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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孩和小牛 这是它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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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熬的冬天过去了,早春三月,万物复苏,含苞吐芽,莺啼燕语,就连坑坑洼洼的破败土墙上,一朵小小的紫花地丁都长出了细瘦的花苞。
春寒料峭,它却生机盎然。
充满了生机的季节里,牛棚里一个小小的鼓包开始蠕动,上面的稻草被拨开,破土而出的竟然是个小孩。
乍暖还寒的冬末春初,依然很冷,为了保暖,小孩身上裹了两圈稻草,远远看过去倒是胖墩墩的。
牛棚旁边的土屋门“吱呀”一声,像是要开了,呆呆站在牛棚里的孩子这才突然回过神来,急急忙忙把身上的稻草取下,露出里面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破麻衣。
胖墩墩的孩子也随之变成细瘦的一条了。
他望着土屋的门,原本因为寒冷而逐渐变得麻木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似是惊惧、似是期待的神情,却又很快随着忽然吹来的一阵寒风,全都消散了。
他长得极为瘦小,看着只有三岁的样子,本该是婴儿肥的年纪,脸却瘦脱了相,脸颊凹了一块下去,嘴唇寡淡、没有血色,泛着白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道从额头贯穿至下巴的红色胎记,几乎布满了半张脸,凑近了仔细看还是凸起的,像一颗颗小的肉瘤,密密麻麻的,很是恶心可怖。
一双大眼睛在营养不良的干瘦脸颊上,显得更大了,瞳仁漆黑幽深,盯着人看的时候,存在感极强。
被盯着看的人,心里总不免生出几分恐惧。
很显然,从屋里走出的妇人也是这么想的。
“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会明白?”被他看着的妇人立刻发出尖锐的唾骂声。
她急忙将脸转向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不要盯着我看,不要盯着我看!”
“你知不知道你长得有多可怕?”
“你盯着看的时候,我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全都是鸡皮疙瘩,恶心死了!”说话的人一边大骂着,一边隔着衣服搓了搓皮肤,一脸的嫌恶。
小孩,也就是陆上沅抿了抿唇,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乌黑的瞳仁落寞地看着地面,小手攥得紧紧的,眼睛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渴望。
在这一刻,他眼中期待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期待终究没有生根发芽,无根的惶恐蔓延。
他低下头,头发像是地上的干稻草,枯黄稀疏。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屋里又走出来一个男人,看着三十上下的样子,是妇人的丈夫。
他脸上有道伤疤,撩起的衣袖下肌肉遒劲,不像是什么普通的农人。
妇人果然不再说了。
男人随意打量了小孩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去屋里,桌上有饭,自己吃了,然后把碗筷收拾了。”
低着头的小孩身体一颤,满眼的不可置信。
陆上沅本来以为今天又要挨饿了,没想到男人竟然为他准备了早饭。
他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向这个对于寻常人来说十分可怕的男人。
这一瞬间,他居然觉得面前的男人显出了几分亲切。
他年龄还小,心里藏不住事,刚刚还满是惊惧的脸上立刻染上几分雀跃,黑沉沉的眼睛倏地亮了,小脑袋点头如捣蒜。
看着倒是很惹人怜爱。
只是他脸上的红色胎记实在是显眼,任何一丁点细小的表情,都会让胎记蠕动。
妇人皱起眉头,脸上的嫌恶之色又多了几分。
陆上沅很会察言观色,他刚刚才扬起的笑容淡了,表情重新变得畏缩。
不等妇人说什么,陆上沅已经低着头小跑进了屋子。
妇人还想阻拦,被男人伸手拦下,对着她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
妇人小声啐了句:“晦气!”终究没有阻拦。
小孩的头低得更低了。
男人是附近远近闻名的村霸,他家的房子也是附近顶好的茅草屋。
即便如此,屋里仍旧采光很差,黑乎乎的,像是会吃人的怪兽。
但这里,是唯一愿意接纳他的地方。
昏暗的光线,遮盖住他的不安,黑暗成为他温暖的港湾。
他快步走到饭桌前,上面果然摆放着一小碗米粥。
米粥熬得很烂了,上面零星飘着几点米油的油花,底下沉着的米粒只有薄薄的一层。
已经饿了许久的陆上沅想要坐到板凳上去,他的手刚刚搭在凳子上,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桌上的碗,蹲在地上,生怕站着没拿稳把碗摔了,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一个月前,家里唯一喜欢他、对他好,并且找镇上的教书先生郑重地替他取了名字的奶奶,去世了。
奶奶下葬后,早就看他不顺眼的父母抛弃了他。
没有人愿意接纳他,他啃草根、吃虫子,勉强果腹,勉强地活着。
他的生命就像风中摇曳的烛光,摇摇欲坠。
在生命的火光即将熄灭之际,三天前,村霸将躺在路边差点冻死的他捡了回来,安置在牛棚。
他才能苟延残喘至今。
这碗粥,虽然稀薄,对他来说,却是村霸和妇人接纳他的信号。
他枯萎的心底,重新燃起一簇火苗。
他要有家了吗?
站在门外的妇人看到他没有上桌,阴沉的脸色总算明媚了两分,随即冷笑一声:“还算他机灵。”
她收回目光,问丈夫,语气里透着迫不及待:“你说的那个表哥什么时候来?”她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这个丧门星了。
男人看了眼屋里,不怎么在意地回答:“快了,最晚中午。”
他解释:“天黑前,他就得回到镇上。”
他们所在的大石村去最近的平阳县需要两个时辰的路程。
如今表哥能在县里站稳脚跟,多亏他谨慎的为人。
夜长梦多,表哥是绝对不会在乡下多逗留一晚的。
妇人松了口气:“可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吧。”
“每次看到他,我都要吓一跳。”
“啧,难怪他亲生父母都不要他。”
妇人和男人在外面嘀嘀咕咕。
声音没有传到陆上沅的耳朵。
小孩一点一点喝完了薄薄的米粥,虽然是米粥,但并没有多少米,基本上都是水,他只喝了个水饱,并没有“吃饱”了的感觉。
可这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的好时候了。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巴,把碗底最后一层米汤也舔下肚里去,这才捧着有他脸那么大的碗去到水缸边,将几个脏碗都洗了。
他人长得很瘦小,手也小小的,按理来说握不住碗,很容易摔了。
但他手上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茧,能把滑溜溜的碗抓得很牢靠。
陆上沅不等男人和妇人发话,非常自觉地走向牛棚,准备牵着小牛犊去放牛。
这是他被父母抛弃、被这对村霸夫妇买来后,每天都要做的工作。
刚走两步,妇人出声阻止他:“今天别去放牛了。”
陆上沅的脚步顿住了,他先是扭头看向妇人,又想到妇人不喜欢他的脸,便赶紧低下头,声音因为紧张,变得细细的:“为、为什么?”
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的颤抖。
这是他在这个“家里”的唯一价值,如果他不能去放牛了的话,就会失去留在这里的理由。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妇人懒得和他解释:“有什么为什么,你……”
她本来想和他说今天他就会被人买走,又觉得和五岁的孩子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他又听不懂,万一闹起来也麻烦,干脆随口说:“你牛放得不好,以后都不用去放牛了。”
妇人一句随口的无心之言,刺痛了小孩敏感的心。
“我、我可以——”改。
惊慌失措中,陆上沅抬起头。
薄粥润过的嗓子依然干涩,甚至因为急切产生了破音,独属于孩子的声线的高频和明亮,将他的音调拔到最高,配上他的脸,几乎像是恶魔在尖叫了。
妇人吓了一跳,不由得她思考,在反应过来前,她已经一脚踢开了小孩。
“我都说了,不要靠近我,你不懂人话吗!”踢了一脚陆上沅的妇人恶人先告状,发疯似的环抱住自己,好像眼前的小孩是什么脏东西,靠近点就会染上恶疾。
陆上沅躲闪不及,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他两只手捂住被踢的胸口,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张本来就因为营养不良而苍白的小脸彻底失去血色。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止不住地颤抖,嘴唇却抿得紧紧的,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和妇人道歉,奈何疼痛挤压了他的嗓子。
村霸连忙赶来,没管受到惊吓的妇人,一把把小孩从地上拽起,语气里出现难得的紧张:“你没事吧?”
陆上沅脸上沾了灰,村霸本来想给他擦擦,在看到爬满了小半张脸的胎记后,又收回了手,胡乱在他身上拍了两下。
他一边拍,一边心惊。
陆上沅瘦得只有一把骨头了,这样可怕的身体,让人不禁怀疑他还能不能撑过今晚。
小孩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
村霸顿时不敢动了。
三天前,他把陆上沅捡回来,连带着他刚刚从人家抢来的一捆柴,一起扔到了小牛的背上。
小牛发出不满的“哞”声。
陆上沅从来没有从奶奶那里感受到人的温暖,害怕与自卑下,他从牛背上爬下来,自己在地上走。
他的命,比牛的轻贱多了。
所以村霸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孩子瘦弱成这样,只是拍了两下他的背,差点把人拍没了。
陆上沅以前在家里不受宠,过得不好,之前又在外面流浪了一段时间,他是知道的。
只是他晚上睡牛棚都睡得那么好,再加上妇人总是骂他命硬,这都不死,他还真以为小孩是不会死的野草。
村霸心里急了,好不容易等了三天,眼看着就能用小孩从表哥那里换两个铜板,结果就死在成事的前脚,那得多冤枉啊!
于是村霸努力放柔了嗓音:“难不难受?要不要再喝点糖水?”
妇人想要说点什么,刚张嘴,村霸瞪了她一眼。
还在忍受疼痛的陆上沅眼睛一亮。
村霸居然关心他了!
甚至还问他要不要再喝点糖水。
糖水在任何一家人家家里,都是非常珍贵的。
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他只能吃些糙米,糖这种东西,他从来没有吃过。
他不配吃这么好的东西,会惹人厌的。
从来没有被奶奶以外的人关心过的陆上沅顿时忘记了所有的疼痛,他咽下嗓子里的那口腥甜,小脑袋摇得飞起,强忍着不适说:“我、我不难受。”
“不喝。”他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却无法唤起这对夫妻的怜爱。
妇人放下心来。
村霸也是小小地松了口气。
虽然说放了一小撮糖的糖水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可一想到这孩子马上就要被表哥带走,不能给他们放牛,一点价值都没了,还要喝他一碗糖水,他便忍不住地肉疼。
不喝自然是最好的。
村霸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可惜他极少做这种与人设相违背的表情,于是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就好,你去再休息一会儿。”
“这两天你每天都去放牛,肯定累了。”
听到村霸不是因为不要自己了才不让自己去放牛,反而是在关心他,陆上沅提起的心落了回去。
他扬起笑容,在看到妇人一瞬间皱起的眉头后,笑容幅度小了很多,但还是高兴地点了点头:“好。”
他拖着小小的身子,重新回到牛棚,满心欢喜地伸出手。
1、2、3、4、5,他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头。
然后又看着另一只手上的五根手指头。
他今年五岁了,等再过五岁,就是个小大人了,可以干很多很多活了。
小孩试着去思考五年到底是长是短,可惜以他的人生阅历还不足以得出一个准确的判断。
于是他只能以自己的五年作为丈量,努力回忆他度过的那五年,脸上不免出现了失落的神情。
五年……好漫长啊。
但应该也不一样。
以前他什么也不能做,所以只能像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
可是以后他长大了,变成了像村霸那样的大人,应该就会不一样了吧?
他要快点长大成为大人才行。
陆上沅蜷缩着身体,又在稻草堆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阵一阵的疼痛感也随着他的入眠好像消失了。
旁边的小牛犊甩了甩脑袋,看着外面一点点升起的太阳。
这是它出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