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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霖 “你们这些 ...

  •   虽说如今已是三月,冬日已尽,却正是乍暖还寒时节,宸华殿的宫人仍着冬衣奔走忙碌。
      黄昏将最后一丝日光收拢于天际,夜幕低垂,细雨微蒙,本最是勾人伤情之景。可今日恰逢皇宫设春宴,君臣同乐。陈设华丽的宫室中丝竹声不绝于耳,恐怕没人在这觥筹交错一派欢歌间还有功夫做到多愁善感。
      已经开席半个时辰,可放眼席间,仍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
      殿上,年轻的帝王微笑着举杯,邀众臣同饮。一杯饮尽放下酒盏,僵硬的嘴角还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姿态,便侧头对身旁的随行侍从低语道:“你吩咐人去问问成慧公主什么情况,朕早告知她今日有要事要宣,怎的都这个时辰了还没来?”
      成慧公主刘湘沅正是皇帝刘时晔的双生妹妹。
      “奴才刚刚就派人去问过了,说是出门的时候踩着裙角,从台阶上跌下来了。”
      侍从斛罗看着有些尴尬,好像从台阶摔下来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
      刘时晔扶额,虽说他早已见怪不怪,但每次听到他这个倒霉妹妹的事迹多少还是有些无奈。
      “她人没事吧。”
      “人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华服粘上了院中种的蒲公英,要花些时间清理呢。”
      “怎么会有人想着要种这个?”想起初次见到那个春种蒲公英,秋收鬼针草的诡异院子的场景,刘时晔不可置信地闭上了眼睛,帝王皮相下“刘湘沅的头痛兄长”那一面暴露了出来,“朕明天就让人把她的院子翻了。”
      兴许是感应到了自己的小院不保,刘湘沅后脚就和侍女露蔷出现在了殿中。
      还是混在送膳宫女里进来的!
      虽然她的表情极为淡定,步履仪态都融入进去队伍当中了,浑身上下散发出“我天生就是做这一行”的职业信念感。
      但是穿着那身金丝绣线华服还一本正经,真的不是在掩耳盗铃吗?
      不过好在,宸德殿中嘈杂,官员们的目光大多都被歌舞所吸引,就算是这样明显的异样终究是少有人关注。
      于是,刘湘沅顺利落座。虽说来的路上有轿辇遮蔽,但出入宫门也难免淋了些雨。细密的水珠挂在她的发梢发饰间,却意外不显狼狈反而多了一丝清丽。
      刘时晔和刘湘沅是先皇开国十一年时皇后诞下的双生子,先皇大喜大赦天下,一直以来对二人也是极为看重。
      相貌上刘湘沅可以说是像极了刘时晔,儿时甚至鲜有人能分得清二人。即使是现在也仍有七分相似,星眸皓齿,梨涡浅笑。只是如今刘时晔看着更似亡故太后年轻时的淡漠清寒。而刘湘沅如今稚气稍退,多了几分英气,反倒是与先皇更加神似。
      盯着这张和自己颇为相似却有着不同氛围的脸,刘时晔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少用这张脸做些傻事。
      可惜双胞胎的心灵感应似乎一贯在这俩人之间不起作用。
      大殿上,地位崇高的亲生哥哥替妹妹操碎了心,恨铁不成钢地挪开了视线。
      宴席间的刘湘沅倒是一片灿烂。
      她原是不喜这些饮宴庆典的,往日里碰上总是能逃就逃,要是逃不掉就只能被皇兄按着头和他一起端坐在殿上保持微笑,受苦受难,像她宫里正殿摆着的金丝猴不倒翁。
      可今日不同。
      前些日子,刘时晔亲自跑来她宫中告知她,他要在今年的春宴上替她的五皇姐顺平公主刘淑澜和她的意中人赐婚。至于是谁,那得到宴会上她才能知道。
      刘淑澜是先帝的嘉婕妤所生,长刘湘沅两岁,幼时处处照顾着缺心眼儿的刘湘沅。可以说,比起刘时晔这个三天两头和自己妹妹掐架的兄长要靠谱得多得多。虽说两人最近少有往来。但在刘湘沅的心里刘淑澜永远是她最喜欢的阿姐。
      因此,刘湘沅提前打听好了成亲要送些什么礼,欣然赴宴。
      希望这不要又是刘时晔为了骗她过来一起当呆瓜不倒翁编出的谎话,毕竟以前为了唬她,刘时晔分别用过“太师今日要在宴会上表演倒立吹洞箫”、“司天监会给到场的每个人定制一串幸运手串”这些理由把她诱骗过来。
      刘湘沅和坐在周围的公侯亲眷来回寒暄客套得脑袋发懵,也分不清谁和谁,反正眼神对上了便夸上一句气色不错准没错。又是兴味索然地赏完一曲《春霖迟》,但注意全没在那曲子上,反倒看着那乐师的洞箫出神,想着是什么料做的,音色真是清亮,去弄一棵原木栽院子里那才叫雅趣。
      又等了许久,端坐在殿上的刘时晔终于有了动作。
      “众卿,借着今日春日佳宴,朕要宣布一桩喜事。”刘时晔端起杯盏,走至桌前。“前些日子顺和公主告知朕她已有意中人,朕今日便趁此好时节促成这对佳偶。”
      台下,百官稍有醉意,又因是私宴,于是借着酒劲开始交头接耳,闹腾了一会。
      当然最兴奋的还要数刘湘沅。
      “露蔷,我给皇姐准备的礼物都带上了吧。”刘湘沅转头扯了扯侍女露蔷的衣角,急切地道。
      露蔷,皇城中最冷酷的小宫女,眼睛细长,长着两颗虎牙,皮肤白得像是从未见过光。平时总是面无表情,惜字如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只喜欢蹲在主人旁边观察旁人的古怪小白猫。
      “带了。”今天的露蔷说话依旧毫无起伏。
      原本空着手的露蔷两手一鼓捣,不知从哪变出一只锦盒。
      “很好,待会宣完旨,便把这个送给皇姐。”
      “顺平公主、陈修撰,出来听旨吧。”刘时晔与坐在另一边的刘淑澜对视了一眼。
      刘湘沅觉得陈畑正这名字倒是很熟悉,但一时间就是对不上号。
      就在刘湘沅努力回想时,刘淑澜已行至殿中,提起裙摆跪下。而百官中也走出来一个人,刘湘沅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身型十分眼熟,直到他走到刘淑澜旁,并排跪下,刘湘沅这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那个从前一直纠缠自己的人吗?
      此人是三年前科举考试的探花,及第后被分配到翰林院做了修撰。虽说官职不高,因其叔父乃开国功臣如今的礼部尚书陈理渊,连带着陈畑正也享受到了荫萌的好处,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
      而说起他,刘湘沅可有满肚子苦水要抱怨了。
      此人不知从何时就开始像只绿苍蝇一样在自己周围四处乱晃邀宠献媚,刘湘沅简直避之不及。可陈畑正却到处散播自己与他情投意合,被刘湘沅狠狠教训了几次,这才消停。
      本以为他从此安分守己,重新做人了,没想到这转头就把魔爪伸向了刘淑澜。
      他的目的很明显,只要傍上个公主,与皇家结下姻亲,那他的荣华富贵,也就世代稳固了。
      可惜即便她反应过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朕今日便为顺平公主和陈修撰赐婚,望你二人今后夫妻同心。”
      刘时晔圣旨已下。
      刘淑澜和陈畑正一起叩首接旨。
      “臣领旨,多谢皇上。”陈畑正喜笑颜开,在刘湘沅眼里,完全是小人得志的嘴脸。
      要不是露蔷紧紧按着她,她应该当场就冲上去给这混蛋一拳了。
      此刻,陈畑正颧骨笑得升天,向祝贺的百官道谢。估计他今天晚上睡觉翻身,都得翻出个鲤鱼跃龙门的豪请壮志。
      无奈圣旨已下,要是她现在当着百官的面,冲上去搅了局岂不是要让皇姐难堪了。刘湘沅只能急得干瞪眼,一着急就习惯性地抖脚,抖着抖着就听见椅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于是心下慢慢渗出熟悉又不详的预感。
      跟着,椅子就散架了。
      “咔吱”一声,从头到尾散了个遍。
      原本托着腮撑在桌子上的刘湘沅一下失去重心,跌坐在地上。挣扎着想抓个东西来扶着的时候,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碗筷。
      结果就是,殿外雨下得大珠小珠落玉盘,她这边碗筷碎得嘈嘈切切的错杂。桌上的酒水全都倾倒,洒在了她的华服上。
      一时间,原本集中在那对新人身上的瞩目,全都移交到了刘湘沅这里。
      殿上的刘时晔看到这副样子,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规矩,快步走到和自己仅隔着两个位置的刘湘沅身旁,想和露蔷一起将她搀起。
      “这是你从出生到现在坐坏的第一百八十九张椅子,皇兄都替你记着呢。”
      一边搀还不忘一边损人。
      按照刘湘沅往日的性子,当然是要和他怼上几句,可是他发现,今天的刘湘沅不一样了,神情看着就像是淋了雨的小狗。
      刘湘沅维持着扶着地面的姿势,转头看向他。即使当下情状很惨,盘子碎了一地,但是她也好像不为所动,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用来入画的景致。
      而她本人就是画中误入凡尘的天女。
      “皇兄,帮我个忙。”刘湘沅突然微笑着开口。
      她现在不正常。
      快跑!
      刘时晔松开搀扶的手,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可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衣角已经被人狠狠拽住。
      事后,虽然刘湘沅极力否认,但刘时晔以帝王之名担保,他当时听到的绝对是——
      “你们这些看到我惨状的人都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我霉运也真是打算和我白头到老了。”刘湘沅抱怨道。
      在偏殿换了一身黛色常服,披上镶银丝披裘,刘湘沅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就算了。只可惜这宸华殿修建得太过精巧,地缝全给嵌上了金边,一时间竟找不出一条能让她钻的。
      和露蔷从偏殿出来走在通往正殿的过道上,直至行至一处有些偏僻的拐角处,刘湘沅突然停了下来
      一般来说,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她总是会被迫因为霉运体质听到些不该听的。
      “喂喂你听说了吗?刚才,成慧公主在春宴上从椅子上跌下来,盘碗碎了一地。”
      果然,这不是来了。
      两个负责撤送菜品的小宫女把头凑在一起,交流着各自的新鲜情报。
      “嗐,我还以为多大点事,成慧公主的霉运咱也不是没见识过。别说是坏了把椅子,就上次,去碧雪湖泛舟那次,船都直接给霉坏了一艘。”
      正在听墙角的刘湘沅眯起眼睛努力回忆了一下,倒霉事太多了,她也不记得有没有这回事。
      “这次可不一样,听说啊……成慧公主是因为陈畑正大人和五公主要成亲,伤心欲绝,这才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这话一出可不得了,刘湘沅先是一愣然后怒从心头起,她什么时候伤心欲绝了?
      “那这成慧公主也真是可怜,从前与陈大人那般相爱,一转眼心爱的人就与他人相守,自己倒成了伤心人。”
      等等,谁相爱,和谁相爱?这些不靠谱的消息从哪搜罗来的。
      “唉,地位再高有什么用,公主这霉运,怕是要把多少人给吓跑。这陈大人,估计也是因着公主气运之恶才移情别恋,不是什么好人!”
      两个小宫女分别表示了自己的愤慨以后,就各忙各自去的了,并没有注意到当事人就在不远处听完了她们的整段对话。
      “虽然中间的细节离奇了一点,但是结论倒是出人意料的正确。”
      刘湘沅从拐角处探出头,拍掉被风吹落掉在她头上的杏花。她并未打算苛责议论的宫人,毕竟冤有头,债有主,众人会造成这样的误会,还不是因为先前陈畑正刻意散播的那些谣言。
      找他算账去!
      被怒火攻了心的刘湘沅疾步走回正殿,一路上准备了一堆损人恶毒的腹稿,要是一见着人就可以开始人身攻击。可没想到回到宸德殿,发现宴席提前散了场,只剩下三三两两喝醉了的文官在那勾肩搭背还有收拾东西的宫人。
      而陈畑正当然是早就跑得不见踪影。
      见此情景,刘湘沅一头雾水,只好拦下一个高瘦的侍卫打听情况。原来是刘时晔接到急报后,便神色凝重地赶往议政殿,这才提早结束了春宴。
      “你可知是为了何事?”
      刘时晔在前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想来事态比她想象得还要严峻。
      “臣只知是为了潜州刺史遇袭之事,其他的便也不清楚了。”
      “潜州刺史……”刘湘沅垂眸思量,复又眉头紧锁向侍卫急切问道,“可是顾承风顾大人?”
      “正是。”
      侍卫答完便转头离去,初春的夜晚寒意依旧深重,刘湘沅站在殿外,一阵风吹过,让她将披裘拢得更紧了。
      “露蔷,你先回去,我去趟议政殿。”

      议政殿灯火通明,刚才还在饮酒赏歌舞的几位官员,现下已经被召集到殿中商议要事。
      刘湘沅就这么等在殿外,槲罗怎么劝也不肯离开,只好端上一杯热茶,好给刘湘沅暖暖身子。
      正好一盏茶的功夫,便听见议政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官员们从殿中走出,无一不摇头晃脑、唉声叹气。
      刘湘沅见状,将茶放回茶盘上,谢过槲罗,也不等通传便赶在最后一个官员出来后进入殿中。
      议政殿中,所有的油灯烛火都被点上,刘时晔坐在桌案前低着头,用笔在纸上写着些什么,另一只手捏着杯盖,在杯沿上来回划拉。
      这是他无比急躁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见来者是刘湘沅,刘时晔把笔放回青玉笔搁,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更深露重的也不怕着了凉,早些回去休息吧。”
      刘湘沅没有回答,只是悄悄摸到了桌案旁边,掀开杯盖瞄了一眼里面的茶汤,皱起了眉。
      “又喝这么浓的茶,胃不好就别折腾自己了,我找人给你温杯枣茶来。”
      刘时晔挑眉,双手交叠搭在桌上面露疑色道:“你今日倒是肯体贴你皇兄几句,说吧,又有什么事求朕了?”
      “我在你眼里竟是个唯利是图之人?”
      “对别人怎么样朕不清楚,但对朕,你怎么不是了?”刘时晔叹了一口气,一副“胞妹好无情,朕不过是个工具人”的委屈模样。
      刘湘沅额角青筋怒起:“如果我现在一拳揍你脸上的话算不算行刺造反?”
      “嗯……算吧,你揍人还挺疼的,朕得判你个诛九族的罪才行。”
      “是是是,咱俩一起诛了得了。”
      也就只有她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还能让刘时晔听得有趣了。
      刘湘沅一挥衣袖,倚坐在花梨高背椅上,定好姿势后又想起了不久前才发生的惨案,于是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这椅子应该是挺牢靠的吧?”
      刘时晔托着腮笑而不语,笑得刘湘沅心里没底,她只能佯装镇定往前悄悄挪了一些,只坐了椅面的不到一半。
      以她的经验,这样摔,比较不痛。
      “好了言归正传,我来是想问……潜州的事怎么样了?我听闻,顾承风……顾刺史大人遇袭,眼下情况可好?”刘湘沅先前在殿外等着的时候一直在琢磨怎么问比较妥当,但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地直说了。
      此话一出,刘时晔脸上的笑意微妙地散去,只是保持着托腮的动作望着她淡淡地答道:“不太好,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时晔回神,像是忽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冷漠,起身走到刘湘沅身旁,拍了拍她的头柔声道:“你是朕的妹妹,要问任何事都无妨。”
      他自己也觉察到了,最近,他兄长的角色偶尔会突然冒出不属于这个身份的锋利锐刺。
      不过好在,刘湘沅是个缺心眼儿的,大半的时间都在没心没肺。
      “干嘛突然这么恶心人。”刘湘沅斜着眼看着他,灵秀的五官拧成一团。
      闻言,刘时晔倒吸一口气,转身一边暗叹她真是个没心思的混蛋,一边小声嘀咕道:“真是不如养条狗算了……”
      “你说什么?”刘湘沅耳朵一动。
      “没什么。”刘时晔脚下一滑,赶紧岔开话题,“对了,你怎么会突然问起顾承风之事?”
      “我是我在宫外的认识的旧友。”刘湘沅说。
      刘时晔对刘湘沅这话中的“在宫外”已经见怪不怪,只是摇头叹息着说道:“朕接到急报,顾承风已在回京途中经南望河遭水匪火袭,船只焚毁沉没,而他如今生死未卜。虽说顾承风一向是有些奇运,可这次也只怕是凶多吉少。”
      “兴许,顾大人已经脱险了,生死未卜不也说明尚有一线生机?”刘湘沅虽然忧心,也明知这生机微渺,但还是无比笃定地说,“他不会是这么轻易死去的人。”
      “你很了解他?”
      “说不上是了解,我们也只见过三次。只是……”刘湘沅歪着头,“他看起来就像能做到别人都做不到事一样。”
      “那就承你吉言,希望顾卿能平安归来吧。”
      “不过,这南望河在安州,可安州水匪父皇在位时便已命袁将军尽数清剿,已许久已未闻水匪作乱,如今怎的是旧病复发了?”刘湘沅心存疑虑地说。
      “你也认为只是旧病复发?”刘时晔坐回桌案,食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倒也不是。若说安州还是四年前的安州,那确是情有可原。”刘湘沅皱着眉头说道,“可水匪铲除后的这些年,靠着琉璃制品,虽不及晖州、旌州,却也算得上是富庶祥和。若是安心从业,民众早已无需像从前那样靠劫盗为生,何以如此铤而走险。”
      听完此番话,刘时晔先是沉默,而后倒在椅背上无奈地笑道:“这样的道理,你说朕的大臣们究竟是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呢?”
      刘湘沅抬眼疑惑地看着他:“此话怎讲?”
      “他们一概认定是水匪作乱,安定侯那边甚至连水匪都已经抓到了,只等着朕发落了。”刘时晔云淡风轻地说着,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寒意,“朕的官员们可真是精明能干。”
      觉察出其中异样,刘湘沅直言不讳,道:“安定侯此举,岂不是堵上了任何彻查此事的由头?”
      “是啊,朕此时若执意彻查,只会让朝臣议论朕武断孤行。看似是在替朕分忧缉拿凶犯,实际上已经把主动权握在手里,让朕进退两难。”烛火摇曳,微光落在刘时晔侧脸,却满是照不亮的忧虑。
      刘湘沅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先皇刘榷因不忍前朝苛政,忿然起义建立了如今的越朝。三年前,刘榷崩逝,刘时晔继位。
      三年时间,若是生于王朝盛世,承袭而来的君王之位自是稳当。可在这政权交替之际,先皇还未来得及重整河山便已是倾尽一生,交到刘时晔手上的是一个百业待兴的国家,也是波云诡谲的朝堂。
      朝中重臣大多是随刘榷征战过,安定侯便是其中之一,对刘榷自是忠心不二。然,如今皇位更迭,只恐朝中有人趁此开始蠢蠢欲动。
      三年前,刘时晔破格提拔科举出身的顾承风为刺史到潜州历练,便是为了培养新的派系能为己用,制衡朝中英勋势族。可没想到安定侯竟敢选在顾承风回京时下手,甚至毫不掩饰。这无疑是向刘时晔示威,他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此时,原本已经停下的夜雨突然又落了下来,雷声雨声混杂,听得人心烦。
      “你看,这古树参天确能遮蔽风雨,只是……若是这根系生得太过繁茂,蔓延入宫室甚至意图破土而出,那哪怕是伤筋动骨,也得将其连根拔起才行。”刘时晔望着窗外风雨急行淡淡道。
      “湘沅,为兄答应过父皇,要保你一世安乐。可若风雨欲来,我真的难保不会将你卷入其中。”
      说这话时,他又像儿时犯了错一样不安,只是比那时,多了一分无奈。
      屋内,双生子对视着,彼此像是对方的镜中人,或是灵魂。
      “皇兄还记得吗?你登基那日我说过,若你觉得疲累了,”良久,刘湘沅才开口,柔和又坚定,“我会成为你的眼睛、双手、双足,只要你需要我。”
      刘湘沅起身向门口走去,推开门一阵风吹入,她披裘上的绒毛飘得轻逸,珠钗叮当作响。
      “真到那时我不会拖你后腿,皇兄便放手去做吧。”
      说完这句话,没等刘时晔开口,她便关上门离去,只留下了少女清亮的声音。
      “还真是帅气啊。”刘时晔摸摸鼻子,稍稍有些感动,感动之余又有点尴尬,“倒霉孩子下次开门前倒是选个风不大的时候吧。”
      屋内的大半灯火都被刚刚那阵风给吹灭了,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围在刘时晔身旁。
      “槲罗,点灯!”

      春宴过去后的十日里,刘湘沅只和露蔷去昭文馆扛了几箱子书便窝在房中见不着人。
      这宫中的人都知道,成慧公主高兴的时候便如野猿般满宫里乱窜,伤心难过了便会颓丧如见不得光的鬼影。
      于是宫中都在传,她正为了陈修撰的婚事心碎呢。
      此刻,正处于舆论漩涡中心的刘湘沅看完了箱子里最后一卷书,倒在叠得有半人高的书堆里两眼发直。
      顾承风至今仍没有半点消息。除了担心,刘湘沅更多的是自责。
      她与顾承风相识于宫外的一次集会上,那时的顾刺史还是个市井小混混。来往几次,刘湘沅见他脑袋机敏,便劝他参加科举。
      顾承风果然不负她的期望考上了,还被她皇兄看上了,一中举就给人扔到潜州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开荒去了。
      若那时她没有一时兴起,他也不必经历这些风浪,至今下落不明,仍是自在逍遥的顾承风吧。
      若他真的……
      刘湘沅越想越觉得心闷,干脆把头扎进书堆里转了两圈,脸膈得生疼。
      突然“吱呀”一声,似乎有人推门而入,刘湘沅以为又到饭点了郁闷地道:“露蔷我自己会吃饭的,不用你掰着我吃……”
      想起前几日她逃避现实出了神,露蔷直接把她按椅子上掰开她的嘴往里灌鸡汤,她就觉得下颌疼得慌。
      可待她抬头一看,来的人并非她那个凶狠的小侍女。
      “皇后嫂嫂,你怎么来了?”刘湘沅赶忙把自己从书堆里扒拉出来。
      女子一身茜色,姿容妍丽,逆着光站在门边,如一株华光笼罩的千叶红莲。
      “你好几日没来我宫中了,我很是担心便来看看你。”严绮柔声细语。
      “让皇后嫂嫂担心了,我没事的。”刘湘沅摆了摆手说。
      严绮却盯着她的头发忍不住打趣道:“你这簪子倒是别致。”
      这些日子刘湘沅无心梳妆,头发乱了便随手抽只毛笔杆子盘起来。刚刚因为她一通摇头晃脑头发散乱,毛笔此刻正竖直插在她脑袋顶上,还露了半截子开了花的笔尖毛。
      赶紧把头发重新盘好,刘湘沅原想让严绮坐下喝杯茶,奈何她的房间实在是没处落脚了。
      “皇后嫂嫂,我们还是去院子里走走吧。”
      想起那个种满鬼针草、捕蝇草,蒲公英小绒毛满天飞的院子,严绮闭上双眼,无法抉择。
      只纠结了一会,严绮便还是狠心拒绝了,刘湘沅便像只小狗一样向她投来失落的眼神。
      “对了,我这次来是替舍弟严弥邀请公主赴府上的惊石宴。”严绮赶紧转移话题。
      惊石宴起先是京中王公子弟间闲来无事攒出来的私宴,每年由不同人做东,无非是各自把家中私藏珍宝拿出来斗奇炫耀,后来渐渐成了贵族之间联络结交的场合。
      不管是哪种,刘湘沅自是不感兴趣。
      只是,对严弥,她有无法拒绝的理由,于是只好硬着头应下来。
      送走严绮后,刘湘沅难得走出房门,蹲在屋檐下摘了一朵蒲公英在手里把玩了一会,顺着风的方向吹散。

      京城郊外。
      男子戴一顶箬帽,着一身粗布黑衣,骑一匹棕马,不疾不徐地行在竹林小道上。除却衣角那几滴已经融入黑衣的血迹,他便像是出游踏青的雅士那样自在悠闲。
      竹林间只剩鸟鸣、风声、马蹄声。
      许是觉得有些寂寥,男子开始哼起歌来,哼的是潜州小调。
      “故人离,
      雨将行,
      难问归期。
      若山花,
      借风归,
      君莫哀戚。”
      只可惜他好像不通音律,好好的软语清歌竟跑调得像是午夜凶魂索命。
      四月阳光和煦,透过竹叶细碎地落在马背上。他牵着缰绳,一簇蒲公英的绒毛无声无息落在他的指尖。
      男子浅笑,不忍吹散,只是行得更快,大约是有了什么想见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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