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来访者 ...
-
我相信任何来当护士的人都存在误入歧途的可能，不然怎么会有人面对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工作，还能保持积极乐观。平均寿命六十岁的科学数据也表明，护士的工作是不容乐观的，一旦与生死打上交道，更应该接受的是世事无常，命运难料。你已经尽力了，黛丝，每当抢救任务失败，我都会对自己那么说。所以看着心电图归于一条直线，我又对自己说，你已经尽力了，至少眼前这位老奶奶不用再受苦了。
我对这位老奶奶不甚了解，因为我不是管理她病房的护士，只是她突发中风时院内协助抢救。但她太瘦了，显而易见那种，就像被塑封在透明袋子里的某种禽类，一切□□全都析出体外，干柴发黑的皮肉勉强附着在骨头上，皱起极其不自然的褶子，并且正在逐渐变凉。这令我难受的同时不禁要想，是什么样的遭遇导致了她骨肉分离的现状？一般来说像那么瘦的人中风的概率不大。那时候的我才刚入职不久，总不免为生命的逝去而寻求解释。抢救结束之后，剩下的工作就不属于我了，即将到达我下班的时间，我想我应该很快就会忘记这位老奶奶，毕竟过去那么多病人我的大脑都如此帮我处理。
但是无论如何，至今我都无法忘记之后一周的第二个小夜班，不仅因为那是个雨夜。我从下午接班开始一直忙到凌晨一点，距离下班的最后一个小时我才终于歇了下来，边喝苹果汁边坐在护士站里写剩下的记录，祈祷别再来人了。接下去的四十分钟内还真没人来，当我已经开始幻想夜宵吃点什么时，我注意到灯火通明的通道里有个身形佝偻的老奶奶，她孤身一人慢慢走到了我所在的护士站，然后笃定地停下。我是在她彻底站定到我的柜台前才注意到的不寻常，毕竟谁都不会在雨夜让一个老奶奶孤身来急诊科，但我还是询问了她，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呢？她当即没有回答，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我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眼。银灰色的半长短发如倾覆的枯草一般压在头顶，上面还盖着一顶深红色的绒线帽。由于我站起了身，所以看不清她的眼睛和具体表情，但能隐约看到她深刻的皱纹，以及正值夏天却还穿着棉衣。鼻子没闻到异味，这给了我一点安心，而且包容一个老人的耳背也不算难事，于是我又问了一次，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好在这次她回应了我，但并非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沙哑的声音向我询问了关于某个病人的情况。
收到老人的请求后，我立刻坐回电脑前操作，弹出来的结果令我的心微微一沉，她寻找的人已经去世了，而且就在一周前。我略带抱歉地告知了她这个结果，她只是朝我点点头，低声说谢谢。我顺势抬起眼，到这时也才看清她埋在头发下的漆黑双眼，如同黑洞般瞬间吞噬了我的视线，在黑洞的正中有一个发亮的小点，这又令我联想起深远的隧道。能看到小点说明我们目光相触了，但比我更先移开视线的却是她，紧接着她又压低了绒毛帽檐，继续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开了。我的身体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头脑却在飞转，我不确定自己是眼花了还是撞鬼了，眼睛不自觉移向她来时的通道，那里已是了无人跡。我的心猛然跳得更快，我几乎能感觉心脏产生的冲击波将摧毁我的肋骨，四周灯火通明而又寂静无声，寂静照亮了寂静。我想大呼小叫，但这里是医院，目前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医院里还多得是人，真正的活人。不幸中的万幸是，现在已经到了我下班的时间，交班的人很快来了，我鼓起勇气飞快地冲出护士站，奔向同事好友所在的房间，女神保佑，她还坐在那儿。
索菲亚，谢天谢地，你在这儿，我紧紧拥抱了她。她任由我在她脖颈上说胡话，疑惑地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又激动了近五分钟，终于开始向她描述我遇到的奇怪老太太。我已经尽力不夸张了，边讲鸡皮疙瘩就止不住地冒出来，索菲亚是个大胆且镇静的女人，还是我曾经的带教老师，她听得若有所思，突然她说自己还记得那个被询问的病人。经她一描述，我也大概回忆起来，不就是那个奇瘦无比的老奶奶吗？两个人都是老奶奶便让我产生了联想，难道是她回魂了吗？从体型上看又不像…我惊觉自己疯了，真开始相信回魂那套说辞。但留在我心中的恐惧毕竟还是太真实了，索菲亚安慰我应该只是眼花，尽管如此，今晚无论如何我都要和她待在一起，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敢回家。次日休息一天，明天开始是白班，这似乎给了我个喘息之机，而我已然无法忘记昨天，因为这将是一切的开始。
三天后的下一个夜班，我又遇到了那个老人，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因为我不可能丢下这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工作，所以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然而看到她时我的胃依然一阵抽搐。比起上一次，我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腐臭，那绝对是尸体腐烂后才会产生的气味，伴随着她缓慢挪动的脚步，正在向我逼近。她的服装打扮都没变，这次她还只会向我问个简单的问题吗？我四肢已经开始发麻，根本张不开口主动问话，只能眼睁睁看她停在了不远处，灯光把她照得像一整块风干的阴影，然后她用如朽木般一碰即碎的声音问，安娜她，还好吗？安娜是另一名老太太的名字，一个随处可见，轻易就会被遗忘的名字。我知道，如果我不回答她，她可能不会离开这里，于是不得不忍受着恶臭撬开嘴，再次告诉她安娜奶奶已经去世了。
可是我找不到她，她又说，哪都没有，哪都没有。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哀伤，我意识到安娜可能是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但我能说的不过只有一句，抱歉。没关系，她慢吞吞地说，然后转过身去背对我，佝偻着朝走廊走去，与此同时我身边的空气正逐渐恢复清新。我缓缓闭上眼睛，已经很确定她不在人间，下一个睁眼她就会消失，睁开眼看到她果真不在原处，空荡荡的走廊让我感到莫名落寂。下班时间到，我把事情又告诉了索菲亚，她听完之后猛地拉住我的手，认真问我要不要和她一块去探究下老人找不到安娜奶奶的原因。我在索菲亚眼睛里看到的是怜悯的神光，让我相信她永远不会因为这份看惯生死的工作而失去恻隐之心，我于是点了点头。在下一个夜班之前，我们势必调查清楚安娜奶奶死前为何会那般凄惨，以及死后灵魂又为何不能与重要之人相遇。
首先我们找到了她当时的病房护士，她告诉我们安娜奶奶在医院住了一周不到，来的时候就查出严重的营养不良，疑似受到过虐待。而且在住院期间，她的儿子只露过几面，资料上显示她有两个儿子。好吧，解决了第一个问题，那么为何她的灵魂会消失不见呢？索菲亚淡淡地向我抛出她的疑问，看样子对这件事她已经深信不疑了。我们于是又找到了医院处理病人去世后事务的负责人，她说家属后续把遗体拉走自行处理了，并不知去向。
这下可以说是一筹莫展。我和索菲亚俨然已经把老人的出现当作一种求助，她正绝望地寻找着她爱过的人，可能是妹妹，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爱人。所以我们都不能接受止步于此，索菲亚甚至登上了某种研究这类问题的论坛，我也第一天发现，她对这个论坛的操作竟会那么熟悉。很遗憾，发出的帖子并未得到有益的回复，我们只知道故去的灵魂无法在这个世界待太久，在下一个夜班之前，我们没能彻底解决问题。第三次与老人相遇，她已不再向我的护士站走动，她就站在那儿，很像一颗落满黑色的国际象棋子，颓败的黑色，浑身所散发的也不再是腐臭，空气被厚重的泥土气息取而代之，整个人似乎随时都会土崩瓦解。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了，索菲亚的电话打不通，可能真的只有我能看到她，我便一直看着她。她或许说了什么，但我没能听见，原谅我不敢靠近的胆怯，我想哭，因为我渐渐发现她真的在土崩瓦解，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剥蚀，如扬尘被风吹离身后的通道，在往后便是更加深不见底的黑夜，黑夜。
老人消散之后我万分沮丧，同时更加想了解关于安娜奶奶的一切，期盼着索菲亚帖子的回应。距离第一次见到老人已经过去三个月，后来我确实没再见过她，作为两个小护士，我们对安娜奶奶后事的调查进展缓慢，但是黛丝，你还没能尽全力。仿佛为了兑现某个承诺，我在这个寻人论坛上写下这篇帖子，如果您认识符合我描述特征的老人或是安娜奶奶，请联系我，感谢。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来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