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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四章 ...

  •   本是同根生

      {楔子}
      瘸子是在一场暴风雨中死去的,人们发现她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管家撑伞走出去,抱起襁褓中的孩子。孩子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大大的,始终望着瘸子。
      范鹤生在正厅用餐,几个姨太太笑得春风得意,冷不丁管家走进来,低声说:“三少爷,那瘸子又来了。”几个姨太太窃窃私语着,而他只是抬起头,淡然开口道:“轰走。”
      “三少爷……”管家突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那瘸子……已经死了!她死前抱着一个婴孩……”
      范鹤生哦了一声,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点讶异,尔后他站起身,接过管家手中的孩子。那孩子长得真像那个人,他冷笑一声,将婴孩举至头顶,在众姨太太惊慌失措的丑态中,婴孩突然大声啼哭起来。
      轰隆。闪电照白了他的半张脸,像是画骨戏子一般阴森可怖。
      这一声啼哭,让他的思绪瞬间拉回到那个雨夜。

      {本是同根生①}
      那时候的范氏还不若现在这般模样。
      范家是金陵最大的染坊,铺子更是遍布了江南一块。每年春分,范家挑选丫鬟来染坊做工,荀浓来到范家的时候,正逢范家的多事之秋。荀浓长着一张俊俏的小脸,不施脂粉,皮肤很是白皙透亮。一双眼睛更是水灵,心灵手巧,深得范家大太太的欢喜。
      荀浓来范家的第三个月,恰逢范家四少从比利时留学归来。那是荀浓第一眼看见范秋沢,他一身墨绿色的呢子大衣将他的眉眼映得很是深邃,一群丫鬟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荀浓则小心翼翼地躲在槐树后细细地打量着他。
      可范四少并没有在府上久留,安置行李之后又风尘仆仆地赶了出去。彼时荀浓被大太太差遣到市集去购置物件,却被路上迎亲的车队堵截,忽的,她瞧见一抹墨绿色的大衣,荀浓正暗想四少为何而来,就闻见一声吼,引得花轿中的女子探出头来。
      惊鸿一瞥间,轿中的女子花容失色。四少抿着唇,一双眸子深邃而阴冷,他只启唇问道,为什么。锣鼓喧天,他的声音被隐匿其中,女子双目含泪,愣愣地望着他。尔后,他突然冲过去抓住了女子的手,失控地怒吼道:“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
      车队因这不知从何处来搅局的人停住,新郎骑着马往回转。荀浓大吃一惊,这可是顾元帅家的大少爷,岂是范家能得罪得起的!她拨开人浪,扯住了四少的手臂。
      “四少!我掩护你,你快走!”
      那是范秋沢第一次与荀浓打照面,人声鼎沸,他那双如同玛瑙一般的眼睛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又望向轿中女子,声音出奇的冷:“这八年来,我一直在想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吗?!你就等我回来看你风光出嫁?!”
      荀浓被他的表情一慑。
      “阿沢……”女子的红唇微微颤抖着,“我等不起了。”
      “宋芷珊!”他怒不可遏地喝道,胸腔因为愠怒而剧烈起伏着,“我和顾成修,你选一个。”
      眼看新郎就要过来,荀浓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后扯,无奈他纹丝不动。荀浓说:“四少,顾家少爷就要过来了,若是得罪了元帅,可就……”
      “放弃吧。”宋芷珊挣开他的手,垂眸道,“我们回不去了。”
      一句话,就像是一颗大石,砸在他的心上,波涛汹涌。
      荀浓不知从何处使出一身蛮劲,愣是把四少扯到身后,可还未来得及松口气,顾成修的马蹄就已然踏在她跟前,荀浓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仿佛他再往前一步,就要把她踩成肉泥似的。
      可顾成修的目光却是绕过荀浓直直地射向四少,他冷笑一声:“四少,好久不见哪。”

      {本是同根生②}
      大厅的门紧闭着,书着“忠义正气”四字的牌匾高高地挂在屋梁上。屋里的气氛很是压抑,范老爷和大太太端坐在堂上,荀浓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四少则站在她身侧,不卑不亢。
      “老爷,太太,是我没有拦住四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荀浓磕头连声认错。方才顾成修带着一拨人公然到府上闹事,若不是范老爷出面,顾成修几欲把范家大宅掀翻。但那日四少公然在顾成修的婚事上大闹一事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范老爷子一怒之下把上上下下知晓此事的都集中在正厅。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范老爷子持家多年的首要规定便是,商贾之家绝不得罪政事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分一毫。虽说四少和宋家小姐青梅竹马,在四少离开前两人也曾约定好成婚,可毕竟,宋芷珊要嫁的不是旁人,是顾家元帅的儿子。顾元帅在江南一块呼风唤雨,性格乖张,行事暴戾,范老爷曾千百次想同他交好都未能成功,这下倒是轻而易举地得罪了。
      这事让范老爷怒火攻心,人人畏惧在这个时候触了霉头。尽管千不该万不该都是四少一人的错,与荀浓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可任谁都知道,四少再怎么忤逆也是范老爷的心头肉,范老爷必定舍不得下手,可不下手,这家又难管制,因此范老爷自是急于找个替罪羔羊,荀浓也就恰巧成了这头羊。
      荀浓被打板子的时候四少就在她跟前不远处,她疼得冒虚汗,却咬紧牙关不出声。良久,她从椅子上爬起来,没走两步就往前栽。四少扶住了她柔弱的身子,怪罪地斥责道:“谁让你多管闲事了?”
      “诶?”荀浓一愣,只觉他这火发得莫名其妙。
      四少把她扶进屋,找了些药膏来给她抹上。荀浓偷偷地瞥了眼他,轮廓坚毅,棱角分明,四少长得可真是好看。蓦地,一双漆黑的眸子对上她,荀浓还来不及躲闪。“真不知我家怎会要你这么蠢的丫鬟。”这话虽是指责,却少不了怜爱的意味。
      荀浓心里偷偷一乐,笑了声又痛得嗷嗷直叫。
      盛夏的时候,荀浓被调到府上伺候大太太。大太太是三少的生母,平日里荀浓不可避免地同三少打了几个照面。范鹤生每日早晨都来给大太太问安,某日荀浓正在院子里浇花,便被三少喊了去。
      他给了她一本诗经,让她把诗经抄写一遍。荀浓正疑惑,三少就不动声色地监管着她。一本诗经,荀浓从晌午抄写到夜晚,直到府上几乎所有屋子都暗了,三少才放她回去。临走的时候三少对她说:“在这写上你的名字和日期。”
      她满腹疑惑,却还是照做了。
      然而荀浓不曾想到的是,就在那一夜,宋芷珊死了。
      隔天荀浓还没睡醒,门外就吵得紧。她披着衣裳出去瞧了眼,才发现是顾成修气势汹汹地带人来兴师问罪。而后一具遗体被人抬了进来,几个姨太太纷纷叫了声晦气。
      宋芷珊是在昨晚被人杀的,顾成修手中拿着一根腰带。荀浓定睛一看,这不是四少的腰带吗?就在这当务之急,不知是谁喊了句“四少失踪了”,范秋沢便从范家四少瞬间沦落为杀人潜逃的通缉犯。

      {本是同根生③}
      一时间范家上上下下风云骤起,人心惶惶,可就在这当口,像谜一样消失的四少回来了。那是一个雨夜,雷电交加,窗前突然有黑影,荀浓叫了句就被突然拉门闯进来的人捂住了嘴。她嗅到了淡淡的栀子香味,是四少。
      他的身上淌着水,疲惫不堪。
      四少道:“那天我被人叫去树林,可她却迟迟没有出现。等我第二天准备回城的时候,才发现我无端成为了杀人犯。”即使是澄清这样一件事,他依旧表现得儒雅冷静。荀浓点点头,他放开手,走到她面前,低声道,“荀浓范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如果之前的荀浓尚且懵懂,不知为何会对四少这般上心,那此刻闻见这话火热的心跳则让她彻底明白,她怕是对他一见钟情了。
      荀浓问:“四少,你为什么要躲呢?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吗?”
      他摇头道:“顾成修摆明了要害我,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况且他手里还有我的腰带,人言可畏,顾成修煽风点火的功夫不容小觑。”
      “那到底是谁杀了宋小姐呢?”
      他的手突然握紧,指关节被捏得发白。荀浓暗自责怪她那张笨嘴,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一张脸阴沉得可怖,道:“顾成修杀了芷珊,目的就是嫁祸给我,让我不得翻身。但他对我的憎意不应这般深重。况且,他一个外人是绝对拿不到我的腰带的,我怀疑,范家有内鬼。”
      荀浓这才明白方才他那句“能相信的只有你了”的含义。为什么范家的人会想害他呢?荀浓还是不懂。很久很久后,等她读到曹植《七步诗》中的那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时候,她终于领悟到那夜四少话中真意,可惜的是,那时的荀浓早已没有机会再去同四少说了。
      说到底,荀浓对于顾成修还是畏惧的,虽是畏惧,她还是自作主张让四少藏匿在自己小小的卧房里,每日趁着旁人不留心之时,偷偷拿些干粮给四少。几次她拿着难以下咽的馒头时都垂着头细语:“四少,真是委屈你了。”
      他却咬着馒头吃得很欢,伸手摸她的脑袋:“是我连累你了才是。”
      “四少……”她抬起头望着四少,一颗心泛起波澜。听闻范家四少是个不羁浪子,妄自行事,可荀浓却从他的话语里读出了温柔和缜密。
      她仰慕他,但荀浓清楚,范四少不是她能高攀得起的。
      缓兵之计注定不是长久之计。那日荀浓方才关上门,三少就踱步到她跟前,冷笑了一声,目光似有若无地望着门里,他道:“荀浓,你可别做些你负担不起的事。”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抵在门上,三少凑过来,一双眼睛探究地看着门缝。荀浓别过脸去,大声说:“三少,你不能私闯丫鬟的闺房!”
      三少又笑,大手抚上她纤细的腰肢:“你不过是范家的一个丫鬟,你在、亦或者不在对范家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影响。”他笑里藏刀,荀浓赶忙摇头。“或者你陪我一夜,那我就既往不咎。”
      “三少!”荀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颤抖着声音道,“是荀浓得罪了,三少不要怪罪……”
      三少的语气强硬,“那就让我进去瞧瞧,究竟是什么,让你这般魂不守舍的。”
      荀浓大惊失色,当即保住他的腿,大声喊道:“三少!三少……若是要荀浓的身子,那就拿去罢!荀浓不喜旁人进闺房,还请三少原谅!”
      范鹤生忽的就不动了,他垂下头望着跪在地上眼角还挂着两道泪痕的荀浓,胸腔的愠怒消了大半,他本对面前的女子毫无兴致,此刻却被她的楚楚可怜迷昏了头脑。
      “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
      荀浓擦擦眼泪连连谢恩,站起身来微微一笑,这一笑,当真让三少的眼里像是开满了花。他见过的女子很多,唯独没见过荀浓这般明明不愿明明畏惧却还是装出一副义无返顾的模样。他突然很好奇。
      啪的一声,门蓦地被人从里面推开,四少站在门口,清冷地说:“范鹤生,你不是好奇么?现你如愿以偿,对你所看到的你还满意么?”
      荀浓抓住三少衣角的手,此刻终于无力地落下。她闭上眼睛,几欲嚎啕。

      {本是同根生④}
      一片火光将范家大宅照得如同白昼,顾成修的军队将后院围的水泄不通,范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唯唯诺诺地站在院里,唯独范秋沢扬着头。荀浓挤在一群丫鬟中央,双手举过头顶。顾成修慷慨激昂地说了一番话,在荀浓听来不过是要四少命的说辞。话音刚落,四少便冷笑出声来。
      顾成修恼怒:“你笑什么!”
      “人不是我杀的,我为何要偿命。”四少依旧不卑不亢。
      “这腰带难道不是你的?!”
      “是我的又如何?堂堂顾帅的长子,不会只拿这一根腰带说话吧?”
      四少这话满含嘲讽意味,引得顾成修恼羞成怒,漆黑的枪口倏忽对上四少的额头。一时间气氛有些慌乱,不少没见过世面的丫鬟捂住头叫起来。荀浓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顾成修手中的枪,生怕他扣动扳机就要了四少的命。
      “四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
      气氛剑拔弩张,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荀浓一回头,发现三少正站在二楼的阁楼上,似是等待好戏上演。她的眼前闪过很多画面,最终定格在四少为她上药的情景。她不能让四少死……她不能!
      “人是我杀的,和四少一点关系都没有!”荀浓一口气冲了出去,胸口因为紧张而剧烈地浮动着。四少的身子一僵,在顾成修愣神的工夫,他回过头去用眼神示意荀浓离开。可荀浓管不了那么多,她闭着眼睛,任凭一张嘴毫无遮拦地说着:“宋芷珊是我杀的,那腰带是我为了嫁祸四少放的,一切都是我做的!顾少,还请你放过四少,是我……”
      话音未落,四少就捂住了她的嘴。荀浓猛地睁开眼,望见四少眸子里悲悯的情愫,她忽的潸然泪下。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了?谁允许了!”他吼着吼着,声音竟无端沙哑。
      四少突然想起,好像自从母亲死后,就再没有人对他这般好了。就连他一直等着、念着的宋芷珊,都未曾这样对他过。
      尔后三少拿着一本字帖走到人群里,淡然道:“荀浓不是凶手,那晚她在我房里。”三少将字帖展开,最后一页的地方书写着她的名字和日期。如同晴天霹雳,荀浓幡然醒悟。原来这一切早就是预谋好的,原来三少就是那个千方百计想让四少送命的内鬼。
      为什么呢?明明是一家人,明明是兄弟……为什么呢?
      荀浓不可置信,无力地颤抖着身子,一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是四少。“谢谢你。”他说,语气大有诀别的意味。她伸出手想抓住他却是却落空,荀浓捂住嘴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四少走向顾成修,像是在走一道没有退路的黄泉路,她好想抱住他,她好想让他停下,她好想告诉他如果是黄泉路,她想陪他一起走,可她不能。
      只是故事的发展任谁都没有想到,范老爷突然冲上前去站在四少的面前,抓住顾成修手中的枪抵在自己的额头,在众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范老爷开口道:“人是我杀的,不要为难他。”
      砰地一声枪响,范老爷就如此毙了命。
      “爹……爹!”
      “老爷!”
      悲呛的呐喊响彻范家大宅,一片火光中,殷红的血烧红了整个夜晚。四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范老爷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三少似是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也木然地愣在原地。
      后半夜下起了暴雨,顾成修在途经参天大树之时,被雷击中,天谴。

      {相煎何太急①}
      范老爷死前没有留遗嘱,范家生意便由大太太和三少接管。
      四少像是一夜之间蜕变一般,收敛了所有的笑意。三少接管范氏后,他变成了所有人排挤的对象。荀浓被四少遣去服侍他,日日夜夜,她总能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深陷的眼窝。每当那时,荀浓就很想抱抱他,问他好不好,可终是被这身份悬殊阻隔。
      可在某个荀浓酣然入睡的夜晚,突然有人俯在她身上,疯狂地吻她。荀浓睁眼发现是四少,他黯哑的嗓音像是蛰伏的鬼魅,让荀浓的心都坍塌了。
      “荀浓,你是不是喜欢我?”她被他问得一愣,咬着唇不知反应,他又道,“我想要你。”他八年来在比利时不近女色,回国后再无心思花在女子身上,可现今,望着床上的女子,他的喉头滚动,像是犯了毒瘾似的,那一夜他恨不得将她揉碎,而荀浓只是咬着牙关不吭声。隔日他望见床单上的红花,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她摇摇头,瘦弱的身子却还是颤抖着。
      他说:“我不能让你没名没分地跟着我。”
      四少拉着她的手跪在大太太的面前,请求她成全这门婚事。大太太淡淡地瞥了荀浓一眼:“秋沢,你是范家的四少,她是个丫鬟,配不上你。”
      荀浓的手不禁往回缩了缩,四少却握紧她的手,叩首道:“我愿以我范家四少的身份换同荀浓的婚事,求大太太成全。”大太太满心欢喜,嘴上还是咕哝了几句,勉强做个形式就算是准了。
      他们的婚事很简陋,洞房花烛夜,四少苦笑道:“荀浓,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说:“为了娶我而放弃你的身份,是我连累了你,四少。”她发誓,她一定会四少夺回他失去的一切。
      后来荀浓成为他枕边名正言顺的女人。他每日都去她房里过夜,四少吻她的时候很轻,可荀浓总是闻到了他疲惫的气息,她知晓他在一场恶斗中不得动弹。
      荀浓在端午祭祀那天敲开了三少的门,范鹤生正在看账本,漆黑的眼睛冷不丁望向她。他笑了一声:“稀客。”
      “你要怎么样才能放了他?你现如今大权在握,为什么还要刁难他?”
      他合上账本,沉声道:“你明知故问。”
      “请三少明言。”
      范鹤生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道:“从他成为范家七子中唯一一个出国留学的儿子那一刻起,他就应该有这个觉悟。”他狠狠地攫住了荀浓的下颚,“他早知道我是内鬼,他曾有过千百次的机会灭掉我,可他没有。我要做的只是告诉他,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世人皆知,当初我联合顾成修没能灭了他,现如今我自己动手。”
      临了她要走,三少不无惋惜地叹道:“荀浓,你当初要是跟了我多好。”
      她紧抿双唇,走出了他的房间。
      之后的一段日子,荀浓每日都去染坊探望他。虽是范家名正言顺的少爷,范秋沢却沦为搬运布匹的下场。荀浓瞧见他,鼻头一酸就直掉泪,他放下手上的活儿走向她,伸手想给她抹泪,踌躇了半晌,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放心地给她抹眼泪。
      他柔声说:“你跑到染坊来做什么,这里脏。”
      荀浓再也顾不上,整个人就扑进了四少的怀里,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舍不得你……”大掌抚在她纤柔的发丝上,四少轻笑了一声:“你别把妆哭花了,花了就不好看了。”
      荀浓把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抬起头一脸无辜:“我没有化妆,不会花啊。”
      “蠢姑娘。”他将她搂在怀里,望着不远处的蓝天白云,目光寂寥却温柔,“你相公饿了,想吃饭。”
      荀浓身子一僵,破涕为笑,赶忙将饭菜递给他。
      他吃着她亲手烧的菜,眼里满是笑意:“你方才为何愣了许久?”
      荀浓犹豫了会,心想说是不说,最后还是娇羞地垂下头道:“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你居然真的会成为我的相公……”四少良久没有动筷子,似乎有什么话就卡在嘴边,他的喉头蠕动了几下,随后大口地趴着饭。
      荀浓望着他吃饭的模样。不管今后遇到什么样的风浪,不管三少会如何刁难他,她只想陪在他身边,爱他,保护他,这样就够。

      {相煎何太急②}
      那日四少回来的时候心情甚是愉悦,买了一些首饰送给她。荀浓喜不胜收,却还是望着这些珠宝心疼地说:“好些钱吧,你也真不节俭。”
      四少笑着抱起她在房里转圈,蹭了蹭她的鼻尖,他笑道:“当然是有好事,荀浓,我们熬出头了。”三少今早下令让他接任货物出入总管,荀浓总觉得三少突然的好心似乎是为了更大的阴谋。而事实上,荀浓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
      当一行警员将染坊包围的时候,荀浓正帮四少看出入货物单。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为首的警员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大喊道:“把范家四少给我拖出来!”
      荀浓忙拦住人道:“四少?为什么要抓四少?”
      “范四少涉嫌走私枪支,现在我要逮捕他!”
      荀浓心里一惊,那警员一甩手,她往后退了两步,身子磕在大树上。三少果然没有放过他们,只是荀浓不曾想到,三少居然会不惜用家族的名誉来毁范秋沢。四少被抓走的时候,抓住荀浓的手,声音沉静:“别担心,等我。”
      几乎没有停下一步,荀浓从染坊跑回来范家。三少在教新买的八哥说话,荀浓喘着粗气,想说什么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末了三少放下手中的鸟笼,望着不远处气喘吁吁的荀浓,干笑了一声:“倒是比我预料的要快啊。”
      荀浓怒不可遏,走过去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八哥吓得在鸟笼里上蹿下跳,她大口吸气,而后说:“他已经放弃四少的身份了,他不会对你有威胁了!他根本就无心同你争斗,你为何死都不愿放过他!”
      “他当然不用争,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是赢家,而我,就只能看着别人的脸色度日,就连这手中的权利,也名不正言不顺!”范鹤生站起身来,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却苍老得像是阅历过几十年的风霜,“他是范家七子中最得宠的一个,他得到了唯一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爹到死都护着他,就算他失了四少之位,可依旧有人愿意和他同甘共苦。我倒要看看,等他上了断头台,你是这样誓死相随还是哭着来求我。”
      荀浓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栗起来,随即她握紧拳头,低吼道:“三少,若你非要如此,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她挺直腰,目光如炬,“你的把柄,我也有。”
      三少一僵。莫非她知道遗嘱的事?莫非……她已经找到了遗嘱?!荀浓未等他答话,径自转身,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
      后来荀浓去看过四少一次,铁锈斑驳的门虚掩着,监狱里的湿气很重,弥漫着一股厚沉的霉味。四少坐在审问桌的一侧,白皙的下巴依稀长出了些胡茬,荀浓忽的就想起那个午后,他一袭墨绿色长衣,站在院子的树前,意气风发。
      而后荀浓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想了很久却没有想出答案的问题。然而事实的真相却没有让她大吃一惊,她早该知道,他是有事瞒着自己的。她问他为什么明知道三少的用意却不去斗,他说他对不起范鹤生。他一直在愧疚,一直在承受,他只是不想让荀浓为了他受苦。荀浓离开前走到他身前,在他的额头上印上一吻,她笑得有些压抑:“你要好好的。”
      他拉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掌心冰凉。“荀浓。”他说,“我爱你。”
      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跑出了监狱。她是哭着离开的,荀浓走了两步,最终还是压抑不住,蹲在监狱的墙边放声大哭。

      {相煎何太急③}
      后院的菊花开了,这个秋天冷得有些骇人。荀浓披着大衣从屋里走出来,满院的菊花正浓,熏得荀浓的眼眸就要睁不开。她例行每日早晨给大太太请安,端茶送水,四少不在,她的日子万分难捱。
      荀浓在一次贡茶时闻见大太太和三少的谈话。原来范老爷死前是留下遗嘱的,可老爷死得实属突然,来不及交代遗嘱在何处,因而范家才暂由大太太和三少掌管。范家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范老爷始终是想把范家传给四少的,无奈四少对这些不感兴趣,范老爷一时半会也不曾勉强。
      荀浓端着茶迟迟没有敲门。
      她要夺回四少所拥有的一切,就必须先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范鹤生终究还是低估了荀浓,她口中的把柄并不只是恐吓而已。
      这天天还未亮,荀浓就在范家后院门口等待,不一会,身着绛紫色长裙的女人蹑手蹑脚地回到范宅,荀浓轻咳了一声,把蔡淑芬愣是吓得不轻。菜淑芬是三少的二姨太,荀浓很久前曾不小心撞见她同其他男子幽会,大抵是因三少多年来一直膝下无子,他的女人倒也没把多少心思放在他身上。
      被人撞见幽会归来,菜淑芬一脸土色。而荀浓只是同她谈了一个条件,只要菜淑芬能说服三少让四少暂时回府,荀浓便不把她偷汉子一事说出去。菜淑芬权衡了许久,最终还是向三少开了口。
      四少出狱的那一日,荀浓没有来。他刚走出门便听见几个警员谈笑风生。“听说范家四少的女人和三少好上了?”
      “显然啊,你看现如今四少没权没势,哪个女人不趁着年轻貌美再攀上高枝啊,再说了,范家三少,这可不是谁想攀就攀得上的!”
      句句话像利刃一般狠狠插在他的心口上。不,这不是真的,荀浓不会背叛他……不会……这一切都是谣传!他低吼了一声快步飞奔回家,夜深了,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衫,却丝毫不觉着冷。他推开门,却没有看见荀浓的身影。
      荀浓是被菜淑芬叫走的,她喝了口茶就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是在三少的屋子里,荀浓下意识地往后缩,她怎么会在三少的床上?!她垂下头,衣服还在。她呼了口气。
      三少睡在她身侧,眯着眼,神情自若:“你醒了。”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惊慌失措地想起身,却发现四肢出奇的无力,她只好往后缩,惊恐地望着三少。
      三少笑道:“你放心,我不会碰你,我嫌脏。”
      荀浓未曾答话,门就啪的被人推开,来人气势汹汹地望着床上的男女,青筋暴立。而后荀浓抓住被子的手怔怔地不能动弹,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她只能看着四少漆黑的瞳孔和受伤的神情。
      “四少……”她一个激灵,背脊发凉,荀浓想起身,却忽的被三少搂住了腰肢。
      三少笑道:“四弟今日怎么回来了?也不通告一声,好让我接风啊。”
      “你住嘴!”四少如一头暴怒的狮子怒吼,他继而转向荀浓,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不知写着什么,他道,“荀浓……”话音未落,他只觉得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
      他那么相信着的人,他宁愿忍辱负重也不愿亏待的女人,他本以为会厮守到老的女人,此刻,坐在最憎恨他的男人的床上,他的心瞬间凉透了。
      “四少……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她慌忙地挪动着,可无奈三少给她下了药,她的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四少的喉头滚动,他的嗓音嘶哑,他甚至没有再去看荀浓一眼,只是淡然道:“我果然还是太容易去相信一个人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一转身,荀浓止不住泪如雨下。

      {相煎何太急④}
      她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的气力,从床上滚下来,冲上前去从身后抱住了四少,她解释着:“四少,你相信我,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背叛你!四少……”可任凭她如何解释,他却始终归然不动。
      他俨然拒她于千里之外。
      后来一行警员鱼贯而入扣住四少,为首的警员吼道:“范家四少畏罪潜逃,罪加一等!枪决!”
      “不!不要!”她抬起头哭喊着,“不要枪决……四少,你快说啊,你没有畏罪潜逃,走私枪支的不是你……你快说啊!”无论她怎么呼喊,四少却毫无反应。荀浓这才明白,和三少斗,她果然还是嫩了许多。他故意放了四少,利用她将四少击溃,最后再给他致命一击。
      范鹤生赢了,他赢得彻底,赢得漂亮。
      荀浓转过身抓住三少的腿,磕了个响头:“三少,你大人有大量,求你放过他吧……求……求求你了!”她哭着,又费劲地磕了几个响头。
      “荀浓!”沉默许久的四少终于沉声道,“你且跟着他吧,我已经不爱你了。”他觉得心在淌血,他想哭,他想跪地求饶,可他不能。
      荀浓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抓住三少的手无力地往下滑落。
      为首的警员等待三少的指令,范鹤生挥挥手,四少被人带走。三少抬起她的下颚,逼迫她与自己对视:“最后,你果然还是来求我了。放过他,好啊。告诉我遗嘱在哪里。”
      遗嘱……荀浓一怔,他为何会问她……不管他为何问她,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无论前方何其凶险,无论四少是否爱她,她也要救他。最后,荀浓点头答应。
      范鹤生永远不会忘了那个雨夜。闭上眼、睁开眼,面前浮现的都是荀浓的模样。那日荀浓说带他去遗嘱藏匿的地方,可她却只带了一张泛黄的纸张,上面什么都没有。三少到的时候荀浓跪在佛前上香,她一回头,说:“原来你这地位,果然名不正言不顺。”
      他道:“你看过了?”
      荀浓微微颔首,伸手掏出一页纸,在他面前晃了晃,说:“你放了他,我便把它给你,若你不放,我就把遗嘱公之于众,到时候我倒要看看,那些畏惧你、收你不少好处的人,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你敢!”他脸上露出微怒的神色,见荀浓咄咄逼人,三少一把扑过去抢她手中的纸页,“给我!”烛火摇动,荀浓被逼得走投无路,慌乱中,她拿起身侧的香台,直直地戳向三少的左眼。
      “啊——”
      护卫闻声赶来,荀浓还未来得及站稳,就被几个护卫撂倒在地上,小腹传来刺骨的疼痛,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角下滑。三少捂住左眼,蹲下身捡起地上蜷成一团的纸页,展开一看,当即脸色铁青。
      “这是什么?!遗嘱呢?!”
      荀浓见他这般丧心病狂的模样,仰头大笑起来:“遗嘱?我怎么会有遗嘱呢?哈哈哈!”啪的一声,荀浓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眼泪顺着这一耳光往下掉。她只是难过,她恐怕一辈子都救不出四少了。她的心好疼,远远超过她身体上的疼痛,她深爱着的男人,也许她再也看不见了。
      昏暗的屋子里倏忽被霹雳照亮,荀浓的脸格外苍白,她不可抑制地指着三少的脸大吼道:“范鹤生,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不会!你这辈子都不能生儿育女!你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幸福!我诅咒你,你会遭天谴的!”
      他气得咬牙切齿,冲着她的腹部就是一脚。荀浓疼得在地上打滚,却还是笑着。
      “三少,怎么处置?”
      “打断她的腿,丢到别处去。”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来年立夏时节,范家大宅门口每日都有一个瘸子跪着,她蓬头垢面,勉强靠乡里施舍的食物过活。那时范家正在为大太太行丧,据说范家的大太太一直在找什么,找着找着疯了。范家三少也不知为何瞎了一只眼,只说是被歹人所害。范家三少膝下无子,据说是小时候受了伤,这一辈子都无法传宗接代。
      而范家四少则成为金陵城的禁忌。听旁人说,当初四少犯罪坐了牢,不久后便被释放了,其中缘由无人得知。四少被接回范家之后就再没有露过面,只传闻说是得了怪病,卧病在床。
      有一个女子一直打听着四少的消息,从江北找到金陵,跪在范家门口,嘴里始终只有一句话:“让我见四少……”后来那瘸子跪着跪着就死了。
      在那个雨夜,范鹤生也死了,他望着怀中的孩子,突然大声笑了很久,笑着笑着就毙了命。由于他膝下无子,管家便把那孩子抚养大,取名范秋浓。
      那孩子时常问自己为何叫秋浓,管家说,你父亲同你母亲深爱时秋色正浓。
      后来那孩子成年,管家交给他一份遗嘱,说是他的父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问起他生父母的时候,管家就摇摇头,只说:“他们都是善良的人。”
      荀浓从江北赶来的时候,只知四少卧病在床,却不知,他早已在牢里去世。范家人这才把他接回去,不动声色地安葬了。四少这一生有两个心愿,第一个,是希望范鹤生继承家业,为他的年少无知还债。年少时,他同三少爬树时不小心将他推下去,而后三少就再也不能传宗接代,他选择留学,选择对范老爷的期望视而不见,一切都是为了赎罪;第二个,是希望能和相爱的女子白头到老,纵然他认为是荀浓背弃了他,他还是用不爱的理由逼她离开。
      他在牢里闻见旁人说荀浓已经离开范家,这才安心地睡了一觉,尔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他只是遗憾,他深爱的女人,最终要拱手他人。
      秋浓在二十岁那年正式接管了范家的生意,他长得眉清目秀,像极了母亲,出色的头脑,像极了父亲。
      管家逝世的时候秋浓二十三岁。管家看透了三代人的争斗,他死前告诉了他真相。
      “秋浓,你不是范家三少的儿子。你父亲是范家四少范秋沢,你母亲叫荀浓。”
      故事的最后,范家的后院立了一座碑,墓碑上不曾写姓名。
      她这一生何其短暂,匆匆不过二十年,她深爱过一个男子,她也曾被他深爱过。最后她输了爱情,可她不曾想到,他们爱情的结晶,竟是最后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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