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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要命的故人终相见 我们是为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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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气候比海塘舒服，没有连绵的阴雨天，她的膝盖也不会疼痛难忍。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张落叁面颊，她眯起眼，红墙外面爬山虎的叶子沙沙的响。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摆动着左腿，嘴里叼着面包。
身后两个人跟着她，但也不跟得太紧，和她保持着距离。杨劳尔最近总是这样“关照”着她，但是她们还是心照不宣的维持着表面的关系。
她慢吞吞地把面包吃完，钻进公园旁的一条小巷，在里面绕来绕去的转了几个圈，察觉到与那两个人的距离远了。她摁住拐杖上的装置往自己小腿上怼一下，拐杖立刻缩短成两个手掌大小。她双手撑着围墙的边，一下子翻进这户人家的院子，猫在一棵还没竣工的园艺植物后面。
等到两个人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消失了，她拍拍身上的土，又翻了出去。沿着墙根，她挪到一个只有小臂宽的铁门旁边，还未等敲门，那扇门突然开了，一只手把她拽了进去。
“前辈，好久不见啦。”
运动鞋，休闲裤，格子衬衫，寸头，一个比张落叁矮半个头，极瘦削的男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张落叁盯着这张有些凹陷的脸，它渐渐和张落叁印象中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邵年野！四五年不见，变样了。”张落叁笑着把手拍在他肩上，锤了他一下，把他锤地踉跄。“别在门口堵着。”
楼梯年代久了，每走一步上去就吱嘎作响。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走到一个岔路口，邵年野在倒数第四块楼梯下面摸索，又是吱嘎一声，角落的一块木板塌陷下去。
一个年轻女人在密室里举着一块木板。“小心点！”
他们踩着梯子走进黑漆漆的密室里。
“我这里做的不错吧，花了很多心思的。”邵年野把包随意的扔在桌子旁，手捏捏张落叁的胳膊。“对了，我送你的口红还喜欢吗？”
张落叁扭住他那只捏在她胳膊上的手，用左手拍了拍他的屁股。邵年野被扭得受不了，好不容易把手挣脱出来，胳膊肘咚得一下撞在梯子上，痛的龇牙咧嘴。
“只有你才会送这种消耗品。”
张落叁顺着梯子，将他拎起来。她抱着双臂倚在墙上，昏暗的钨丝灯给她充满肌肉的胳膊添了古铜的颜色，显得更加强壮了。“什么事要亲自见我。”
年轻女人戴着手套修理着天花板上的灯泡，折腾一会，她打开开关。地下室的样子张落叁看得见了，那女人的长发盘在头顶，用一顶店员工帽压着，即使是金黄这样明亮的颜色也看着不显眼，脸颊上的雀斑用粉底遮得淡淡的。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响，扶着梯子钻出了密室。
是她啊，今天早晨来送早点和早茶的女人。
邵年野收起不正经的笑脸，严肃的说：“明天秉祥大厦有一个酒会，晚上六点开始。王博保和杨劳尔都会参加。趁这个时机，两个人要一起处理掉。我也会去，其他的事我帮你完成。”
这是张落叁第二次听到关于杨劳尔的任务，她以为自己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的听到那个名字，她的手指还是无法控制的颤抖。
为了掩饰这些动作，她耸耸肩，指着梯子的方向，问道：“她是谁？”
“锦粒。是上面刚派来的，受过通讯培训的专家。我申请了四个月才通过。”
他摊开一张图纸，是酒会大厅的俯视图。
“帕哈厅在秉祥大厦的顶层，只有这一个门，这一层可能会放信号屏蔽装置。按照流程，王博保在酒会开始后十分钟进入会场，警卫大多在帕哈厅门口，身边大约会留四个警卫。大厦门口要过安检，小心一点。”
“好。”
“你需要让杨劳尔尽量远离王博保的位置。晚上八点零五是自由交流时间，我会在杨劳尔的方向制造混乱，那时候警卫都会聚集到杨劳尔那里。”他用手比划着，用尺子在图上丈量着距离。
张落叁翻看着王博保的资料，名门世家，顶尖军校毕业，年过四十的金筑军事部长。一个自负又绅士的人。他死了，金筑会暂时失去与杨成沪对接的人，也可能暂停对海塘的进攻，海塘会赢得与达克妮克基地谈判的时间。
邵年野接着说：“锦粒在八点零七分切断电源后，你抓住机会先杀掉王博保，他是最重要的，再考虑杨劳尔。情况不会维持很久，所以你要快。那只口红看过了吧——里面只能放两颗子弹。这种手枪十五米内为有效瞄准距离。”
“两发子弹，十五米，太近了。”张落叁说。“这种枪没有把握，实际上还要更走近一些。一枪打在胸膛，补一枪在头上。”
“这已经是我改良的最好的版本了。”邵年野扶额叹道。“不过，我们也可以尝试在厅内得到警卫的枪。”
“警卫丢枪会立刻封锁现场，到时候我们就出不去了。”张落叁说。她注意到书架上的书，《炸弹零配件的制作与案例》、《基地论》、《海塘独立主义者》，兼具实用和理想主义。书柜顶上有一沓资料，干干净净，是新放上去的。
邵年野想了想，“氯化剂你那还有吗？王博保很喜欢喝布资。”
“我不擅长在大厅里用毒药。”张落叁摇头。她查看那叠资料，是各种人体炸弹型号保质期、稳定性和爆炸效果的历史数据，她翻过后随手扔在桌上。
她又从书柜上取下来一本紫色封面的书，是用阿波哦文打印的。讲述一个独立党人如何经历在保守党复辟和内战之后初心不改，千难万险地参加第三次独立革命的故事。
书已经很旧了，有些脆，带着泥土的味道。书的背面被什么糊得黑乎乎、硬邦邦，图画也被遮死。“这是我送给你的那本吗，《永不放弃的土地》。”
邵年野眯起眼，凑过去看了看。“对，就那年在小雪山，很久了。”
“那时候的事就像昨天一样。”这本书曾是邵年野的精神支柱。
张落叁苦笑着说：“这本书是我的前辈给我的，后来作者没有再续写了。”
她忽然问：“我的档案还在基地吗？”
“基地资料库损毁，现在很混乱，可能需要补交。”邵年野把那本书塞回书柜，拉开张落叁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张落叁松了眉头。看着酒会大厅的俯视图，斟酌了语句，半晌，说：“我已经不是你那个可以依仗的前辈了，我残了手还废了腿，力不从心。”
“前辈，我知道你有些为难。只是我们这里还能活动的人越来越少。”
张落叁端起水杯，没有搭话。
头顶的木板啪得被打开，一道虚影钻了进来。
“锦粒，你出去看着。”邵年野想把她推出去，她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关上木板。
“放心，我耳朵很灵。”锦粒带着监听耳机，撇了张落叁一眼，掏出手枪，指着张落叁。
“你背叛海塘。别以为我不知道，之前你假公济私，替杨劳尔杀人。”
她走下楼梯，半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枪抵着张落叁的额头，把她的额头压得陷下去。
“你放下。”邵年野要拉开她，但他一点也拉不动锦粒，被锦粒一巴掌摁回椅子。
“杨劳尔昨天晚上就应该死了！”锦粒拽着张落叁的衣服，把她逼到墙边，用手指着她的鼻子。“但是你什么都没做，你退缩了。你对得起你的父母，对得起为独立牺牲的人吗！？”
张落叁的头被狠狠撞在墙上，后脑勺冰凉，她眼前直冒火星。
“杨成沪的军队已经占领了六分之一的海塘。你想知道他们都做些了什么吗？”锦粒像是在呐喊，但她不敢把话说的太大声，于是愤怒和忍耐都凝在她的喉咙里，沙哑着低吼。
“我们的同胞被畜生们赶到胡同里，排成一排，砍头、扒皮……”
“别说了。”
陈旧的画面又涌入张落叁的脑海。年少时的家、内战、第三次革命运动、小雪山战役，她见过许许多多次。
张落叁的左手痛起来，这些年来她总是频繁地感受到手指被铁板挤压着，哪怕那里已经空无一物，这种痛苦时刻折磨着她，提醒她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们没有跟着唱杨成沪的军歌！”
张落叁耳边传来一阵阿波哦语的战歌。她与绑着同胞的钢铁十字架擦肩而过。他们脸上和身体上的器官被切掉，鲜血顺着圆型的切面低落在草堆上，草堆承受不住血的重量，在地上拖着长长的血痕。雪如同烟灰一样飘落下来，车轮粘着血在泥泞的路上走远。
独立党的领袖搭上直升飞机，在随从的护送下逃往金筑基地。
那个时候，杨劳尔抱着她的身体躲在坍塌的工厂的残骸里，她也痛极、恨极。
“别说了！”张落叁抓着锦粒的手。
那是一个残缺手背，连着三根粗糙的手指。
锦粒的手一松，邵年野也终于把她拽到旁边。“你再这么冲动不要跟着我做事。”
“不过她在这也好，我们现在核对手表的秒数。看这个，”邵年野从兜里摸出一个玩意，对张落叁说，“这是你的发射器，我把它改成怀表了。”
十年了，她再次见到这个发射器，内心五味杂陈。
今天清晨的时候，张落叁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杨劳尔睡着，她轻轻抬起杨劳尔的胳膊，从毯子里钻了出去。
一个金发女人递给她一份“杨二”买的早点。
杨劳尔说这是张落叁喜欢的那种味道，她跑遍了全城才找到这家，最正宗。
楼梯横穿过整栋楼，它的尽头是蛋糕店的二楼，这家蛋糕店面朝着另一条街道。没人能想到它还有一个那样的后门。
张落叁提着蛋糕，从蛋糕店正门出去了。她微微佝偻，一瘸一拐，缓慢地穿过蛋糕店门前的马路。
现在，她要好好的想想要准备什么，要与杨劳尔好好道别。
“要不是人手不够也不会用她！当初你找到她，她就没有正面回应。她现在肯定在想，要是她帮着杨劳尔处理政敌的时候没被你发现，就没有今天这些事了。”锦粒在二楼看着逐渐走远的张落叁，对邵年野说。
“她完不成任务，亲手养的狼崽子，她怎么肯。”锦粒用手指捅了捅低着头的邵年野。
“没关系，我还有别的办法。”
邵年野的手指甲在口袋刮着怀表，从窗帘的夹缝中照进来的阳光就像一把锋利的长剑，刺在他的肩上。
他好像有些惋惜，说：“我有一个复刻的发射器。我直接杀死杨劳尔最好，如果不能，就在她杀死王博保之后把她和杨劳尔一起炸掉。她是军人，应该用军人的方式死去。”
“如果她提前逃走呢？她一直都想逃。”锦粒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我有办法让杨劳尔靠近她。”
锦粒还是担心这件事，说：“会不会她已经将计划透露给杨劳尔了？这还是太危险了，我早就提醒过你将她处理掉。”
“她不会说的，她也是曾为了我们……”邵年野想到什么，没有说下去。“我们这些人也剩下我和她。”
“我们是为独立事业献身的，海塘会永远记住我们。”他把双手放在胸前，悲伤又郑重。
“你的母亲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