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风雨》十九楼

1、第 1 章

　　“……肿瘤位置紧贴脑干左侧，手术风险比较大。按血管摄影结果判断，是良性肿瘤的可能性很高。”大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宁子，你看是不是先尽快接受伽玛刀治疗？我们再会诊看看有没有更理想的手术方案。”
　　我又仔细看了看手中的CT结果和MRI片，然后将一叠检查资料递还给大刘，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主任，让我先考虑几天再答吧，也要和家里商量一下。”
　　大刘接过资料，看着我的眼睛说：“宁子，这礼拜给你放假。早点决定，这病拖不得。”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点点头。
　　我目送他走出我的办公室，帮我关上门，突然乏力，站不起身。
　　外面阳光正好，从窗玻璃里投射到办公桌旁边的地面上，暖洋洋的。我靠在阴影中的椅子上，也不知呆坐了多长时间，终于积蓄够了力气，慢慢地锁上抽屉，站起来，换上便服，拿上包，拉开房门。
　　我倚着门又打量了办公室一圈，才关了灯，锁上门，向医院停车场走去。
　　人有点恍惚，费了点时间才找到自己的车，又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才发动引擎，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回家的。

　　进了门，包就搁在玄关，一头扎进沙发里，累得不想起来。
　　只知道天慢慢暗了下来。
　　又过了一阵，听见开门声，赵旭东的声音传进来：“乔梓宁，虽然我们这是高级小区，防盗措施完善，可你也别把钥匙挂大门上啊。”
　　接着客厅里的灯亮了。
　　旭东一只手把我的脸从沙发上抬起来，先探探我的额头：“没发烧啊。”接着又抹了抹我的眼睛：“宁子，怎么啦？怎么哭了？”
　　谁哭了，我才没哭呢。我脑海里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然后意识到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旭东的脸凑那么近我都看不清楚。
　　旭东拧了把热毛巾给我擦了擦脸，又把我拉起来坐正，把我的外套脱下来挂好，再倒了杯热水塞我手里。
　　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搂着我的肩膀说：“宁子，被谁给气着了？说说，我给你报仇去。”最后一句十成十的舞台腔，平日里我觉得最喜感，只是这会连扯动嘴角的气力也没有，实在没法捧场。
　　我转过头，看着旭东那张英俊的脸，只觉得眼泪又要漫上来，忙低头埋进他的颈窝。半晌哼了一句：“没事，就是太累。”
　　他也没再问，只是用手缓缓摩挲我的后脑。我渐渐安定下来，才发现我把他衬衫领子都哭湿了。
　　这种时候，有一个像赵旭东这样的人在身边，不是不幸运的。

　　我和赵旭东是在美国认识的。我们是校友。我念医学，主攻脑外科。他比我高两届，念金融。学校是顶尖的，课业繁重，他毕业前我们才算正式好上。
　　我毕业后决定回国发展，他一声没吭，就辞了一流投行的工作跟我一起回来了。
　　回国后两个人都忙得不行。我在全国排名第一的脑肿瘤医院工作，平均一周做三次开颅手术，风头正劲。他在基金公司上班，经常忙得倒头就睡，倒是赚了不少银子。
　　我们已经在一起四年多了，本来计划半年后就结婚。用旭东的话来说就是：“给你个机会让你在三十岁之前嫁出去。”
　　我们感情不是不好，不过双方都很独立，不太干涉对方的事。遇到什么问题也都是有商有量的，相敬如宾。而且两个人都忙，也没什么机会起冲突。
　　我爸和他父母也都对彼此很满意。
　　我们都未曾和对方提起过之前的感情经历。我总觉得他和我一样，年轻的时候一时冲动就把热情给过早消耗光了，这会就只想一心一意过日子了。

　　但是上天不让我好好过日子。它让我得了囊性星状细胞瘤。
　　本来囊性星状细胞瘤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手术成功率很高，风险也是脑外科手术里相对比较低的。手术后我可能是没法再继续在脑外科独当一面了，但是转个方向搞搞研究总不成问题。这样人也能轻松点。旭东父母就老觉得我太忙，两个人将来没时间要孩子。
　　然而它长在脑干旁边，而脑干是手术禁区。
　　谁也不知道开颅以后具体情况是不是会更复杂，有个什么万一，我就不死也残了，要是变成植物人就更不幸了。因为贴着脑干，完全切除的可能性很小，术后还要持续放疗，复发和严重并发症可能性也高。
　　平日里，我对病人及其家属解释的时候，也会用成功率是百分之多少来鼓励他们进行手术根治，谁知用在自己身上完全行不通。
　　用伽玛刀治疗也只是拖着，治疗效果也是因人而异。况且放疗总有副作用，我看过太多患者，就这么一天天萎靡下去了。
　　我活得正有滋有味的，为什么要让我倒这种霉。
　　我一贯遵纪守法，连红灯都从来没闯过，为什么要让我遭这种罪。
　　我东西方的神佛都是见到就拜，态度虔诚，为什么要让我冒这种风险。
　　我救死扶伤无数，还能为人类继续造福数十年，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选择。
　　原来我这么胆小怕死。
　　最困难的是，我要怎么跟我爸和旭东说。
　　夜里我僵硬的躺在床上，耳边是旭东的微鼾，反复的想着。
　　怎么想也没有答案。
　　天朦朦亮的时候，我才睡去，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天真不该在医院楼梯上滑倒，撞到头，去拍头部CT，要不然这会什么事都没了。那天怎么就没像平常一样用电梯呢？
　　应了那句老话，一失足成千古恨。

　　睡到正午才起来。
　　桌上旭东买的早点全凉了。他平时跟我一样懒，这会必然是看我低潮想要好好表现一下。
　　我看着我最爱吃的豆浆油条，只觉得心酸——这么好的男人，有才有貌，会赚钱，精神素养也高，又懂得体贴人，我居然没法赖他一辈子，太不公平了。
　　都说人生之不如意十常八九，可还是对我太不公平了。
　　正用微波炉热着豆浆，电话铃响，磨蹭半天去接起来。
　　旭东的声音传过来：“起来了？吃了吗？”我嗯了两声。
　　他接着说：“你是不是医院里出什么事了啊？早上我给大刘打电话替你请假，他在那欲言又止的。我跟你说啊，工作上的事别那么上心，变成拼命三娘不值得……”旭东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教育我，老觉得我孩子似的不成熟。
　　他还想接着念，他秘书的声音响起来了：“赵总监，一点的会，大家都到了，要不要推迟十分钟开始？”于是他又草草嘱咐了我两句，便收了线。
　　旭东，不是工作上的事。是我自己出了问题。
　　旭东，我交待大刘千万先瞒着你的。
　　旭东，我以前要是不那么拼，多陪陪你就好了。
　　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囫囵吃了一顿，我歪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吉卜力工作室的《听见涛声》，唏嘘不已。
　　然后见天色还早，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以前太忙，都是请钟点工来收拾。好在我俩都不是有洁癖的人，过得去也就行了。
　　发了短信给旭东，让他今天早点下班回来吃晚饭。然后开车去超市采购，除了原料还拉了一打啤酒回来。接着在厨房一通上蹿下跳，四菜一汤，都是旭东爱吃的。
　　菜刚上桌，人就回来了。我俩狂吃一气，我喝了好几瓶啤酒，人也有点晕乎。旭东酒量好，陪着我喝了不少，但是人还挺清醒的。
　　谁清醒谁善后，等他收拾完桌子洗完碗，我都跟周公下好几盘了。
　　夜里我醒来，已经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身上都是酒味，便爬起来去洗澡。洗了很久，一边洗一边嚎啕大哭，不敢再当旭东的面哭，怕他多心。
　　结果出了浴室，发现卧室灯火通明。旭东夹着根烟斜倚在床上，姿态销魂。
　　我登时发作：“赵旭东，你怎么回事啊，大半夜的躺床上抽烟？”
　　他默默不语，又狠狠吸了几口才掐了烟头，定定看了我一会。
　　我只觉被他目光锁住，站在那半步也不能移动。
　　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是不是酒后吐真言了？我说了多少？完了，完了。
　　等等，我说了他还能睡到这会，那他也太没良心了。不对，不对。
　　我正在那心里打鼓，只见他松懈下来，开口道：“说吧，这两天这么折腾，到底要干嘛？”顿了顿，皱眉道：“一年不见你下一次厨，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你招了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大人大量原谅你。”
　　幸好幸好，他还不知道。
　　我也知道自己这两天实在反常。赵旭东多么老奸巨猾一人才，怎么会看不出来？平素我一个眼神不对，他就知道我在打什么坏主意。只不过这次事发突然，又是常规考量之外，他才不得不让我自首。
　　可是我没法自首。我就是杀了人，也比现在这情况好交代。
　　我要怎么说？我一说出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选择题了。
　　我胆怯，我自己不敢选，更不敢逼迫旭东选。我怕他立马抬腿走人跟我自此路归路桥归桥，眼下我可受不了这打击；但我更怕他发扬牺牲奉献精神，我要是死了也就算了，万一残了植物人了这不是拖累大好青年一辈子么？
　　我既怕他离开我，又怕他不离开我。
　　我脑子一团乱麻，没理清楚之前我不能说。说了就到结局了。从开始到结局就两天时间，太匆忙了，我接受不了。
　　脑海波涛汹涌的，我期期艾艾的摸到离他最远的床角背对着他坐下，酝酿着措辞。一般理由打发不了赵旭东，他精着呢，就算这会半夜了他智商打个八折，一般人那也不是他对手。
　　他也不催我，跟我耗着，实在可恶。
　　我自觉瞒着他已是亏欠，更不敢耍赖撒泼蒙混过关。而且万一他明天卯住大刘，那多半就要露馅了。不能冒这个风险。
　　最后，我终于开口：“旭东，我们结婚的事，你能容我再想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