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蛮荒里的眼睛》乌声阙

5、人间漂流（五） ……

　　每个月，寒山无崎都会提着礼物登门拜访，最开始还会找些理由，比如来中古市场挑家具、看展览，来了几次后，他就不解释了。他过来的时间从不固定，最短间隔了十天，最长则间隔了四十五天，多数时候都是当面赠予，有两次没碰到人，放在了公寓管理员那边。

　　这是种微妙而奇特的感觉，就好像……结交了一只乌鸦朋友？

　　没错！乌鸦朋友。

　　每当佐久早圣臣平常地推开房间窗户、走在上学回家的路上，这位乌鸦朋友都有可能会飞过来，叼着亮晶晶的小东西放到自己掌心。

　　——说实话，这其实是佐久早小学时看到一个故事时产生过的愿望。
　　很小很小的愿望，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想到，这件事好酷，我也好想要帮助一只乌鸦，然后和它成为朋友，每天打招呼、互送礼物，让它飞到自己的肩头稍作歇息。

　　过了十多年，佐久早圣臣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这个故事。

　　现在，佐久早真的有了……嗯……一只人形乌鸦朋友……依然很酷。

　　佐久早圣臣对准新收到的一袋小油菜、一瓶芜菁咸菜和一条肥美的鰤鱼，咔嚓拍照，发送。

　　古森元也正结束下午合练，打开手机，只看到佐久早一张默默炫耀的图片没有其他话，脸上线条极其无语地抽搐，他打字，还是大方满足了表弟珍贵的分享欲。

　　［古森］：寒山乌鸦又来了？

　　［古森］：肥鸟超级俯冲.jpg

　　［佐久早］：嗯。

　　［古森］：鱼看着很新鲜啊，刚捕上来的？流口水.jpg流口水.jpg流口水.jpg

　　［佐久早］：野生的，早上刚捕起来。

　　［古森］：切鱼工夫有所长进啊。上个月的大黄鱼总算能瞑目了。

　　［佐久早］：……

　　［佐久早］：无崎帮我片的，晚上涮火锅吃。

　　［古森］：流口水.jpg流口水.jpg流口水.jpg

　　［古森］：话说你请客成功没？

　　［佐久早］：没，他说晚上有约，片完鱼就走了，我就只能随便找了点东西送。

　　［古森］：你不会真把那一箱纸巾送给寒山了吧哈哈！

　　［佐久早］：还有一盒鸡蛋一瓶椰子油，没拆。

　　［古森］：……

　　［古森］：挺好，寒山应该会喜欢的。

　　佐久早圣臣和寒山无崎约好了下个月聚餐，时间仍然不确定。

　　无崎说，这样最有趣。

　　佐久早不觉得，没有具体日期就做不了准备，估计到时候是无崎自备食材，完全算不上自己请客。

　　于是，他问寒山要联络方式，但寒山又拒绝了。

　　寒山无崎一手压在鱼肉上，一手持刀，刀刃在他的掌握下稳而匀速地前行，片出厚薄适中、晶莹剔透的鱼肉。

　　“佐久早你觉得‘乌鸦’会打电话吗？”

　　寒山最令人讨厌的就是这点。

　　但十二月过去，随着新的一年、新的一月开始，佐久早心里那点期待又涌动了起来。

　　…………

　　足足等到一月底，把间隔时长刷新到五十天，寒山无崎才拎着满满一桶海鲜拜访。

　　房门打开，人类朋友的眉头跳动了一下，眉毛随后挑起，从上到下打量着寒山，脸上的惊喜、克制和丝缕不满都非常明显。

　　寒山无崎最清楚自己是故意的，所以这时面对佐久早，他会稍微主动一点：“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那丝郁闷减轻至难以察觉。

　　佐久早圣臣侧身，让人进屋。

　　“吃海鲜锅怎样？有龙虾、鰤鱼、多宝鱼、鱿鱼、生蚝、蛤蜊，再随便加点蔬菜炖。”

　　“冰箱里有土豆和白菜，还有你之前送的蘑菇。”

　　“好。我还想吃白萝卜，一会儿再去一趟超市。”

　　今天是佐久早的休息日，没有训练，他领着寒山去超市，然后半路钻进了市民体育馆，背包一拉，拿出排球。

　　寒山无崎摘下沉重的围巾，脱掉羽绒服，同佐久早圣臣打垫。

　　展腹，引臂，一点点地打开躯壳，某种热乎乎的感受充盈身体，寒山绵延了五十天的不爽快总算是全部融化。

　　排球连接着两人，带来沉甸甸的触感和在视野中飞翔的弧线，一球比一球更强，一球比一球更自在，他们加入野生队伍，在网的同一边配合。

　　寒山起跳，通过摆动手臂好像操控住了扣球手即将发出的线路，一记斜线掠过他，紧接着坠入佐久早的怀抱。

　　“砰——！”

　　严丝合缝，完美的拦防联动。

　　两人脸颊上泛起笑意。

　　佐久早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纯洁、安定、朴实，拥有着许多寒山未曾拥有的美好品质，所以时不时的，寒山就忍不住去招惹对方，而且，佐久早真的很有趣。

　　两人第一次见面、交谈是在国青选拔强化训练营里，寒山无崎刚泡了个澡，回来就看到佐久早圣臣堵在自家呆瓜学弟面前，神情凶恶质问着什么，气氛很紧张，周围一圈人都看了过来，和影山飞雄呆在一起的森然卷毛手足无措，但呆瓜还是那个呆瓜，什么也觉察不到。

　　寒山无崎只好挺身而出，给自家学弟找找场子，佐久早的目光也转移到了他这个拦死牛岛的当事人身上。

　　“连录像都没看一眼，就下了别人耍花招的判断……这种相当于承认自己缺乏严谨性、充满偏见和歧视的话竟然真的有人直接说出来？白痴吗？”

　　佐久早圣臣连哈都没来得及哈一声，立刻被跟在他后头、危险嗅觉发达的古森元也挡住，“太不好意思了”起手，“他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他就这个坏脾气但心地是善良的”、“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十六岁的孩子啊”三连砸下，佐久早瞪完寒山立刻瞪起了古森。

　　寒山当时就一个想法——
　　好久没看到这么蠢的人，上一个还是……旁边那个呆瓜及其搭档。

　　佐久早又瞪回了寒山，但气焰比寒山开口前更弱，过了一秒甚至连一点力度都没有了，他似乎真的认真听了寒山的话，眼神动摇，一大半不爽冲向了他自己，憋屈得耳朵发红。

　　知错能改的白痴？战斗力和外表正相反，出奇的弱，就连西谷气急了也能跳起来爆锤自己脑袋再联合一堆笨蛋把自己生拖硬拽回排球部。

　　佐久早嘴唇蠕动，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有道歉，也没有球场上见，他臭着脸转身，选择了无视刚才发生的一切。

　　“欸呀，小臣等等，你去干嘛？”豆眉人精跟上。

　　“寒山前辈，刚才你去哪里了？”森然花椰菜抬头问，急于换个话题打破这微妙的气氛。

　　“泡澡。”

　　异口同声。

　　话语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重叠在了一起。

　　“…………………”

　　在窒息的沉默中，古森开口，也不知道是问谁的：“这么早就去泡澡啊？”

　　佐久早扭头，脖子用力得仿佛拧断，他死死盯着寒山，眼里情绪复杂喷涌，表情要碎掉般，颤着难以维持，溢出身体的崩溃。

　　寒山突然间理解了那句话。

　　当找你麻烦的人太弱小时，他的任何举动都会变得非常搞笑。

　　在此之前，寒山一直都觉得被人找事很烦，而现在，他真的碰到了一个蚂蚁级别的笨蛋。

　　寒山无崎有些同情地叹息，呼吸间却又全是愉快的节奏，好像羽毛打着旋儿飘落，跳着暧昧不明的舞步：“我泡的是进门左手边那个池子。”

　　佐久早圣臣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声嗯，回头，步伐加快十倍，逃出了餐厅。

　　被甩开的古森元也尴尬入座，千鹿谷荣吉余光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真是个……好普通的家伙。”
　　寒山无崎微笑，眉眼和嘴角难得都翘着，灿烂得让人毛骨悚然：“是吧？”

　　影山飞雄汗毛全竖了起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前辈在讲什么：“嗯……也比我想的要普通。”

　　之后又过了四天，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没说一句话，只是，寒山始终能感觉到有个视线盯着自己，从场上到场下。

　　寒山照例打球，照例琢磨着二传和攻手们的习惯并把他们全部拦死，佐久早是攻手里面最难对付的，柔软的手腕让他提前所有人一步领悟了旋转的重要性并对其加以更彻底的利用，他能够打出最丰富的线路，把扑来的混乱变作从属自身的武器，敏锐、灵巧、坚韧，一次又一次突破了拦网的追捕。

　　在对决和配合中，寒山对佐久早改观了很多，但不妨碍他对其在生活中的神秘表现产生……无语之感，比如说自以为隐蔽却能够被人一秒发现在偷窥自己，比如冷不丁就发起对视挑战在自己挪开后真和获胜一样得意，又比如洗头后吹头发那头卷毛蓬得好像愤怒的泰迪……好搞笑。

　　每次在比赛后，佐久早回到场下休息，看一眼寒山的位置，最开始停在二十米开外，对峙的冰冷气场能够笼罩全部场馆，然后他一点点、一点点地挪，相隔十五米、十米，站在场地的同一边……寒山想象着对方究竟要以怎样别扭好笑的姿态挪到自己身边搭话，而在下一场比赛后，佐久早径直朝他走来。

　　“……”

　　“……”

　　“……你很厉害。”佐久早说。

　　然后，两人就变成了朋友……应该勉强能摸得上朋友的边吧？寒山不确定。

　　总之，很莫名其妙。

　　人类朋友套上围裙，戴上口罩和防切割手套，系着的蝴蝶结的两条尾巴长度正好一致，从腰后垂下来，给他臃肿的全副武装添上了一丝轻盈，他对待重大考试、高危处理品般对待着躺在生肉专用案板上的鱼，菜刀小心翼翼落下，剖开鱼腹。

　　寒山无崎站在水槽前，余光百无聊赖地盯着佐久早，同时将自己负责的蔬菜沥干水分，切块备用，解决蔬菜，又搞定龙虾、鱿鱼、多宝鱼……佐久早按着抖动的鱼肉，笨拙地来回划动，片得挺均匀的，就是比寒山的厚了一倍。

　　寒山耐心地等着佐久早完成，起了两个锅，一个锅只用清酒炖，原汁原味的鲜甜，另一个锅放上更符合寒山口味的秘制蒜蓉辣椒酱，掀开锅盖，浓郁的蒜香和酱香就扑满鼻间，淹没了这间小小的公寓，霸道无比，佐久早怀疑它甚至会浸进被子和电脑里，整整一周都不会从家中散去。

　　“开窗吗？”寒山无崎说着，已经把窗户打开。

　　冷风灌入，海鲜锅上方白汽弥漫，滚烫地糊了人一脸，佐久早眯着眼睛把椅子朝墙挪了挪，又搬出新买的塑料凳子，放在电脑桌唯一不贴墙的角前，堵着通道，两个长手长脚的一米九刚坐下，腿就抵到了一起，佐久早没动，寒山便也没动。

　　佐久早圣臣呼了几口气，咬住一小点鱼肉，确认不烫后唇瓣动了两下，舌头把整片肉卷了进去，鲜甜的味道绽放，那张板正、时刻保持严肃的脸略微舒展，眉尾的高度抬起一点，他认真地品味，给出评价：“好吃。”

　　寒山无崎第一口吸溜的是粉丝，蒜蓉和辣椒的香气在筷子的拨弄下使人胃口更佳，几乎完全压住了另一边的味道，佐久早圣臣吃了两口，觉得有点清淡，好在寒山还给他调了四个小碗的蘸料，分别是寿喜烧汁、芝麻酱、萝卜泥和柚子胡椒酱，他挨个试，吃完约一半，目光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另一只锅子上。

　　“要吃就夹。”寒山无崎几乎在佐久早圣臣看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佐久早圣臣筷子爽快地下去，咽下鲜美的蒜蓉龙虾肉，又说道：“好吃。”

　　“你评价好贫乏。”

　　“那要怎么评价？”

　　“我们队的家伙至少能唱出高音、中音和低音的好吃。”

　　“我还有三种说法。”

　　“嗯？”

　　“Yummy.Delicious.Che buono.”

　　寒山无崎也用意大利语回，那冷淡低沉的腔调忽的多了一丝婉转，优雅而漫不经心地唱起歌剧：“你喜欢就好。”

　　他笑盈盈地偏头，嘴唇吃得油光发亮，像上了一层耀眼的釉。

　　佐久早一时间想不到该怎么接，毕竟他的意语水平只是能说几句日常话，他默默捧起杯子喝饮料——甜滋滋的，有着玉米、板栗和牛奶的浓郁香气，也是无崎做的，他的效率为什么能这么高？

　　“吃着很暖和，很柔顺，非常有冬天的感觉。”佐久早圣臣补充道。

　　寒山无崎嗯了声，唇瓣贴上玻璃杯杯沿，抿了口清酒，佐久早圣臣最后一寸余光移了开来，贴得有些发热的膝盖也往里挪了挪。

　　“我说……”佐久早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少喝点。”

　　只有半瓶不到，寒山很敷衍：“哦。下次不喝了。”

　　下次也不来了，他接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