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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梦 ...

  •   第98章

      当我们发现萧弦时,她昏迷在草坪上,浑身湿透,紧抱着杜可一。看来昨天她们就已躺在这里了。

      山里下过一场夜雨,风中满是泥土的芳香,并夹杂着花瓣腐烂的气息。

      几个林家姐妹合力将人抬起,在泥泞中,沿着深深的脚印下山。一只饿急的小猫忽然从半路窜出,定睛一看,原来是糯米团。我们大家都认识它,于是又将它抱起,我们接着往林家大寨去。

      一路上,萧弦都未曾醒来,只摸到她手脚冰凉,脉搏微弱,想必她醒来后依然无法接受杜姑娘已逝的事实。

      等到萧弦初次醒来,已是次日。她持续发着高烧,醒也属于短暂惊醒,在痛苦地叫了声杜姑娘的名字之后,她再度陷入深沉的昏迷。

      “萧姑娘,萧弦!萧弦!”

      任我们如何呼唤她,她也不答应,眉头紧皱,表情痛苦,时而夹杂着急促啜泣地低声叫着杜可一,杜可一……

      我们渐渐停下唤她,忍不住也开始流泪。谁都能猜到萧弦梦见了什么,但杜姑娘真的走了,那个有着明眸皓齿的女孩,那样灿烂的一笑,独属于她花季的二十一岁。

      爱妻,杜可一,享年二十一岁。

      萧弦并未亲眼见着这几个字刻上杜姑娘的墓碑,她更是回避不见,不知道要回避到哪一天。或许她早已将一切梦到,墓碑也由她亲手打造,沾着泥土,以及她几近枯竭的鲜血、眼泪。

      杜姑娘在萧弦彻底醒来之前,便已入土为安。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决定,这样对谁都好,因为我们总算明白了杜姑娘在最后的时光为何还要佯装坚强,明白了我们作为朋友应该承担的责任。

      不要再让萧弦来分享杜可一的痛苦,不要让她亲自经历那一切,不要让那一切成为她的记忆,并时常出现在她的回忆当中。

      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她们短暂的相遇亦然。听说她们只认识了一年,本就是萍水相逢,发展成如今地步,萧弦为她伤心欲绝,我只能叹一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连猫都情深,萧弦昏迷的这三天中始终守着床的,不止我和另外一个姐妹,还有糯米团。小猫每时每刻都守在她身边,它除了少数时间下床进食,大多数时间都躺在萧弦身边。

      它明白萧弦需要它,所以恪尽职守,像是冥冥中早已收到指示,必须至死不渝的那一种。

      “糯米团,来,吃肉。”第三天到了喂食时间,我想抱起它。

      但瘦弱的猫咪纹丝不动,也没在与我的对抗中嚎叫,只是眼睛死死盯住萧弦。我也顺着它去看,才发现萧弦正微微睁开眼,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我也才真切地看清她面部的凹陷。不仅眼睛变成两个泛红的坑窝,她两颊下的深度,更足以蓄满她最后的泪水。

      三天来只勉强喝着些盐糖水,没沾半粒米,此时的萧弦恐怕连泪水也不再有。

      我没与之搭话,旁边的林家女已去寻找林掌教。林掌教闻讯,很快来到萧弦床前,然而进屋后,大家又全都沉默。那个真相不必再提,就硬生生地卡在每个人的喉咙里,包括萧弦的。

      我们沉默得如同林立在她床周的几块墓碑,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清楚楚刻着——杜可一已逝的事实。

      萧弦的扫视让我脸颊生疼,然后我看见她皲裂的嘴唇开启,声音颤抖而沙哑地问:“我再也…再也…”

      “见不到…杜可一了…”

      “…对吗?”萧弦分明是在读我们脸上刻的字,因此说出的这句话,必定不是她自己情愿开口。

      是的,永远见不到了,我们把嘴唇缝起来,脸上刻的字却擦不掉。泪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伴随着萧弦的苦笑一起,她昏睡的时候或许还能与爱人相见,然而清醒之后,便只能接受人死不能复生的事实。

      突然,萧弦的情绪激动起来,僵直地躺在床上拼尽全力地对我们大喊道:“幻术!用幻术!”

      “你们不是会幻术变成她吗!”

      “用幻术让我再看看她!”

      “快用幻术…幻术…”声气很快消下去,萧弦又开始痛哭,她应该比谁都知道那一切不是梦,幻术只能造出假象。

      幻术造不出她抱着杜可一睡去的每一个夜晚,造不出杜可一对她微笑的每一个清晨,造不出杜可一每一次撒娇,两人每一次斗嘴,每一次亲吻。

      杜可一,一就是全,全就是一,一是开始,是结束,杜可一是萧弦生命的重生与覆灭。

      如果萧弦想要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阻拦。但杜姑娘还留下了一封信,我们认为萧弦至少要先看一看。

      “萧姑娘,这封信是我们在杜姑娘怀里找到的。”

      “现在交给你了。”林妈说着,继而再补充:“等你看完这封信,你有任何想法,林家都会支持你。”

      将信轻轻送进萧弦手指缝,我们似乎全都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冷。在萧弦做好她的决定之后,我也有使命要完成,但还是希望她能尽快好起来,我默默祈祷。

      我们也曾讨论过,是否要用幻术给予萧弦一些安慰。

      有一半的人表示赞成,其中也包括我,我们属于不忍再看萧弦每日烂醉度日。然而,以林景岚为代表的人则不同意这个观点。骗得过初一骗不过十五,自欺欺人不是个办法,最好一次都别尝试。

      “萧姑娘自打看了那封信,虽然能起身了,但三餐除了酒,基本什么都不吃…”

      “对啊,都快两个月了,她整日郁郁寡欢的,真怕她一时想不开就…唉…”

      “杜姑娘的坟,她也一次都没去过…”

      我们围坐在一块讨论着,不知该如何分担萧弦的痛苦,束手无策,也想来两口酒忘忧了。

      看着窗外绵绵的阴雨,丝光不透,想必今日也无事。可以说,只要萧弦不恢复状态,整个林家除了该有的耕作收割,基本都无事可做。

      萧弦那样子根本不可能再拿得起剑。

      前日,萧弦尝试过打起精神来带练,独自一人立于武场中央,天空灰蓝,晨光熹微,四周安静得如风清凉。她束发高扬,一袭白衣齐整,瘦高的身影挺拔,似乎当真恢复了些往日的俊逸。

      她的这套衣服我见过,是她还在蜀州任职时所穿的官服,来林家后她就从未穿过,不知今日是为何穿戴?

      林景岚看见此景,急忙跑了过去,她相当担心萧弦出事,语气忧愁又满是克制地问道:“萧姑娘…您这是…”

      “我们开始练剑吧,林妈。”

      “然后我们再去吃饭。”萧弦的回答中有笑意,我听得出来。

      “好…那我们就练…”林妈也如释重负样的,不知是不是看见萧弦笑了。

      宛如奇迹降临,所有人都真心期望萧弦是真好起来,早饭自然顾不上吃地把武场站满。小风依然一阵连着一阵,萧弦提议先复练下曾经学过的步法和招数,众人点头,齐刷刷动起来竟然那么安静,银剑的寒光闪在晨光里。

      看过成效后,萧弦表情微妙,显得有些惊奇的同时,似乎更有些愧疚凝聚在眉头。那只是短短的一瞬我没看清,随后萧弦默默低头,抽出剑,肩膀塌下去,轻声道:“接下去的剑招,我现在演示一遍。”

      “还请各位…稍微费心些。”

      刚一沾上剑,萧弦的筋骨血脉就将她的四肢百骸拉得笔直,而她下腰又韧性十足,如弓般张驰有度。只见她一招刺去,双目随剑尖而动,好似紧盯着灰蓝的远方。

      萧弦手中的鸣镝已蓄势待发,即将射穿呼啸拦截它的晨风,再于天际撕开一道裂隙,让阳光洒向大地。

      “这是第二式。”

      “第三式…”萧弦为了把招式演示清楚,招招都很慢。

      “第四式……”

      “接下去是第五……”

      “五…五…”萧弦拖着已经开始颤抖的声音,却稳稳保持刺剑的姿势,屹立不倒,在风中,鬓发也丝毫不乱。

      我们看见金色的阳光将萧弦白衣染色,全都看得出神,不可能看清她泛红的眼睑。下秒听见的也不是剑刃破空,而是她手腕一松,剑哐当砸下,她整个人也垮塌下去,却是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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