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雾栖川

22、第 22 章 “那臣便是

　　环佩叮当的声响，一步步由远及近。

　　蓁蓁虚虚睁开眼。

　　华美衣裙的裙摆微微晃动，底下是一双绣着缠枝金莲纹样的软缎绣鞋。

　　姜凝音迈步款款而来，她一身石榴红织金罗裙，外罩一件鹅黄色云锦大氅，面容清丽，眼带着微微笑意，整个人与肮脏阴暗的地牢格格不入。

　　“廷之哥哥待我体贴周全，他与我说，他对你，未曾有过半分情意。”她蹲下身，目光平视蓁蓁，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让姜凝音失望的是，蓁蓁眼底一片沉静。

　　“他待你如何，与我没有干系。”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你不必如此故作淡然。”姜凝音起身，冷冷的看着地上抱着腿浑身脏兮兮的蓁蓁，转身离开。

　　姜凝音走后，狱卒得了授意，变本加厉的克扣饭食。

　　往常吃的虽差，尚且能保证一日三餐，这几日一天只送一顿饭，一小块冷硬发馊的馒头，就着一碗浑浊的汤就把她打发了。

　　馒头扔到地上的时候，蓁蓁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她爬过去，将黑乎乎的馒头捡起来，随便往身上擦了擦，大口大口的狼吞虎咽起来。

　　到了夜里，她睡着的时候，会有“吱吱”乱叫的老鼠爬到她脸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刚开始，蓁蓁会被吓得整晚整晚的不敢入睡，直到她困的实在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对此也见怪不怪了。

　　地牢外的光线，由白转黑，又由黑转白。

　　终于又过去了一日。

　　蓁蓁在牢里熬了一个多月，要如何处置她的消息却迟迟没有传出来。

　　乾元殿内，烟雾缭绕，苦涩药味弥漫整座大殿。

　　前些年，魏无极在左相姜无忧的引荐下，识得了一名号称通晓长生之术的方外术士。

　　原先的魏无极虽称不上励精图治，倒也还算勤勉，自打这术士进了宫，他开始整日整日的与其坐而论道，沉迷仙法，渐渐不理朝政。

　　甚至在乾元殿内辟出专门的丹房，炉火昼夜不歇。多年来服食丹药，他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亏空的厉害。

　　那术士名唤李真，生的一副仙风道骨，手持拂尘，一边跳着走，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魏无极蜷卧在御塌上，看上去衰弱到了几点。他高热反复，已经持续多日，大多时候都陷在谵妄里，偶有清醒的时候，嘴里时不时吐些胡话。

　　“陛下尘缘扰心，龙体不安，不妨告诉微臣，或可解心中郁结。”

　　魏无极眼皮沉重的睁不开。

　　他刚刚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初见芸馨的那一天。

　　他那时刚登上皇位不久，年轻气盛，而芸馨只是个身份低微的扫洒宫女。

　　她那时正俯身捡拾飘落到玉阶上的海棠花瓣，眉眼素净，容色清冷，纤瘦侧影让他一眼惊鸿。

　　美梦很快变噩梦。

　　芸馨美丽的脸在大火中燃烧起来，只剩下一团黑炭。

　　他醒来仍心悸不已。

　　“朕……想起了冷宫里的那人。”

　　“李真，朕好后悔。”

　　“朕不该猜疑她，她为什么……为什么对朕一句解释也没有。”

　　豆大的泪珠顺着魏无极眼角滑落。

　　“陛下，往事已不可追，所幸芸妃当年诞下一子，留下了您的骨血。陛下何不宣七殿下进殿侍疾，以慰思念之情。”若这话换了旁人去说，魏无极心里定会生出些疑窦。可这话是李真说的，他如今最信任的人便是李真。

　　魏无极虚弱的点了点头，“也好。”

　　皇帝召七殿下侍疾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景皇后耳中，她急匆匆的往乾元殿去了，心里莫名的不安。

　　陛下每次龙体不适，身边只会留下那个叫李真的术士，旁人都不能进去。

　　这次竟不一样。

　　“皇后娘娘，父皇有口谕，除我之外，任何人不能进去。”

　　魏廷之已经在殿门口站着了。他声音压的很低，微垂着头表示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那双和芸馨一般如同寒潭浸月的眼眸里，笑意不达眼底。

　　“你敢拦本宫！”

　　再次看到这双清冷淡漠的眼，景萱儿有一霎的怔忡，可她毕竟是皇后，就算不是魏廷之的生母，他也该给她几分薄面。

　　她不由分说的欲推门进去，手却被魏廷之死死捏住了，他身量比她高出许多，冷沉着眼低头看向她，景萱儿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皇后娘娘，莫要让臣难做。”

　　说完，他便松开了手，转身大踏步的往殿内走去。

　　留下景萱儿在原地恨恨的看着紧闭的殿门。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

　　魏廷之一步步朝着御榻走去。

　　皇帝魏无极苍老的身躯陷在柔软的锦被里，一息尚存。他混浊的目光落在了魏廷之身上，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寻到记忆中芸馨的模样。

　　他的眼神里有悔，有不甘，还有压抑的爱意。

　　“廷之，是朕对不住你母亲……也对不住你。”

　　他颤巍巍伸出手来，想要触碰到他的孩子，魏廷之却始终没上前一步，冷眼看着他做着徒劳无功的把戏。

　　许是牵动了体内的旧疾，魏无极猛的咳喘起来，“药……给我药……”

　　李真恭敬的将盛放丹药的盒子递给了魏廷之。

　　魏廷之端详着面容青紫，咳的几乎无法呼吸的魏无极，神色变得愉悦起来，似乎是在品味他的痛苦。接着，掰开他的下颌，将一整盒丹丸尽数灌进了他口中。

　　魏无极睁大了浑浊的眼，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他用尽全身力气剧烈挣扎起来，却因为丹药卡在喉咙，无法发出任何呼救。

　　很快，便没了气息。

　　魏廷之整理好仪容，面上不见丝毫波澜，径直走出寝殿。

　　“陛下他怎么样了！”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魏廷之出来，景萱儿立马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魏廷之神色平静，望着青蓝色的天空，淡淡道，“父皇已龙驭宾天。”

　　“怎么可能！昨日来为陛下请平安脉的太医说陛下脉象平稳，近来只是偶感风寒，怎会骤然离世？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对他做了什么……”

　　“魏廷之，你怎么敢！”

　　景萱儿不可置信的后退几步。

　　她与魏无极感情虽已不似往昔，可到底是少年夫妻。魏无极还是太子的时候，两人曾在围场里同乘一马，郎才女貌，在京中传为佳话。

　　她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可很快便清醒过来。

　　“来人，把这个弑父杀君的乱臣贼子给本宫抓起来！”

　　她嗓音尖利，殿门口守着的侍卫却都不为所动。

　　景萱儿心里一沉，寒意顺着脊背升起，看魏廷之的眼神也变了。

　　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欺凌，为了一口吃的可以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少年吗？如今，连手刃生父都没能让他产生一丝情绪。

　　他果然是个怪物。

　　魏廷之眼皮微微低垂，视线漫不经心的扫过景萱儿那张写满恐惧与悲愤的脸，慢悠悠的抬了抬手。他立于檐下，身形颀长，神情淡漠无绪，宛如神祇。

　　大批披甲执胄的禁军从两侧廊柱后涌出来，瞬间将整个乾元殿团团围住。

　　姜相国踱步走了出来，他身后站着姜凝音。

　　“怎么，姜无忧，你是想反吗！”

　　“娘娘，都到这时候了，为何还不肯认清局势？”姜无忧一身朝服，朗声开口。

　　“魏廷之，姜无忧，你们会遭报应的！”景萱儿被人挟持着，眼底恨意几乎凝为实质。

　　“报应？”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魏廷之轻嗤。

　　“那臣便是娘娘的报应。”他走上前，在景萱儿耳旁附耳道。

　　景萱儿如坠冰窖。

　　已是掌灯时分。

　　蓁蓁坐在草堆上，隐约能听见外头的喧闹声。

　　她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狱卒们行色匆匆，神情有些惊惶。

　　吵嚷一直持续到五更天，天蒙蒙亮了，蓁蓁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

　　牢锁卸下的声音。

　　沈清和今日未着官袍，屏退了狱卒，走了进来。

　　“沈大人，你来做甚？”

　　蓁蓁看人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

　　她蓬头垢面的坐着，穿着破了洞的囚衣，原本白皙清透的脸蛋变得面黄肌瘦，脸颊处沾染了脏污。

　　沈清和神情复杂的看着她，稍稍压低了声音，语声焦急，“蓁蓁妹妹，外头已经变天了。先帝新丧，太子殿下被软禁东宫，如今把持朝纲的是新帝魏廷之与姜相国，我们没有胜算了。我已打点好了，你随我一同离开，或可保全性命。”

　　蓁蓁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愣愣的没有反应，过了许久，杏眸才慢慢聚焦。

　　她摇了摇头，“不必了。”

　　沈清和见她不领情，面上的恳切瞬间褪去几分。

　　“由不得你。”

　　他不由分说的上前扣住蓁蓁的手腕。蓁蓁力气微弱，拗不过他，被他一路拖着往外走。

　　两人一路畅通的行至牢房门口。

　　沈清和本以为此行已万无一失，却不想牢房外竟立着一人，他额头瞬间浸出冷汗。

　　那人背对着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身玄色衮龙锦袍衬得他身形劲瘦高大，火光摇曳，他的神情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无形的帝王威压让沈清和腿脚发软，他慌忙松开蓁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声道，“陛……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