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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桐叶 仲秋已至。 ...

  •   仲秋已至。

      晏湖上的画船彩舫一日日地愈加稀少了。宁城的湖山庙塔、城楼宫墙都裹在一片素色的秋意里,自有一番水墨里浸泡出的雅。宁城自古便是江左名都,城中遍植梧桐,因此又号“桐都”。此时正值满城黄叶纷纷若舞,若遇上晨间或黄昏的一两场绵密秋雨,一街落黄便又沾染上微寒的润泽水气,将眼前的萧疏静美化为入心沁凉。

      南平侯府,仪馆小院内,一株老桐悄然矗立。

      一卷儿沁凉秋风袭入它清减了的树冠里,簌簌地又落下不少叶子来,有一片打了几个旋儿,在珠白色丝履翘起的顶尖儿上静静停憩,丝履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古朴宁谧的院落,院中有一座略显陈旧的木雕小楼,挂着“仪馆”的素净牌匾,它的前身看上去像是侯府内的某处藏书阁。小楼窗外正对着的便是那株老桐了。

      谁也不知这树活了多长,侯府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说,在清河程氏于帝京受爵建府之前便有了这棵树。在老桐的身上,不仅可以找到琰公醉酒舞剑留下的剑痕,还可以一窥景庐公潇洒俊逸的“玄”字墨宝,这株梧桐,见证着光阴如何走过自己的身体,亦见证着它如何走过这个被称作“江左礼居”的古老家族。

      院子的另一头,女孩们已经屏息凝神立在那儿有半柱香的工夫了。仪师懿夫人的目光自女孩们的脸蛋上一一扫过,仔细观察她们的神情仪态是否自然得体。她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人,长清髻梳于脑后,整齐得几乎丝缕分明,身形本属适中,却因极瘦削而衬得高挑,远远看去,就像一尾经霜的韧竹。

      仪师是世家大族中专门负责教习族女礼仪规范的老师,一般是由族内德才出众、品范卓然的年长女子担任。懿夫人自二十五岁起就担任家族的仪师,一晃已近三十年。

      “清河程氏,文脉深广,礼蕴积厚。程氏五代煊赫之由,又岂只在于厚勋世爵?更在于家风高洁,子孙明达,程氏女子亦不例外。昔年先祖琰公夫人王氏曾以‘四字训’留于后世程氏女子,含,你说说,此四字为何?” 懿夫人说话时,双目像含着秋气的晏湖水,她的语气虽严厉,却还不致失于呆板冷清。

      南平侯的庶女程含是一个文静乖觉的女孩子。她垂眉应答,语声恭顺:“是正、慧、容、达。”

      “恩。”懿夫人眼皮微动了一下,以表达对回答者的肯定。

      “妍,你再说说,‘正’作何解?”她又看向站在最左端的女孩。那女孩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比之前头答话的程含似乎稍长些,在女孩们当中个子最高,姿容也最美。

      程妍嫣然一笑,娓娓道来:“‘正’乃是指女子行为作风要恪守世之礼仪规范,时时处处都秉持美德以为标尺,杜绝淫邪不正之气,才能修成大方。”

      懿夫人点点头:“妍,答得虽好,可要躬身恪守啊。你虽系嫡长,有时服饰却也过于冶艳了些。”她的目光落在了程妍紫云锦袖口的镶金滚边上,那是极繁复的藤蔓图案,每片小叶纹样的中间都点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

      程妍脸颊一涨,飞上两朵桃花,低声道:“因是前日姨母过府来给的,所以便穿了。”这羞赧里其实也夹杂着几分自矜的,午后的柔光悠扬肆意地撒在她引以为傲的面颊上,裹在锦绣内的纤腰便又不由自主地直了直。

      而此时那边老桐的秋荫下,一队蚂蚁正“哼哧哼哧”地扛着美味食物走过,准备去充实过冬的粮仓。突然,这群勤劳肯干的小生灵却遭遇天降神物,前行的道路被结结实实地阻断了。为首的蚂蚁用触角轻轻碰了碰那大怪物的沿儿,惊得连转了三个圆圈儿,于是,一番手忙脚乱的吆喝后,大部队就此改道绕行。谁料得,此物似乎偏要作梗,蚂蚁们刚刚调整了路向,它便又横将过来。

      蚂蚁正为此焦心伤神,只听得那边妇人的一声呵斥。

      “怀在做什么?”珠白丝履蓦地收了回去,蚂蚁们的道路倏然间重回畅通。

      丝履的主人将两脚重新并拢站好。这是个淡黄衣衫的女孩,比之紫衣的那位便只能算朵小花苞了,不过倒也生了玉也似的肌肤,烟也似的眉眼。女孩轻轻颔首,向懿夫人低唤了一声“懿姑姑”,眉宇间的一股清爽稚气刚跑出来几分,便又匆匆收敛了起来。

      “怀,要你静立思过,你可曾有半点的诚心和愧意?今日是你入仪馆第一天,不见勤勉反见倦怠,只怕更是赶不上你的姐妹们!”懿夫人将程怀唤了过来,她的脸色已然比先前暗了几分。

      身后的一排女孩们皆垂手静立,个个面如陈水,不过心里却兴许藏着各自的小火苗。

      程怀绞着衣裳带子,窥见程含的一对眸子水汪汪地瞧着自己,就快将自己化在里边了,而站在她旁侧的两个堂姐芸和蓉却是惶恐得很,从上到下都透着不安定,就仿佛懿夫人刚才的话变作了小皮鞭,也抽到了她们身上。至于程妍,自然想也不用想,她双眼皮的剪水瞳子微微眯着,正讥诮地看着自己,活像骄傲的凤凰在看一只鸭子。

      猛然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熟悉的画面,那是程妍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彼时正是炎夏时节,她父亲用青瓷瓮腌了满满一瓮的冰镇酸梅果子放在秋千架旁的石凳上。午饭食过不久,她就披散着发,满头大汗地追逐自己的黄鸭达达,忙着要将它捉入水盆中凫水玩。正疯跑得酣畅,父亲飘逸的青衫晃悠到了她跟前,为她领来了素未谋面的叔叔,而叔叔的后面就跟着程妍。

      “寄寄,这是你叔叔。这是你姐姐,妍。”父亲的表情和大多数时候一样,笼着轻轻的雾霭,他很快就和叔叔进屋里去了。

      她有些惊异,但小孩子见到玩伴总是很欢喜的,何况眼前这位姐姐的瞳仁是如此光彩,嘴唇是如此红润,脸颊是如此细腻,她那时还不知世上有词“惊为大人”,却想着大约可以用“惊为大人”来形容吧。那时在她眼里,可是只有大人才有资格被称为美的呀。

      平生第一次,她望着自己灰扑扑的光脚丫,微微有些发窘。

      然而她兴高采烈地呼唤程妍和一起与达达玩耍的时候,程妍却不吭声,只如一尊精致的石雕般立在那里,眸子里翻涌着的是她所读不懂的暗潮。程怀拽着达达的一只翅膀把它拖进怀里,抚弄着它的软毛,脖子上却泛起一阵古怪的凉。

      她看着达达,程妍看着她,这一刹那,仿佛她也变成了一只程妍眼底的鸭子。

      程怀的心头正牵出长而纷乱的千丝,懿夫人却显然不愿让她自顾自地徜徉在自由的漫忆里,她用目光穷追不舍,将程怀从一己思绪中拖曳出来。

      “怀,你应知我请求夫人准许你入仪馆就学的苦心,”懿夫人的话此时听起来多了几分莫名的柔软,她眸中闪亮,“长庆节将至,依照惯例,太后将设兰宴于玄水之畔,到时名媛贵女云集,你这般不知礼,到时人家会如何去看待远寂公的声名?”

      兰宴?自己?程怀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长庆佳节,玄兰盛宴,乃是一年一度的风雅盛事。昔年景惠皇帝纯孝,将生母德宪皇太后的生日定为“长庆节”,举国上下,普天同庆。除大赦天下,广布恩泽之外,贵戚们要在皇宫外的玄水畔伏请圣安,与天家同乐,此一习俗沿袭五世至今。到时,举国十二姓大族俱入京恭贺太后慈寿,衣冠巍巍,华盖举举,好不壮栽!值得一提的是,本朝世家通婚本已成习惯,这就自然而然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彼此联姻通好的佳机。招娣妹妹就曾告诉程怀,自己上头的三个姐姐都是在长庆节后的来年开春嫁走的,弄得两位姨娘的眼睛红了一个冬天。当日由于程含对玄水兰宴的盛况艳羡至极,程怀便找招娣妹妹打听。那招娣妹妹不咸不淡地说:“此乃看货会。想想我朝虽极重儒礼,风气却尚算鲜明活泼,使得兰宴之上,男女得以交游相叙,日后亲族定下终身大事,心里也如明镜一般,对彼此的形容了然。不过看则看,就是心下不满也换不得。话说你那姐姐心急作甚?既然已经定了我宋家的亲,便是在兰宴上遇到了个我一样的人儿,也逃不过我大哥去。”

      玩笑归玩笑,程怀却也知道程含向往的缘由。如此庄重盛大的场合,并不是家门中的每一名女子都可以前去的。以未嫁之身跟随父母出席的,几乎都是才貌出众、品行端方的嫡女。而程含的母亲只是南平侯的一名普通姬妾,她年初又刚定下亲事,正是深居避嫌的时候,想来今年兰宴她断乎去不了。

      程怀犹自讶异,又晓得吃惊的人必然不止她一个。眼前的女孩子堆里,再也藏不住话了。

      “姑姑,你是说长庆节那日,怀也要和我一道赴玄水兰宴?”首先发问的是程妍,尽管陡然惊恼,可她还是微昂着下颌,努力使自己的语调显得平和优雅。作为唯一的嫡女,又在刚刚过去了的那个夏天行了及笄之礼,程妍以为在即将到来的长庆节上,她终于要迎来在众人面前的人生中第一次完美盛放,谁料想将要与自己同行的居然还有程怀——她素来最厌弃的堂妹。

      懿夫人竟然愈发地温和起来:“妍,你是嫡女。在你之前,怀不也算嫡女吗?怀的年纪虽幼,身份却适宜。”她这话甫一出口,便如同砸通了隐秘处的水瓮,涓涓的密流从缝隙中不住地涌出来。

      程怀用牙齿咬了一下下唇,努力让自己的耳膜与周围细密的碎语相隔绝。她没力气地抬了一下眼皮,正好与程妍锐利如刀子样的眸光碰上。

      程妍嘴角轻勾,扯开一个明丽的笑容来,回那懿夫人道:“怀的的确确是二伯之女,可怀的娘亲是谁呢?我听爹爹说,这位‘伯娘’虽与二伯结婚姻之情,却实在没能通两姓之好,名份迟迟不为家门所认,又早早撒手而去,只怕也是本身命薄福浅,于程家无缘。如此说来,怀还比不上芸、蓉二位妹妹,要知道,秦姨娘也是爹爹明媒正娶进来的侧夫人,簿册之上可是寻得到名字!”她说话时双眸未曾离开过程怀一瞬,似乎在提醒程怀要把自己的话好好听清。

      程怀听她把“明媒正娶”咬得极重,一番话下来脸庞上又染了一层说不出的得意,便忍不住讽道:“妍姐姐真是明事理又知礼仪,你想纵论古今的轶事奇人我都不管,偏偏我爹娘之事由不得你妄加评议。你又不是那寺院大堂里供着的观音娘娘,只比我长上三岁而已,便敢指点着谁人福薄,谁人福浅?”

      “哼”,程妍以广袖掩鼻:“适才那一声‘伯娘’是把人情做足做够了。我听说宁城好多豪门大户家里都有漠野来的歌姬,她们吃没熟透的肉块,喜欢光着身子跳舞,而且从不避讳男人的靠近,我很好奇,怀想念娘亲的时候,可曾去找过她们呀?”

      懿夫人还未及喝止,便听“啪”地一声脆响,程妍雪白的右颊上已印上了几个暗红的手印,紧接着又是出乎意料的迅疾速度,眼前两人扭作了一团。

      “你敢打我?!你敢打我?!”程妍叫声尖利,早已顾不得什么娴静温婉之仪,青葱似的十指直伸向程怀的脸蛋,而程怀任她怎么抓打撕扯,只狠咬着牙,拽住程妍的一把长发死命不放手。等周围的人恍惚回转,两人在地上已飞快地滚了三四圈,懿夫人的面色由白变红,复而转青,不过她低沉的断喝一次又一次地被程妍的尖叫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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