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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林中之物 ...

  •   我把规则清单交给格雷塔,她皱眉疑惑的表情,和四十年前的我如出一辙。过了今晚就滚吧!这里不是你们女人该来的地方!看着格雷塔期待我解释的表情,我又回想起叔叔粗暴的遗言,如果不是他的唾沫几乎砸在我的脸上,我绝不会到今天还能清晰记起他的模样。

      那老头儿紧接着把钥匙拍在桌上,闷响过后,我只看到他的金属酒罐在胸前晃了晃,便不知他又骂骂咧咧了些什么。由于他对我说的话大多都是不耐烦的念叨,所以那句粗暴的呵斥,就姑且算作我心中的他的遗言吧。皮卡车发动的颤抖传来,车前大灯勉强荡开木屋的黑暗,较远处的红松林依然连绵涌动,我上前一步关上窗户。回过头,我看到了垫在那串钥匙下的规则清单。

      必须遵守上面的规则,你才能避免一些就算报警也不会被受理的意外。如今的我对格雷塔重复了当年叔叔对我说过的话,然后格雷塔笑了,问我是不是想对自己的孙女来场恶作剧?规则类怪谈吗?关于我这位在森林旁生活了近五十年的老太太,她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我也微笑,所幸还没豁掉的门牙帮我吐字清晰地告诉我的孙女,老太太没在开玩笑,只要你想继承这片森林并且成为她最忠实的护林员,你就必须遵守。

      格雷塔慢慢收敛起笑容,表明她至少愿意听她的祖母继续说下去,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可嘱咐,最重要的全都写在了规则清单里。除了严格遵守清单上的规则,其余时间的生活与常人无异。不够公平地说,格雷塔的运气比我那时候好,我是在一个雪天决定的踏入这片森林,但我纯属自愿,格雷塔则出于在城市中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所以不得不回到这里。

      如果能再早个一两百年回来,说不定还有未枯竭的金矿和煤矿。那片森林已经没有金矿或其他任何矿可以开采了,你回去干什么?家族里会派其他人去的!一辈子待在上面,你不结婚不生子了吗!当我把早已捆扎好的行李丢上车,妈妈拉着我的胳膊,声泪俱下地尝试了最后一次的劝说。但我很喜欢森林,我欣然回答,我会享受那样悠闲的生活,也专门学过相关知识,所以别担心,而且今天再不出发的话就要等到明年了,明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下定如此刻般的决心。

      这种决心跨过风雪和崎岖的山路,一直延续到我仔细阅读规则清单上的内容,才开始出现动摇。我身子一沉,坐在椅子上嘎吱一声,我发现清单上的内容与其说是规则,不如说是某种仪式。

      “规则一,二十三点前,完成最后一次徒步巡逻,并手动点亮沿途的七盏灯,不允许遗漏。”

      “规则二,二十三点半前,务必把桌上的《圣经》竖放在窗口,确保书脊正对屋外。”

      “注意,次日清晨若书本倒塌,或出现翻页的情况,立刻带上粗盐出门,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木桩上泼洒。”

      “规则三,零点后务必熄灯,禁止出门,锁好门窗,停止一切户外活动,包括救援,外面不可能有人求救,无论听到什么话语都不要相信。”

      “规则四,若森林中出现用石头堆砌的石塔,请在旁边再堆一个,并向其祈祷,如果石塔总数已达到七个则不必增加,但必须祈祷。”

      “规则五,不允许攻击任何动物和植物,不允许任何家族外的人进入森林,如遇顽抗,可以立即击毙,猎枪就挂在壁炉旁。”

      “规则六,有些树木可能不是你看到的样子,如果感觉异常请不要靠近,立刻逃跑,回到木屋锁好门,等待至少一个小时再出门。”

      以上,就是清单上的完整内容。我仍坐在椅子上,一阵寒风突然吹破房门,纸片从我手中脱落,径直飘往正燃着炉火的壁炉。我一时间不知该去顾哪一头,最终选择了去追清单,再回头去关门时,几簇风雪已堆在门口,似那近在眼前的黑暗深处传出的陌生来信。我愣在门口,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接近二十三点,今天清单上的其他任务叔叔都已完成,我唯一要做的是关好门然后放上《圣经》。

      寒风再度吹来,我不自觉笑了笑,难道我已经相信了吗?不过出于保险起见,关上门,我并不介意顺手把《圣经》按照规则摆放。把书摆好,我取出行李,开始布置木屋,我可没有明天就离开的打算。总体来说,这些规则并没有吓到我,顶多算略感吃惊,毕竟里面提到驱赶外人时可以直接击毙。

      我知道因为在这片森林里发现了金矿和煤矿,我的家族中有不少人获得了较高的社会地位,作为护林员的工资也由家族发放,但我不认为他们可以抵达法律的边缘。会来到这片森林的人,都是家族里的普通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布置好房间,我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洗漱,时间即将走过零点,该熄灯了,规则又悬在我心头,是否继续遵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是尽快洗漱在规定时间前熄了灯。接下去,会有人来求救吗?我沿着规则的提示往后设想,假设真有人来求救,我觉得自己无法像调整枕头的角度这样,轻易做到忽视。

      带着一点莫名的期待渐渐入睡,清晨的木屋一片清寂,我翻身看向窗外,阳光穿窗而过将《圣经》推倒在桌面。但这是不可能的。难道是风吗?我迅速支起身,根本来不及揉眼睛便跑向桌旁,规则的重量连同恐慌一起压得我无法动弹,做还是不做?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我拿上粗盐罐,立刻冲出门去。

      向四个方向的木桩上泼洒…由于不熟悉环境,找到这些木桩耗费了我不少力气。当我完成四个方向的折返跑,站在最后一个木桩前,嘴边浓密的白气提醒我,似乎根本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感随我浑身冒着的热气蒸腾而出,我猛拍自己的额头,感叹道,塞缪尔,看看你都在干什么?另一只手还拿着盐罐,我看着盐粒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却有一种预感,把盐撒上去绝对不是坏事。

      谁让我向来算是个勤快的人,来都来了,于是打开盐罐,将盐粒撒向它本不该前往的去处。完成这一切漫步回到据点,阳光已充盈小屋,我说过我会喜欢这种生活,吃了一点面包准备开始今天的巡逻,按理说叔叔应该来带领我熟悉环境。没过多久他确实来了,酒驾,毕竟这片森林几乎与世隔绝,但他昨晚有句话说得没错,每个人的生命都把握在自己手里,信不信由你。

      他从车上下来,积雪被他踢开,同对我说话的口气一样,绝对称不上客气。我与他并不相熟,不指望能和他相谈甚欢,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既然有人来接替他干了十多年的无聊工作,他有什么理由显得如此不耐烦?可能就像他反复念叨的,怎样都不该派一个女人来,家族里的男人没有死光。我并不搭理他的念叨,甚至没对规则提出任何质疑,直到他问起我昨晚发生了什么,我如实回答了现象,以及我的做法。

      运气很坏啊,他说。我耸了耸肩,顺势将猎枪扛在肩头,带我熟悉环境吧,今天我会自己把所有灯点亮。之后的一路,我们基本算是保持着默契的沉默,那些规则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但始终不敢妄信的是不能救援以及开枪击毙。所以我还是问出了关于这两条的疑惑,他站在一个小坡上,侧身笃定地回答,是的,你就是这里的神。他的话音刚落,林间骤然涌起一片鸟群,我有点惊恐地抬头望去,回应我的不仅有鸟儿振翅飞去的余波,还有被某种事物注视的不适感。

      我想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我开口催促,叔叔却冷冷一笑,回身继续往前走去。我跟着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走完了巡逻的路线,并且掌握了灯的位置以及点灯的方法。灯都矗立在森林边缘,竟然要用火柴点亮,其本质不过是几盏油灯罢了,灯油却是特制的。那一点明火轻轻跳动,似乎随时都会被风拦腰折断,这让在外面提供保护的罩子显得更加脆弱不堪。仪式,我的脑子里突然又冒出这个猜想,我想开口问叔叔,这片森林里是否存在着需要供奉的东西?他对我露出狡黠一笑,回答道,如果你愿意这样理解,倒也不错。

      后面他坦白,他也不知道森林里具体有什么,不过触犯了规则,一定会受到惩罚。比如有次他就不小心靠近了一颗异常的树,感到自己被追杀,好在他最后逃回了小屋。尽管他说异常并不会经常发生,加之仅有六条规则,但其实也够我忙的了,堆石头塔的方法我就学了两次。风雪越来特大,天黑之前他便下山去了,走之前还带着胜利的怪叫向森林丢出了酒瓶,留下正式成为护林员的我,独自面对即将进入永夜的森林。

      这就是我自己的选择,深吸一口气,任由干冷的空气将我的肺一摸到底。收音机还能收到信号,调频到音乐,把阅读和记日记作为我的入夜活动是极好的,写下最后一行“今晚乃至未来任何时刻我都不希望任何人需要救援。”时,才十点钟。极佳的入睡时间,我收拾好笔和本子,正准备去洗漱,背后传来了急促敲门声。

      本子上的墨迹干了吗?过分的巧合让我整个人麻在原地,门外的求救声接踵而至,求求你帮帮我们,是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无比清晰。

      现在才十点,离规则限制的零点还差得远,去看看也不是不可以,我下意识抓起猎枪打开门。门外确实是个穿着旧式登山装备的姑娘,泪痕冻在眼下,她快速向我描述了她伙伴的困境,伙伴的一只腿被卡在了冻结的岩缝里。我叫她在门外等我,我去换救援装备,出门前顺手摆好《圣经》。真正踏上救援之路时,已经十点半了,这个不前不后的时间令我纠结,如果临近十二点还没有完成救援,该怎么办?回到木屋也需要时间。

      对别人三令五申的事,受到教训才知道遵守,这对我而言得不偿失,但人命关天,不出门,良知的折磨一定比肆虐超过半年的风雪更晚放过我。

      打着强光手电跟着女人步行了近二十分钟,我便看到了她的同伴,情况与她描述的一致,我赶忙对他实施了救援。万幸情况不算太糟糕,男人只受了点皮外伤,他恢复行动时我看了表,二十三点十五。我放下心来,问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回答是为了来此露营,装备就在车里,一辆很破旧的车。

      现在应该下山去,我摆出严肃的表情,猎枪就在背上,我感受不到它实际的重量,但我知道抬起它意味着什么。但两人的回应不出所料,离开更容易迷路,不如就在这里住一晚,接下去我不必管他们。在雪越下越大的情况下赶人离开,怎么说都有点不人道,所以为了规则就要抬起枪口吗?最不想面对的两难抉择还是出现了,我严正声明这里是我家族的私有林地,你们擅自闯入,如有意外,概不负责。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还有接近三十分钟留给我赶回去。穿过棵棵高大的红松,风雪直往我额前眼中吹,在经过一棵树时,我感觉背包被树枝挂住。急忙回身去拨弄,却有一股异样的触感直蹿背脊,那似乎不是树皮,更接近人衰老后粗糙的皮肤,我的背包挎带正被某物捻在指尖。头顶呼啸而过的风中也掺杂起某种气息,我双腿发软,紧接着一声猛兽的咆哮令我血液急剧奔流,我迅速脱开背包,发疯似的逃向我的小屋。

      回来路上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林中的“某物”,算是她给我的见面礼吗?当时的我连滚带爬地锁上门,满脑子想着的只有刚刚经历的那些不过是错觉。这种自我安慰支撑着我第二天一早就回到林子,发现背包仍在原地,而那两人却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很有可能真的下山了,我只能那么解释,至于树枝奇怪的触感以及猛兽的咆哮,后来越想越感觉是触发了规则六。

      从此我对这些规则更加深信不疑,严格遵守,对石塔的搭建和祈祷永远虔诚。之后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事发生,无论如何,我都很享受不与人打交道的生活,直到我再次看到了那棵树。

      那是这片森林进入极夜的第一天。我照常点完七盏灯,朝着我的小屋原路返回,雪几乎没过我的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还没走到第四盏灯的位置,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到了她,起初也以为只是一棵普通红松树,但她朝我挥舞着细长的手臂,那个上下摆动的弧度,绝非是任何风吹动树枝就能做到的。那其实应该是一个人形生物,因极为瘦高的身躯而足以在松林里以假乱真,她的气息与咆哮从记忆深处炸开,我想赶紧逃,但能做到的却只有向后瘫倒在厚厚的雪地里。

      我盯着她的动作发抖,可能过去了好几分钟,可能也只有几秒,她的位置仍然没有变化,手臂持续挥舞。似乎只要一挪动,她就会像树离开土壤那般枯萎,风向后吹动她的裙摆,如果那是裙摆而不是树枝的话。她被笼罩在微弱的光晕之后,根本看不清顶端的轮廓,但我不知怎的突然想,她越过那团光晕可能会比树离开土壤枯萎得更迅速。既然如此,我终于回过神来向后跑去,绕了很大一圈路最终回到小屋。

      结合种种遭遇,我不敢说林中的东西没恶意,但她的存在确实勾起了我的兴趣。这些规则也离我对仪式的猜想愈发靠近,仪式的具体用途分为很多种,真要确定答案,必须查阅大量资料。在那个网络并不够发达的年代,想要了解什么信息只能通过印刷物或是口耳相传,我第一个能想起的信息源只有叔叔。趁着下山补充物资,我前去拜访了他,却得到他已中风死亡的噩耗。叔叔是个没有后代的光棍,住的房子却意外很体面,甚至可以说完全就是崭新的,很明显这是家族对他的补偿。

      但也没意义了,家族将他遗忘在这里,我作为虚席的补充,大概率会迎来同样的结局。我又向其他亲戚询问了相关问题,他们一致回答,森林相关的一切只在护林员之间传授,而且我找不到人接任最好不要擅自离开这个岗位,可以确信的是,擅自离开的结局同样是可怕的。

      或许你本来就该回去的,塞缪尔,森林选中了你,妈妈在电话里对我说,终于表现出对女儿叛逆决定的接纳。在成长的过程中,我真的很少从家族里任何成员的口中提起森林。第一次得知还是通过一篇关于事业有成的远房姐姐的报道,文章用了寥寥几笔介绍了她的家族,以及这个家族挖掘金矿和煤矿发家的悠久历史。再后来就是听说了宴会上永远缺席的叔叔在作那片森林的护林员,恰巧我工作不顺,从而对家人们向来讳莫如深的森林,产生了难以启齿的向往。

      把车开回木屋前的空地,发动机熄火后,森林中时不时传来一声鸟鸣,雪停了,周围一片黑暗的清寂。对于叔叔的死,我也有了几分猜测,下车后我先向森林恭敬地行礼,然后才开始今天的巡逻。走在点亮灯盏的路上,一次次重复点灯的动作,我结合仅有的知识思考着,愈发觉得用灯和石塔作为媒介运转的仪式,更接近于对林中之物的封印。

      此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如果我不点亮这最后一盏灯,故意留出空缺,会发生什么?如果这是一个封印,林中之物很有可能会从中逃出,而验证这个想法的代价就是我的生命。说到底我还是没有大胆到这个程度,匆匆点上最后一盏,便揣着手闷头往回赶,我不愿再看到任何朦胧在灯光中的瘦高身影。

      我努力只盯着自己迈开的脚步看,过去从未注意过的脚步声也开始清晰可闻,在风中逐渐大过我的心跳。不由得停下脚步,我僵在原地,而脚步声依然在靠近,从我的侧边传来——也就是森林里。

      刚才那一路她都跟着我,现在,脚步停在了我的身旁,注视着我。身心瞬间被倾注巨量的恐惧,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与那天和叔叔在林中时无异,但更让我确信,灯光能将她完全封印在森林里。恐惧和勇气在这种莫名的自信中完成了转化,我调转手电的光柱,朝着那个方向照去。她果然就站在几棵树中间,隐隐泛着月白,当我快速移动光柱想进一步照向她的顶端时,她修长的手臂开始迅速向我伸来。

      我赶忙逃跑,同时听到她在背后发出了一声咆哮,比上次凄厉,如同一只猛兽掉进不甘的陷阱。雪又渐渐下起来了。当天晚上我回到小屋,听到墙外传来了连续不断地抓挠声,零点一过,取代抓挠声的是此起彼伏的求救与惨叫,还有暴力的拍门,我甚至还听到了上次那一男一女的声音。窗外人影攒动,既然她出不了森林,那么外面的是什么?嘈杂尖锐的声音渐渐停止,过了几分钟,一个礼貌的敲门声响起,前三声后三声,似乎是想带给我一点来自现代文明社会的慰藉。

      我坚信这一切都是林中之物的伎俩,无论接下去听到任何人的任何声音,万不能被其蛊惑。随后我便听到了一位优雅女士的声音,询问我可否允许她进去喝一杯?她自己带了杯子来。她的用词和腔调都不像现代人,甚至连她的需求都闪烁着过去年代的光辉,像把咖啡倒进了皮鞋里,与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更添诡异。我不可能回应她,长久的沉默过后,我再次听到了在森林中的那种脚步声,这次却更缓慢而沉重,逐渐向森林处消失。

      接下去整晚我都无法安眠,恐惧和惊惶过后,一股难言的悲伤始终萦绕在心头,更别提极夜没有晨光。就这样一直熬到了早上,那个封印在林中的东西,如果她想要了我的命,随时都可以,而她迟迟没有那么做就一定有什么目的。我仔细回想过昨晚出现的各种声音,最多的确实是求救,而其中占比最大的又是: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但万一…这也只是她故意示弱编织的陷阱呢?理智帮我按下突突跳起的恻隐之心,面对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存在,谨慎一点总没坏处。好消息是我对她似乎越来越了解了,只要按时点上灯,她就无法走出森林,而那些人影,可能就是曾经被她吞噬掉的人。至于石堆,很有可能是与她沟通的方式。手握这些线索,我又进一步展开了想象,却始终无法对她的形象做出一个准确判定,按耐不住好几个令我内心无法平静的构想,我决定必须实验一次。

      今晚到了二十三点整,我都没有点亮最后一盏灯。静静等待着黑暗朝我转过它的背面,露出隐隐泛着月白色的一双眼睛。她来了,我看见幽幽的亮光正以不可知的方式径直朝我冲来,带起林间的风声呼啸,我的呼吸正在胸口抽搐,晕倒前,我感觉自己被一只巨大的爪子猛然扑倒,紧接着听到一声极近距离的咆哮。这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顶端,是一颗完整的,长着粗长獠牙的动物头骨,没有任何皮肉牵连,原始而彻底。

      在她朝我张口咬下的最后一刻,我就失去了意识,随后失去的是我的血,血液将随春雪融化后一同灌溉大地,而我的□□则将随我的祖辈一道,成为零点后游荡在木屋外的亡灵。

      但我还是醒来了,不然你们也读不到关于我孙女的故事,极夜没有过去,我回到了我的小屋。实验成功了,现在的她应该也明白,只有我能帮她解开这个封印。最终,我选择了这样一个版本相信,过度开采森林资源的祖先受到了她的惩罚,祖先为了自保,便请巫师将她封印,并要求后代严加看管。

      现在看来这个猜想是正确的。

      已经又是新的一天,我刚打开小屋的门就看到她瘦高的身影正随微风摆动,树冠顶端的具体面貌仍是一团迷糊,不可直视。只是昨晚减少了一盏灯的束缚,她就能对我发起攻击,并且随意出现在我面前,那么释放她的后果可想而知。站在门口,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我能感受到她也在注视我,用目光扫落我屋顶上的积雪,雪团啪嗒啪嗒地掉在我面前,像眼泪。

      我知道是我自己太感性,想象力丰富,只能移开眼睛,继续踏上点灯之旅。一路上,她都跟在我身边,以树的形态和方式缓慢移动着。由于昨晚没有点上,第七站灯的位置应该还是一个缺口,我忐忑地走了过去,准备好火柴。慢慢我才意识到脚步声停了,回头看向她所在的位置,她用树枝拧成的手正上下僵硬地摆动着,再下一次眨眼后,一声长啸拂过,她消失在了那里,而我点灯的手也悬在半空。

      留两盏灯不点会怎么样?不放圣经又会如何?我想试试。当晚零点,我的房门再度响起敲门声,那位女士的声音又传来,好像在询问我房间里是否暖和?我迷迷糊糊应了她一声,接下去一整晚都睡得很沉。第二天打开门,门外多了一堆柴火,横七扭八地散落在地上,却让我联想到她一根根拆掉自己的肋骨。拾起柴火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我心中有个决定很牢固,今晚不点第五盏灯。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能得到一点来自森林的馈赠,有时是松球,有时是尚且青涩的浆果,而那位女士则没再出现过。明天极夜就将过去,也是我所决定的最后一盏灯的熄灭仪式,我堆了一个石头塔在脚边,想要尝试一下主动与她沟通。

      我在心中说了许多请求她原谅的话,睁开眼,得到的回应只有林间的清风,松雪滴落。

      这样就足够了,我转身离开灯柱,手表分针走过二十三点,背后的森林突然狂风大作,我被咆哮激起的劲风一击刮倒,跌坐在不远处。声波持续将我笼罩,勉强睁开眼睛,我第二次亲眼看到了那颗兽状头颅,她泛起月白花纹的漆黑身体已经完全脱离了森林的限制,爪下踩着那盏永远不会再被点亮的灯。我的大脑完全空白,求生的本能敌不过本能的恐惧,以及对恐惧本身的屈服,从执意来到森林包括此刻愣在原地,统统都是我的选择。

      我接受理应到来的命运,在那样巨大美丽的生物面前,命运只是一个无奈的微笑,疼痛必定将我贯穿,并由家族里所有人共同分担。脑海中瞬间涌入大量血腥的画面,我又被惊得呕吐不止,等到呕吐物和幻觉都从胃里绞尽时,狂风停止,被遮蔽的月亮重现青空,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仍是一片阔野茫茫。

      守着呕吐物瘫倒在地,雪意沁入心脾,我已经明白了自己新的使命,冬去春来,今早我接到了格雷塔的电话,她说自己在木屋里住的第一晚感觉很舒坦,并且按照我的规则做了该做的事,我欣慰地问她,已经把规则都背下来了吗?她嬉笑着回答:

      “规则一,每天早晨在石头塔前播放一首舒缓的音乐,晚睡前讲一个故事。”

      “规则二,请每天在屋外的木桩上放一粒方糖,不必去管糖为什么会消失。”

      “规则三,不允许猎杀任何动物,随意砍伐植物,不得在森林里丢弃垃圾。”

      “规则四,文明劝导进入森林的任何人,请他们离开,如遇顽抗,可以先行离开,然后尝试摇响铃铛。”

      “规则五,如果遇到一位身着黑色风衣,身材高挑带着杯子的女士请求进屋,请务必礼貌地为她倒上一杯咖啡。”

      “规则六,听到猛兽的咆哮,在森林里看到月白色的影子,不必惊慌,她只是在打招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林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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