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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中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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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将军呀,又是升官又是得子,真是好事成双!”
将军府宾客如云,权贵们忙着祝贺叶将军升官发财迎贵子,一派热闹。
推杯换盏间,坐在首位的华服男子脸上是自得的笑意,早就将后宅跪着反省的夫人忘了个一干二净,更忘了她怀着自己的骨肉,那个还未出生就被判定为儿子的婴孩。
月光照耀同一片大地,可在灯火通明之外,却是凄冷的内宅。
厅室中只燃一只孤烛,怀着身孕的女子跪在冰凉的地面,苍白的面孔了无血色。
嘴角还染着鲜血淌过的痕迹,身后几个婆子对她指手画脚。
“什么下贱胚子也敢充夫人娘子,将军留你一条贱命已是至幸,你还有什么脸面替你那些送去窑子的姊妹求情!”
听着如同利箭一样的污言秽语,女子低下头,空洞的眼眸只映出烛火的微光。
远处传来飘渺的欢声笑语,仿佛在天地间划开巨大的鸿沟。
这些刻薄的话语她曾无数次听过,早就已经麻木。这就是她的命运,不是吗?
后背的伤隐隐作痛,那个男人喝醉了不会放过她,今夜又免不了挨打。
“好一个小chang妇,为了勾引男人就算被打都不在乎,真是天生下贱!”
在她们眼里,她就像落水的狗,怎么打都不会吭气。
至于在他们眼里,她连狗都不如,他们只想榨干她的最后一分价值,再对她踩上几脚,或者连踩都不踩,嫌她的低贱污浊。
嘴角微微上扬,她好像早就学会了苦中作乐,又或者灵魂早已脱离了千疮百孔的身体。
目光逐渐下移,最终落在了腰间的香囊,那里装着一本妹妹画的小人书。
“姐姐,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故事?一只猴子因为触犯天庭的戒律被压在五指山下,它好生气好生气,觉得很不甘心,竟然把山震碎了!后来它成了神仙,你说这只猴子厉不厉害?”
妹妹最喜欢猴子的故事,画了许许多多有关于猴子的画,在最后一张画上,公猴子变成了母猴子。
“姐姐,为什么在压迫下成神的都是男人呀?为什么女人不会因为不甘心变成神仙?”
妹妹眨巴着乌黑的眼睛,很认真地询问。
她只是觉得好笑,但又不想伤了妹妹这颗单纯的心,只是安慰她:“女人也会成为神仙,不过你没有看到过。”
妹妹拉着她的手,转了一个圈,风吹过妹妹散乱的发,将两个人的笑声吹得很远。
她这一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都被困在绣楼,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就是穿上嫁衣,走向大红色的喜轿。
她见过很多次嫁衣和喜轿,可到了自己,她却觉得这红色太过刺眼。
尖尖的绣鞋带着单薄的身子走向命运的终点,就在帘子被拉开的一刹那,小小的人影扑过来从身后抱住她。
“姐姐,别忘了我画的小人书!”
长大了一些的女孩子泪眼婆娑,却依然执着的拉着她的衣袖,将香囊挂在她的腰间。
“姐姐,猴子的衣裳也是红的,你也要做猴子去吗?”
她愣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过身,点了点头。
可她终究还是食言了,她没有变成猴子,没有大闹天宫,她没有救得了自己,更没有救得了妹妹。
她穿着红色的衣裳,像猴子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奔赴盛宴,可盛宴却是一座五指山。
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模糊,她又想起了女孩子充满期待的目光。
起着冻疮的手攥紧了衣袖,攥紧了那枚香囊。
她的眼前出现了幻觉,在遥远的地方,很多穿着红衣服的女孩子在向她招手,她们站在天空上,笑容是那样明媚。
双腿好像忽然有了力量,她越过即将落在身上的鞭子,向着灿烂的光芒奔跑。
连路都走不了的脚好像在膨胀,膨胀,最后变成了正常的大小。绣鞋被撑开,在脚的自由生长里破碎,就像风火轮,每一步都跑得地动山摇。
她的长发在风中扬起,不再遮挡视线,而是化为了一双有力的翅膀。一双柔软的、带着羽毛的翅膀,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带着她向上飞翔。
瘦弱的身子也在不断变大,纤细的胳膊忽然长出了小山,一座接着一座,连绵不绝。她从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有力量,这样高大,她不由地笑了,她第一次听到自己的笑声。
扇动着翅膀,她飞向心中的远方,可是那片光芒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室惊愕的客人。
她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到他们对她的嘲笑,听到那个男人愤怒的咆哮:“是谁把这个贱女人放出来的!”
他冲向她,恶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就像以往一样要将她拖回黑暗的囚笼。
她看到自己的翅膀拖在地上,拖在血污里,变的沉重,变得再也不可能飞翔。
坚硬的靴子踩着她的手,但是疼的不只有手,还有整个腹部,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往下坠。
她忽然想起了那些人的祝福,想到了他们祝他早生贵子。
孩子明明是从她的肚子里出来,为什么所有人祝福的却是他?
他说那是他的骨肉,可他如今却将她和孩子在地上拖行,也许这还未出生的孩子很快就要夭折在一个名为父亲的人手中。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什么都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他们还要这样对我?
猴子尚且触犯了天条,可我一生被他们利用、伤害,到了最后,却是一样的结局!
凭什么?
凭什么!
“为什么女人不会因为不甘心成为神仙?”
耳畔又响起了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却在家族破灭后被卖进了青楼!
凭什么?
那些作为始作俑者的父亲叔伯只是被下了狱,无辜的姐妹却要永生永世受尽折磨,他们恶贯满盈,她们一无所知,可天塌地陷,恶果却将她们一次又一次压死。
一次又一次忍让,一次又一次原谅,一次又一次以缄默不言保住他们所谓的名声,却一次又一次在他们的欲望里粉身碎骨,一次又一次留下千古骂名。
我生来就在五指山下,没有犯过任何错误却是天地间唯一的罪人,他们砍断了我的翅膀,让我再也不能飞翔,他们管这叫做我的命。
这不是我的命!
如果老天爷让我生在世间就是受苦,我会像猴子一样冲破这无穷的束缚!
眼中是无尽的不甘,这最后的不甘心化为了熊熊的火焰,冲破了没有光芒的眼曈。
“你用我家人的性命换来了你的高位,你把我当做容器承载你的骨肉,凭什么?就凭我是女人,我就活该死在不见天日的后宅?死在你的阴谋诡计?”
她的双手忽然充满力气,挣脱了一直将她困住的束缚。
眼中的火焰在不断的扩大,直到将整个人都包裹在熊熊烈火中。她仰起头,张开双臂,就像鸟儿腾空一跃,跃过了灼热的火,踏着风,踏着云,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燃烧着的凤凰。
她的左眼化作月亮,右眼化作太阳,这新的月亮和太阳更加明亮,和原本的日月纠缠在一起,最终变为了两个火球,回到了圆滚滚的黑洞。
人间变的一片漆黑,她的双眼成为了唯一的光亮。在上的羽翼遮盖了天空,在下的羽翼击穿了大地,万里山河融入她火红色的身体。
她嘶鸣着、咆哮着,周身的火焰愈燃愈烈,整个人间都被一片火海裹挟。
不够,一点也不够,这天地太狭窄了,不足以容纳她宽阔的身躯。
在哭喊和吵闹声中,她张开羽翼,撞开了头顶的苍穹,让烈火燃烧在无边的夜空,燃烧在夜空之外的空白。
天上没有天庭,只有无尽的空白,透明的、没有颜色的、像漩涡一样的空白。
那些从她身上落下来的火苗变成了鲜血,这血的颜色和嫁衣上的红色一样,红的那样刺目。
这些在火中燃烧的鲜血变成了一把把利箭,飞向广袤无垠的大地,还有那些四处躲藏的人。
很多人来不及逃离,就化为了灰烬。望着火焰中的人间炼狱,她笑了,一滴带着血的泪落下,变成了炽热的岩浆。
被血覆盖的地面寸草不生,天地之间只留下燃烧不尽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