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师兄 ...
-
苏庚跟着商队坐了一天一夜的板车，终于在汤山搭上前往南京的火车。苏庚背着装有手稿的竹筒，兜里塞着介绍信，手中则紧紧攥着他爹给她写的地址，清瘦的脸蛋上全是黑灰，活像个小乞丐。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脑袋紧贴着窗户，目不转睛地望着车外的风景，好像要把一路上的景色全都记下来似的。
苏庚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她不想错过任何一帧风景，总感觉错过了回家的路就连接不上了。
她的表情应该相当认真，认真中透着一丝迷茫，迷茫中还有一丝土憨，总之，坐她旁边的乘客都喜欢跟她搭话。
“小姑娘，一个人去南京阿？有亲戚在那边？”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妇问。
苏庚摇摇头：“没有。”
“没有亲戚？那便是去做活计的？”
老妇人指的做活计是给餐馆刷盘子、在旅店做清洁工之类，因为当时有许多孩子小小年纪便奔赴大城市打工赚钱，但苏庚心里想，去先生那里念书应该也算做活计，所以点头道：“差不多吧。”
“这么小就去做活，真是不容易。”老妇道，“你背的那个竹筒是甚么？重不重？”
“不重，里面就是一些纸。”
“没有家人陪你一起？”
“他们身体不好嘛。”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约下午两点半火车便到了南京西站。苏庚经过一番艰难地问路，总算搭上了驶往蒋王庙的巴士。这时候，她虽然很想保持清醒，但耐不住眼皮打架，枕在窗玻璃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车上的人几乎只剩她一个。刚才火车站那般人潮汹涌、车水马龙的场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树木和宁静的车道。冬末暖洋洋的阳光婆娑地落入车厢，外面传来十分清新的草木香气，车头挂着的铃铛清脆地摇摆，像村里小羊脖子上的铜铃。
如果苏庚买一张南京地图，便会知道这里是贴着钟山西侧的一条道路，路的一边是高大的钟山，另一边则是钟山余脉形成的小丘。苏庚刚望向窗外时，只见路边树丛闪过一堆巨大的石刻像，好像其中有一只乌龟驮着个石碑，十分苍古。苏庚当即站起来，脑袋朝后使劲撇，道：“哇！那个是什么？”
司机头也不回地说：“明朝岐阳王的陵墓！”
苏庚不认识，但心想应该是个明朝的大官。她第一次看到这样落在路边的古老石刻，只感觉神秘和说不出的奇异。
就在经过那明朝大官的陵墓没多久，司机一脚刹车，告诉她蒋王庙站到了。
蒋王庙就是国立中央研究院理学所的所在，位于钟山以西，太平门以北，父亲让苏庚找的季沔老先生就在这里办公。
“姑娘，找研究院阿？”司机看她一头雾水，又见到她手中字条上写的字，便助人为乐道：“沿着前面那条路爬一段坡，不出五分钟就能看到门了。”
原来这个国立中央研究院藏得极深，若是像总统府一般在马路边建个气派大门，上面贴着鎏金大字便好找了，但它偏不，好像要代表着学者清高远尘的气质似的，非要藏在这一片古意森森，闹中取静的地方。
钟山余脉在路边形成一个小丘，虽不高但足以遮挡视线。苏庚背着行囊走过一段上坡路，两侧松竹交杂，终在坡顶看到了研究院的大门。
大门算是气派，两边各一只翠色六角宫灯，石柱底部雕刻着小型莲花纹，最上面则摆放着一只西洋钟，十分中西合璧。其中左侧的石柱上镶嵌着一方汉白玉门牌，上刻字两排：
国立中央研究院
理化科学所
没错，这就是她要找的地儿。
研究院门庭冷落，又位于山侧，像是武侠话本中高手如林的隐世门派，苏庚想象了一堆戴着眼镜驮着背的老男人在里面边踱步边看书的模样，心想里面不会全是些难以打交道的怪人吧，脚步便有些畏缩。
此后，她如何进入研究院，如何摸清道路等琐事暂且不论。总而言之，苏庚找到了化学部大楼，那是一栋四层楼高的灰色建筑，有着歇山顶和红色木窗，墙上缠绕着爬山虎。
她刚走到楼下，只听头顶砰嗵一声，一个玻璃瓶不知从哪掉了下来，在苏庚眼前摔了个稀碎，里面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淌了出来，还嗞嗞冒着白烟。
“危险！别碰那个！”
从三楼的窗口探出一个脑袋，那人两扇厚厚的镜片反着光，发型蓬乱，一幅被实验折磨多日的模样。
苏庚于是愣在原地不敢稍动，等那位老哥扛着拖把下来收拾残渣。
“对不起，对不起，没控制好实验时长，蒸馏瓶爆了。”他一面道歉一面把地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拖着拖着，那老哥终于发现旁边的苏庚好像有点不对劲——这里是国立中央研究院，怎会出现一个看上去年纪小得很、一头营养不良的黄发、打扮土里土气的女孩？
“你是哪位？”他扶了一下眼镜，狐疑地问。
“啊。”苏庚立马展开手中的字条，“我来找特别化学部的季沔老师，你认识么？”
眼镜男见她一副天真单纯的模样，并不像骗人，可偌大的化学系，从来没人听说过什么“特别化学部”，也没有听说过季沔这个名字。
“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没有这部门。”
“不可能，我爹跟我交待清楚了，就是钟山脚下，蒋王庙8号的理化科学所，特别化学部，季沔老先生。”
眼镜男实在不解，他在这里当研究员已有两个半年头了，系中的教授几乎全部认识，可偏偏这个黄毛丫头所说的他一概不知。
“你爹是谁？”眼镜男问。
苏庚刚要回答：“苏谭——”可话音未落，就被身后走来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唔！”
苏庚措手不及，只觉得后背贴上了一方柔软的大衣。她斜眼朝后望去，只见一身段高挑的长发男子，穿着华丽，戴着圆顶毡帽，左侧鼻梁上架着一只半边的金丝框目镜，靠耳处垂下一缕金色绳链。
如果不是他此刻正死死捂着苏庚的嘴，一副笑里藏刀的绑架犯模样，他绝对称得上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张生，这个小丫头是我远方亲戚，劳你费心了，我等会就带她去找人。”长发男子说。
“欸？可是她要找什么季沔老师，难道你认识？”
“我大概知道是谁，一个退休的老头而已。”
“不愧是郁生，果然研究院里的事你什么都清楚，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呢。”眼镜男十分诚恳地说，已经完全信服了他的谎言。
长发男笑眯眯的，手臂力气却很大，硬是把苏庚扭了个方向夹在臂间，对眼镜小哥挥手道：“那我先带她去食堂吃饭咯，回见。”
“哦，回见。”
长发男子把苏庚拖出去一段路，拐至一条隐蔽的小道，方才松了手。苏庚气冲冲地问：“你干嘛骗人，我根本不认识你！”甩下这句，便打算跑开。
“别急。”长发男一副悠游神色，伸手拉住苏庚，“你虽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我还看过你满月时在木盆里拍的照片呢。”
苏庚一惊。满月照确有其事，那是她在尚未拥有记忆的童稚时期被父亲拍下的，当时她正在木盆里洗澡，按下快门的瞬间奶奶慌忙用手遮住了她的关键部位。
“你是谁？”她回忆起尴尬往事，不禁朝后退却一步，抱着双臂充满警戒地问。
“你爹苏谭先是我的同门师兄。”长发男说，“在下郁思清，不知令堂可曾提起过我？算啦，我看你像是三天没吃饭，眼睛都饿直了，这一顿我请你吃江南最好的鸡汁汤包，我们边吃边聊。”
——食堂——
“整个江南最好的鸡汁汤包便在我们食堂了。”郁思清将单片眼镜摘下，用手帕擦了又擦，眼角带笑地看着苏庚狼吞虎咽。
汤包着实不错，皮薄肉厚晶盈剔透，第一口下去溅出满口鲜香的鸡汁，差点把苏庚呛着。后来她才学会了先在汤包侧面咬出小口放出热气，再蘸醋吸取汤汁，最后一口下肚的吃法。路上颠簸许久，很快苏庚就扫荡了五笼汤包，而对面买单的郁思清脸上并没有露出难色，苏庚心想他定然有钱，于是又毫不客气地点了五笼。
“所以你是我爹的师弟，你们都是季沔老师的学生咯。”苏庚嘴里塞满东西含糊不清地说。
“没错。”
“可是之前那个哥哥说，他不认识季沔。”
“嘘。季沔老师是特别化学部的部长，而特别化学部是这里的的秘密部门，切不可对外声张。想当年学生运动兴起，高举‘德先生、赛先生’两面大旗，季先生响应号召，一手创立特化部，乃是江南地区此领域的先锋，你爹则是季先生的第一位学生，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在实验室里，我们都称他大师兄。”
苏庚听得将信将疑：“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当然不是。”只见男人敞开大衣，从内侧口袋里拿出钱包。钱包中夹着一张合照，照片中有五位男子和一位女子，站在最中间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而他身旁两人正是苏庚的父亲和长发的郁思清。
“这下你相信了吧。”郁思清笑着说，“刚才我见到你在楼下询问季沔老师的事，大抵就猜到了一二，没想到师兄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亏你长得一点也不像他。”
苏庚依旧充满敌意地看着他：“那你和我爹是做什么的？那个特别化学部是研究什么的？”
“你居然不知道？看来师兄什么都没和你说啊。”
郁思清整理大衣，缓缓从她对面的椅子上站起身，依旧笑眯眯道：“Scientific Alchemy、科学炼丹术。”
“什么？.....炼丹？”苏庚一头雾水。
不等她反应，下一秒，苏庚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烈刺痛，不知从哪出现的一把青铜巨剑从后贯穿了她的身体，笔直地扎入土地。大//剑青光流转，上面镌刻着古老的铭文，充满了诡异的妖邪之气。成股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苏庚的棉衣，她双腿一软，趴在地上。
周遭的景色在她眼前模糊扭曲、不断变换。汤包不见了，食堂的桌椅不见了，树木花草也不见了，她只看到郁思清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用手帕擦拭眼镜上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