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断》叶绛雪

1、上 乱世间

　　乱世间，寂寥青烟萧萧挣断离情弦。

　　我蓦然裹着一身缎锦恍惚不定穿梭在茫茫人海间，极北寒冰镇，悠悠青丝倾泻肩头，廖落于心的萧瑟，看不清路的尽头，绛雪，你可要在此时沉亡，斩断心中惦念？

　　十年荏苒晃过曾经，却是我与生第一次亲临雪原寒风中，细细聆听冬雪轻盈飘落的悲凉，像是宣泄尘世哀叹，如青叶失而不复锋芒清脆，忘却盛华似锦，绵降在苍茫大地上，芸碾作尘。

　　殇，醉红楼从此没有叶绛雪。

　　风落空叶醉尘缘，雪茫夕花绛红烟。淡看满眼白芒，我竟是激动着。

　　隐钿烛浊漫漫夜，璀簪玉罗凄凄渐。我终于鼓起勇气做了一个落跑的孤人，执意挥去以往，任着风雪埋葬肮脏和鲜血。

　　我是一个背负血债的杀手，亦或一个烟花风尘的妓子。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殇，他让我生便生，让我死便死。

　　生命晃过十八年，茫茫世间，人有千千万万，或悲喜，或仇恨，或挚爱，或永恒。我却什么都没有。

　　终其一生，不过是他的一个棋子，茫断过去，倾尽未来。

　　殇，你会因为绛雪的离开心碎吗？

　　冰雪盖不过踝膝，却生生刺痛脚底，抹起一丝轻笑，一步一步稳稳往荒漠走去，越是看不清源头的平凉，越是填实无期荡漾，冰雪浸透肌肤，隐隐一阵战栗。

　　我心中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所控制着，我想起来第一个死在刀下人的面孔，想起第一个侵占自己□□的身躯。还要多久才能赎回我的罪恶？

　　“姑娘……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万兽山怎么走？”

　　懒散的步伐，玩世不恭的笑容，睨视身上虽是穿的单薄，却依然红光满面。

　　什么时候，自己身边竟然多了一个人？

　　垂首掩去面色惨白如纸，朱唇轻启，“这里是天山寒冰镇，恶人谷离这里，还有些距离。”

　　“呵……姑娘，那……能不能劳烦你给指个路，你看我这……”眼前的人低头掏衣袖，又再怀里掏了掏。窘迫之色浮现在脸上。“姑娘，就麻烦你一次吧，若再寻不到地方……我这身上半个盘缠都没有。眼看这天色已经不早了，恐怕我今天又要露宿，搞不好还要饿肚子……”

　　苍天可是怜惜我着单薄的身子，即使最后一程也要他人相随？

　　北风尽灌吹起广袖衣袂，青丝彷浮脸边挡住唇迹轻扬的冷笑，眸中略带探视凝眉，“你去哪做什么？”

　　“蹭饭！！！！！！呵……我要是这么说，姑娘定是不会相信了。实话说，我不过是一个深山里走出来的人，想游历天下罢了。这不是想去万兽山瞧上一瞧，也许会有所收获，只是不懂这人世间的种种人情事故。所以……经常会很窘迫，瞧……这不是连饭都吃不上了。”瞥眼自己手中紧握龙傲，憨纯的脸上浮起淡淡愧意，“姑娘……我真不是坏人，要不……我付你报酬如何？我听说外面的人，陪睡觉就可以赚钱，不如我陪你睡觉，你为我领路如何？”

　　一双黑眸澄澈如冰，即使说着看似轻浮的话语，依旧能看尽眼底那抹清澈纯净，那一刻，我啼笑皆非。

　　这不加思索的脱口而出，我知，他真的是不懂世间江湖。

　　只一瞬，他低头不解的看着突然出现在手中的锦袋荷包。

　　“银子给你，西南方向。”

　　丢下一句，径自绕过他继续冰凉中的前行，风茫吹起袖口呼呼作响，蜷缩手臂任凭刺骨凛冽浸打心底。

　　“姑娘，你为何只穿单衣，你为何赤脚而行，姑娘，姑娘……”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在这一片呼啸中渐渐不见，手中的龙傲越见冰凉彻骨，我试图紧紧环在怀里，甚至将那羽冰凉幻想成殇轻柔爱抚，贴着脸颊传来撕心寒彻。

　　殇，连最后一刻都吝啬你的温暖。

　　等我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四周却是舒适温软的大床，我警觉的伸手四下摩挲却找不到龙傲，那股冲着浑身的热血让我忘了去细细回忆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蹭的起身，而后看见龙傲在不远处静静躺着，心里的紧张和不安才稍稍有些销匿。

　　这是一个客栈的厢房，在这荒蛮偏僻之地能有这样一间客房便已不是寻常之人能住得起，我静静的闭眼却如何也想不起来是谁将我带来这里，许是一个公子哥，亦或有钱的大爷见我这等姿色一时起了恻隐之心。可我一个女子又能有什么回报？以身相许，回去做了那陪侍或者小妾？

　　许多许多奇怪的想法自脑海中甬杂而出，直到背后吹来一阵刺骨的冷风使我不得不再次裹紧棉被。

　　待我回头之际，却看到他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走进。看到我坐着，他倒是微露惊色，“嘿嘿，你醒了。”

　　我没有掩饰脸上的失落，如果落在一个身份地位显赫的人手里，兴许即便我活着下半辈子也能衣食无忧，那种贪婪之性时时刻刻占据着心间，可是他，不过一个刚从深山中走出的人，又能有几分本事？更别说日后若是殇真的寻来了，他能抵挡几分？

　　原来我并不想真的死……

　　“你不是说已经身无分文了？又怎会有钱住这样的房间？哦，我忘了，我给过你钱的……”我自顾的言语着，并且缓缓起身，倏地双眸死死锁定在桌面而口中的声音戛然而止，那是我的钱袋，完整的似乎从未打开过。

　　他有些羞涩腼腆，不安的搔着后脑，咧起憨厚的笑，“你醒了……刚打了两只熊，这里的人见了都跟见到神仙一样，客栈的掌柜还给了间上房。”

　　我抬起不可思议的眸子望着他，显然这是他徒手而战的结果，发髻有些凌乱，却衣衫完好无破，在没有任何武器的情况下能徒手打死两只熊而且没有一点伤痕……

　　他，却是不是普通人。

　　我再次细细打量着他，浓密饱满的剑眉下一双眼睛黑亮有神，他有一种青涩的刚毅，眼底还是单纯无比。

　　也许是被我一直盯着，他始终不敢直面看着我，支支吾吾说道：“你……你好些了吗？刚才瞧你直接晕了过去，真是吓人，你的身体太单薄，如果不介意，你为我领路如何？你看你对我这么好，还给我钱，我怎么能让你自己一个人走……”

　　“好吧。”我淡然一笑化解事前的尴尬，拢了拢身上素纭绉纱衣，接过他递来的热水。那浑热的温度传到手心，不觉一颤，暖到心底。

　　“对了姑娘，你既然帮我带路，我也应当给你报酬，客栈的掌柜说只有一间上房，问我是住这里还是再开一间，这一路银子要省着用，我就跟他说了，我陪你睡觉。那掌柜好生奇怪，周围的人都像看稀奇一样围过来……”

　　我再也忍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溅到床前踏上，他有些急了，停了絮絮叨叨坐在床边轻拍我后背，一只手便径自揽了上来。

　　“你怎么了，喝水慢点，你瞧你这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