境，谁愿醒来？
　　奥拉警惕地回过身去，却没有发现一点异常。但回过身后，脖子被人猛地勒住，狠狠地往后拽。奥拉被粗暴地拖着，怎么也想不到以自己的力气死活抵不过他，被活活拽下过道，同那白色的意识态一道跌入无底的深渊。
　　有谁帮卡门把刀拔出，他滑落在地上粗喘着气，问：“多谢，你是谁？”
　　四处都没有声音发出，只有他身后那小块的镜子上，有人正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串数字，便再无动作。
　　03712，是那个梦境计划中的克隆体啊......
　　现实中的他猛地停住脚步，一个车没刹住，摔在信号源边上。洛萨急忙把他翻过来询问他的状况，卡门努力扯出个笑脸，接着便一脸凝重地看向正在解体的伊甸舟。
　　他一本正经地跟洛萨说：“我要回上面去。”“为啥？”“北还在上面。”他拄着重剑站起，没管洛萨，飞速向传送舱跑去，留洛萨一人在风中凌乱，突然，加纳发来了通讯请求，声音很小，但足以听清。
　　“喂？加纳，是你吗？！”“嗯，是我，很惊喜吧，没死。”“说胡话呢你，你没了青鸟怎么办，秃鹫怎么办？”“哈哈，我正在备用舟上，你放心好了。你今晚好好瞅瞅，这次的夜空一定很美，和你家北雅想象出的一样。”“去，你不可能知道，现在我们收拾前线，你什么时候回来？”“等森林回来，我就回来了。”说着，加纳先掐断了通讯。他扛上狙枪，站在了指挥部的门边，准备出击。
　　只有指挥部里的队长牺牲一个，才可打开备用舟返回地球。而加纳，便是此行的牺牲品。
　　“好孩子，对不起。”上司令倚在控制台边，他深知这是最后一面。加纳回头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卡门刚传送来，一股奥拉病毒浓度颇高的气体扑面而来，这一道也成了重灾区那样的地方。他咬牙保持着清醒，不愿让自己二次失控。忽地，一枚子弹打在他耳边，呼啸的声音惹他抬头，看向开枪的人。
　　“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是加纳，他的队长。还未等他发话，队长又说：“我实在后悔没有对你实行狙杀，我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把你留到现在充一个祸根？”加纳摇头笑着，又上了一发子弹。
　　“你母亲是一切病原的源头，你也一样.......你个死妈玩意儿，你就该死在屋顶上！”
　　“闭嘴！”这骂挨得莫名其妙，卡门也忍不住，一个重剑捅上去，把他钉在了墙角。
　　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二次失控了。
　　面对队长的尸体，他有点不知所措，却听队长口中轻轻地溜出一句话来。
　　“帮我，关了痛吧......我，想睡了.......困.......”卡门哆嗦着手，关上装置后，朝北陌所在的意识库冲去。
　　但，来不及了。
　　北陌看到他时，笑了，可很快就被大火吞没，只依稀看见他用唇语说了什么，便被摧毁在火中。
　　他在此前曾试图与地球上的卡门连线，但，再无可能连上。
　　“北！！”
　　“再见......”
　　我爱你。
　　巨大的爆炸把卡门推到通道尽头，模拟氧气一旦溜出舟体，火一下子停了。他拼命游回去，想寻找北陌，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寻到。
　　卡门在宇宙中无声地大哭，但机体没有眼泪，他像一颗黯淡的星尘，一点点破碎。
　　上司令在走前看了眼角落的加纳，想把他带走，但其他人员却毫不留情地关机了加纳的全部装置，留他在浩瀚的宇宙中流浪。
　　仿生机体一点点解体，人造皮肤一点点脱落。
　　他们随伊甸舟消失，再寻不见踪迹。
　　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应该听不见了吗......
　　下一次，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一起逃走吧。
　　ятeбялюблю
　　Je t‘aime egal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