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登法环]火焰熏烧》鲨鱼萨瓦

1、01 巨人火焰大锅 “伴火同进

　　01 巨人火焰大锅

　　梅琳娜知道，自己是个目标十分明确的人——或者灵魂——她向来都不太喜欢说什么“预感”之类的。

　　可是这些天里，她居然十分意外地感觉到，自己心中从始至终贯彻的使命感似乎被替换成了一种惴惴不安的不祥预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梅琳娜躲在虚空中，看着和自己一路并肩走过来的褪色者。祂后背漂亮的披风随着托雷特的奔跑在风里扬起潇洒的弧度。

　　褪色者马上就要成王了，交界地遍布的大卢恩几乎全部都装在褪色者那个深不见底的背包里，任何一个半神乃至于神都不再是威胁……用“祂”来称呼褪色者也并不为过。

　　那是什么时候呢，是在萨米尔废墟吗？

　　彼时祂带着自己终于违抗黄金律法的意志，踏上雪山的土地。听了那个占据了“血指猎人”尤拉身体的谗臣的一派胡言之后，她第一次对褪色者表明自己的决意，无关母亲的教诲和使命，绝不容许褪色者这位老友践踏自己的心意。但是褪色者那天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以后，不知道是不是梅琳娜的错觉，那个平日里即使圣杯瓶颇为充足也要坐到赐福旁边找自己说话的褪色者，除了把巨量的卢恩化作力量的时候，几乎没有再和自己交谈过。

　　梅琳娜也曾经自己说服自己，褪色者已经不再是当年缩在金光旁边瑟瑟发抖的那个寂寂无名的样子了。交界地的几大城邦，地下失落的古国，无论是半神的王者，还是古老的巨兽，都化作了褪色者手里熠熠生辉的卢恩，融化在褪色者一天比一天强大的身体里。

　　赐福对于褪色者的作用已经从指路明灯变成了地图上轻描淡写的传送点。而褪色者也早就已经习惯了不依赖她，而是依赖自己手里的利剑。

　　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

　　一个又一个赐福的金光被褪色者轻描淡写地点亮，然后扬长而去。梅琳娜发现，自己真的很久没有和褪色者交谈了。

　　玛丽卡第一教堂里，玛丽卡女王的箴言就在她的嘴边，可是哪怕听不懂也一向愿意听她念叨的褪色者沉默着，拒绝了她的复诵。

　　直到那一天，褪色者驾着托雷特像一阵风似的跑过那粗大得可怕的锁链，站在了火焰大锅下方的巨大空地。

　　“铁拳”亚历山大的金符就在地上，那是个很不错的家伙。褪色者不止一次跟自己提过对这个战士壶的欣赏，可之前的每一次，她都沉默以对。

　　因为她知道没有用，褪色者成王的道路终究会最后只剩下祂自己一个人。任何人，曾经帮助祂、慰藉祂、陪伴祂的人，最后都会成为祂踏上王座之前的踏脚石。

　　所以梅琳娜除了自己也心有所感，帮那个可怜卑微的亚人小裁缝说了几句话之外，从未干涉过褪色者和任何人、任何势力的来往。

　　而现在，梅琳娜看着褪色者视若无睹地策马从金符旁边掠过，她甚至想谏言一句——要不然，和你的老朋友并肩作战吧。

　　但是她说不出来，梅琳娜不允许自己和褪色者说任何多余的话……即使是她不安到了这种程度。

　　火焰巨人咆哮着从雪地上扬起手里巨大的圆盘盾牌，高大可怖的身形晃晃悠悠地朝着褪色者逼近。

　　这本应该是褪色者第一次见到这个早已绝种，世间仅剩这最后一个的真正的巨人。

　　但是梅琳娜不可置信地发现，褪色者却仿佛无数次地演练过那样，扬起托雷特的缰绳，轻车熟路地从巨人跳起的□□穿过。

　　在巨人砸地攻击袭来的前几秒，褪色者甩开了他，径直向右上方跑去。

　　忠诚的灵马拼命地狂奔，把巨人掀起的飞雪和气流都远远地甩在后面。巨人不懂褪色者在做什么，但是已经锁定的仇恨让他只想追过去，和这个胆敢挑战自己威严的瘦小家伙战斗至死。

　　巨人拖着沉重的身躯，缓慢地追了过来。曾经在无数强者面前只能满地打滚的褪色者却沉静地站在高高的山石旁边，挑衅似的等待着那个红色的可怖身影逼近。

　　虽说火焰巨人的动作笨重，但对于他那么巨大的身体来说，托雷特狂奔的这段距离也不过是几步路罢了。他很快逼近了，粗壮的手高高抬起，准备攻击这个不自量力的小个子。

　　褪色者却轻快地在山石旁纵身一跃，然后在空气中扯动缰绳，托雷特的马蹄在空中灵巧地斜斜一点，二段跳到了山石下方的平台上。

　　火焰巨人追到崖边，徒劳地吼叫着。褪色者往前走了两步，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足够迷惑火焰巨人了。被漫长的岁月囚禁的巨人几乎失去了任何高度差的概念，他跃起试图攻击褪色者，可是他庞大的身躯却狼狈地摔下了山崖。

　　他的腿被他自己压断了。

　　火焰巨人凄惨地哀嚎着，双手抓住那只断足，像献祭似的高高举过头顶。灰灭的火焰从他身上熊熊燃起，胸口巨大的独眼在火焰之中悚然睁开。

　　梅琳娜仿佛听见褪色者讥讽的嗤笑。被二阶段的巨人拉回战场中央的褪色者抬手打出呼哨，再次骑着托雷特照着刚才一模一样的路线行进。

　　铺天盖地的巨人火焰在褪色者身后席卷，就仿佛是为祂燃放的烟花。褪色者连躲都没躲，喝了一口圣杯瓶之后再一次从山石的边缘一跃而下，落在下方的平台上。

　　巨人的独眼暴烈地瞪着施施然下马的褪色者，磅礴的火焰从上方不断地炸开，却被褪色者轻描淡写地躲掉了。

　　褪色者仰起头看着巨人，把手里的名刀月隐收回腰间，举起了死王子杖。

　　罗雷塔的绝招在他手上闪烁出璀璨的蓝光。褪色者双手蕴满了磅礴的魔力，拉满弓弦，四根巨大的蓝色光箭脱手而出，飞旋而上，然后在火焰巨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在空气里。

　　祂根本就没有瞄准。

　　梅琳娜意识到，褪色者只是在挑衅狂怒的火焰巨人罢了。

　　当那个可怕又可悲的高大身体再一次从山崖上坠落，这样荒诞的场面居然让人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不知道永恒女王玛丽卡知道这样的场景，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褪色者把火焰巨人的追忆随手揣进口袋，跑了几步点了一下赐福，没有坐下。

　　这是很正常的。梅琳娜心想，褪色者的状态很好，而且接下来暂时也不需要战斗了，他们应当继续前行，朝着近在咫尺的火焰大锅而去，然后由自己完成那犯下重罪的使命。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褪色者，而褪色者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火焰大锅。

　　也许，梅琳娜也许能体会到褪色者的心情。她本想一直瞒着褪色者到最后一刻，可是圆桌厅堂的解指恩雅泄露给了祂，雪山的夏波利利又极尽谗陷之言。

　　为了让自己的老友不要为了自己而把世界陷入一片混沌，她尽自己所能警告并劝阻，哪怕褪色者对她产生了心结也无妨……她很庆幸，是和自己选择的褪色者一起走过这最后的旅程。

　　梅林娜愿意让自己做薪柴，把褪色者通往艾尔登法环的最后道路扫平。

　　但这一切在下一秒全部崩塌了。

　　褪色者没有叫出托雷特，没有上前，没有前往火焰大锅。祂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地图——毫不犹豫地触摸了弃置恶兆大教堂里的赐福点。

　　不可名状的愤怒狠狠地攫住了梅琳娜。

　　早在褪色者击败蒙葛特之前，探索王城下水道乱跑一气的褪色者曾经带着那个比本人靠谱许多的仿身泪滴，抵达过弃置恶兆的大教堂。

　　蒙葛特的弟弟蒙格守在这里，不过对于早就去过鲜血王朝的褪色者来说，这位给祂带来了无尽卢恩收益的老板实在是再了解不过了。当蒙格的幻影化作赐福，她严肃地告诫了他的老友，不要心向癫火。

　　那个时候的褪色者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顺从地离开了。

　　如今，梅琳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褪色者走到那个早就被打开过的宝箱后面，对着阶梯形状的墙壁砍了一刀。

　　隐藏在地底的道路展开，无数癫狂的流浪民族躯体密密麻麻地簇拥在地上，他们个个捂着自己已经腐烂的眼球，就好像一片炼狱。

　　摇摇欲坠的几道细窄木板横贯在楼层中间，几个存活的流浪民族睁着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拉着他们流传的弦乐。

　　梅琳娜无法理解这一切。她作为一直隐藏在身边的观察者，她绝对能肯定，这里陌生的一切都是褪色者从没到达过的地方。

　　这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高空落下的地形，以前褪色者往往都恨不得在身上挂上一打的牺牲细枝，丢下数也数不清的虹彩石。

　　可是这次，褪色者跳下的路线行云流水，熟练得就好像跳过无数次。祂在木板和石碑之间跳跃、翻滚，甚至有余地随手搜刮地上的尸体。

　　褪色者为什么会知道这里的路？为什么祂会这样的熟练？

　　梅琳娜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褪色者跳下破碎的地板，站在那两被侵蚀得不像样的石门面前。

　　盲眼的女巫海妲站在那里，嘴里疯疯癫癫地怂恿着。褪色者终于坐在了地底的赐福旁边，看着梅琳娜。

　　梅琳娜颤抖地劝说道：“请让你的心远离癫火吧。我希望你——想当上王的你，不要否定生命存在、世间生生不息这些事。否定了这些，那也算不上是王了。”

　　褪色者直勾勾地看着梅琳娜，祖灵头饰的点点星光洒在祂的脸上，勾勒出褪色者冷漠的脸。褪色者终于开口了，祂已经很久没和梅琳娜交谈了。

　　褪色者问梅琳娜：“那你呢？”

　　梅琳娜愣住了。

　　“你不会回答我的，对吗，梅琳娜。”褪色者平静地说，“你不让我否定生命，那你呢，梅琳娜？你也包括在我要怜悯的那些生命之内吗？”

　　梅琳娜沉默了很久，也没能回答。褪色者似乎用尽了耐心，准备从赐福旁边站起来，可梅琳娜说道：“拜托你了，能不能悬崖勒马？癫火之王根本不能算是王——”

　　褪色者站了起来，赐福的金光和梅琳娜的身影一齐消散在了地底发霉腐臭的空气里。

　　当那三只癫狂的指头将褪色者光洁的躯体狠狠地攥入手里，梅琳娜觉得被烧焦的不光是褪色者的皮肤，还有她自己的心。

　　她注视着褪色者，看着祂的烧伤再也不会自己痊愈，看着祂抚摸那个癫火女巫的眼睛……

　　可笑的是，在那一瞬间，梅琳娜竟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褪色者看着那个和海妲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倒在血泊里时，满脸泪水的样子。

　　一切已经不能挽回了，梅琳娜等着跟褪色者做最后的诀别，可是褪色者却直接回了一趟圆桌厅堂。她看着褪色者熟门熟路地跑进死眠少女的房间，站在菲雅的床前默默了良久之后，直奔那面化妆镜。

　　原来你也知道，那双癫火眼丑得让人想吐啊。梅琳娜在心里想道。

　　褪色者把眼睛改回了原本的颜色，但是身上的烧痕却再也无法掩盖。祂银白色的半长头发垂在脸颊两侧，从后面看上去几乎和梅琳娜的发型有点相像。

　　褪色者曾经无数次在镜子前调整自己相貌的细节，说是想和自己像一点，再像一点。可是到最后总是会把祂自己捏成一个完全不一样，但是也足够美貌的样子。

　　梅琳娜很奇怪自己居然开始回忆了，她曾好奇容貌对于褪色者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褪色者最喜欢的白金之子头套和褪色者给自己捏的脸审美似乎并不在同一个位面。

　　但是她最后也没问。

　　她还在出神，赐福传送的风已经刮了过来。梅琳娜发现自己跟着褪色者回到了巨人山顶，火焰大锅的下方。褪色者吹响哨笛，轻快地沿着锁链一路向上，甚至在即将攀到火焰大锅的时候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下去。

　　褪色者的惨叫响彻云端，梅琳娜只觉得荒谬。

　　再来了一次的褪色者这次小心翼翼地下马跳上大锅边沿，重新上马后捡回卢恩，一路跑到对面大裂缝的旁边，点亮了赐福。

　　梅琳娜在想，褪色者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坐在赐福旁边了。

　　褪色者低头看着赐福金光，沉默着开始换衣服。梅琳娜已经不愿意思考被三指灼烧之后的褪色者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祂。

　　褪色者摘下黑刀刺客的兜帽，脸上满是疲惫。

　　真稀奇，褪色者竟然也会觉得疲惫。祂在背包里翻找了一会，最后随便抓了一条轻装的居民头巾戴上。这样糟糕的属性甚至很难把它称之为一件防具，梅琳娜知道，褪色者留着这件发箍一样的东西只不过是因为收集癖和不会遮住祂好看的脸这两个缘由罢了。

　　褪色者终于坐在了赐福旁边，金光笼罩下来的时刻，梅琳娜在褪色者对面跪坐下来，以前朝着祂伸出的手也缩回长袍之下。现在的褪色者只不过是混沌的代行者，不再是她的同伴。

　　“……你受赐癫火了。”梅琳娜说，“那么，你我已经不能共存。此时此刻，就是旅行的终点。”

　　梅林娜注意到褪色者别过了脸去，不敢和她对视。

　　褪色者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表情平静又哀伤。可是从她眼角泄露出的那些无法掩饰的灿黄色光芒那里，梅林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梅林娜。”褪色者轻轻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怎么不知道呢？梅林娜想，但是她却咬牙接着说道：“如果你真的当上了混沌之王……我会对你痛下杀手。”

　　褪色者终于转过头来，和梅琳娜对视，祂眼里是在大赐福化妆镜刚刚掩饰过的一片碧蓝，但是梅林娜还是能看见她瞳孔深处，燃烧着褪色者灵魂的那团令人作呕的黄色火焰。

　　“对不起，梅琳娜。”褪色者说。

　　“这是我的责任——”梅琳娜不想听褪色者说这些软弱又卑劣的道歉，严肃地说，“因为我让你获得了卢恩的力量。……永别了，我的同伴。再见了，托雷特。”

　　梅琳娜几乎感觉自己有点窒息——是她自己，一点点帮助褪色者成为了如今能和任何王者匹敌的模样，可是她的老友却要投身混沌，背弃她。

　　褪色者捂着脸，黑刀臂甲尖锐的边缘都不能在那光洁的眼眶上留下一丝伤痕。她看着褪色者，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可是她的手突然被褪色者狠狠地抓住了。

　　“‘伴火同进者，终有一天会遇见命定之死。’我说的对吗，梅琳娜？”褪色者轻轻地说。

　　身为灵体的梅琳娜彻底震惊了，褪色者使劲拉着梅林娜的手，那张很久没有表情的脸浮现了一个可怕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真可惜，我是故意去受赐癫火的。”

　　褪色者一只手狠狠抓住梅琳娜，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梅琳娜脸颊上鸟爪一样的纹印。

　　“不想知道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