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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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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皇城中门。
诗会已经接近尾声,一声锣响,元正使方才如梦初醒,出了一身冷汗。
“正使,你怎么了?”
伴使微笑着问道,但元使只觉得更加心惊胆战。
从薄纱被拉下的那刻起,他就知道,陈国皇帝已经全部知道了。什么北良王被贬,什么幽州,全是骗局。
他看了看手里的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和副使手里的,一人一枚。这是他派出去接送信件的线人的东西。平城那边怎么样了,他们不敢去想,现在只觉得如坐针毡。
“众位使者,觉得如何?”
李衍秋支颐,颇有深意地看向这边。
两位元使勉强笑了笑,躲避其他使臣和李衍秋的目光。
老辽使叹道:“大陈当真国安物阜,以文成俗。短短一个上元节,便有这么多佳作,便是着伴使一起抄也抄不完,我等真是自愧不如。”
各使臣纷纷称是。李衍秋笑笑,这时,侍卫从旁边走来,与谢宥低语几句。
“陛下,”谢宥道,“已经选出魁首了。”
“嗯,”李衍秋微微颔首,“着他上台。”
“是。”
谢宥下去吩咐,不多时,其中一个献诗的人走上了城墙下的高台,旁边的官员唱道:“稼轩——《青玉案.元夕》”。
“啊,是他啊。”安南使小声道道。
不少人也记得他,他的那首《青玉案.元夕》写得生动,配上活泼旖旎的唱曲,当真是抓到了江州元夕的精趣之处,既有画面,又有遐想。
“不是不是,你们不觉得眼熟吗?”安南使摆手道,“那夜陛下着我们去逛夜市,那个放天灯的人就是他。”
众使这才仔细观察,发现确实是这位老人。难道那天晚上,陛下要让他们看的就是他?
众使臣连忙去找自己抄的手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再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老人,着实没发觉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稼轩,”李衍秋道,“你且说说,何以写出如此华美的市井诗词。”
稼轩虽然已经老态初显,但略一躬身后站起来,总有种刚正不阿的气势。
“回陛下,”他道,“老臣所写,并非全为市井之美。”
“哦?”李衍秋淡淡道,“请讲。”
稼轩略一拱手:“老臣年少时,北地已全为他国之土。虽在北国,但从小便知自己是陈国之人。是以老臣率众归来,一生,都以复土为志。”
众使凝神听道,尤其是北方各国,察觉到了其中深意,不由得正坐起来。
“可惜,时不我待,”稼轩低头笑道,“我年轻时,国家尚未富强,我年老时,国家有了复土的意愿,可我已经提不动刀枪了。”
“四十余年,只想着这件事,值得吗?”
“值得,”稼轩眼神明朗,大笑起来,“哪怕这一天来得太晚,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北地偏远,但老臣总能听闻陈国风物,那些书上所见、耳间所闻,总让臣忍不住畅想,如果臣的家乡也是这样,该有多好。每次打完仗,老臣最喜欢的,就是看百姓们沿街庆祝。”
李衍秋颔首,道:“你已做了许多,这份心意,百姓都看在眼里。”
“是呐,但总是遗憾,”稼轩笑道,“我亲眼看到了陈国百姓的风貌,却又反而想起当年在战场上的往事,总恨没有万全之策,可以不伤我百姓分毫。”
李衍秋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此事古难全。”
“子瞻之诗,助我良久,”稼轩赞许道,坦然笑道,“说不得,臣也是受他之托,才能走到今日。陛下,是以臣说,臣之诗句,并非全为市井之美。”
“稼轩想起了什么,”李衍秋道,“不妨说说。”
“言不足表,”稼轩道,“老臣为陛下和各位使臣再歌一曲吧。”
李衍秋默许,稼轩便退了几步,走到高台中间。城中的烟火爆响不停,稼轩朝乐队的人示意,琵琶厉声拨动,只一声,是和方才全然不同的坚毅。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数万支火把随马齐驰,往平成而去,风雪怒号,一簇簇火苗荜拨作响,黯然落下。
“宝马雕车香满路。”
援军来临,城中百姓用板车把伤员集中到救济署,医官快马加鞭,跟随城门的百姓疾驰而去。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呐喊声,欢呼声,一时之间威震四野。天上又浮沉着千盏明灯,在风雪的鞭挞下不住晃动,颤抖着露出背后的愿望:复土。
“一夜鱼龙舞——”
大街小巷,山外山上,一时间,连点成线。长城上的光点逐渐后退,长城下的光线不断变换形状,仿佛一条瘦弱蜿蜒的长龙,正在缓慢地升上夜空。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雪落在每个人的头上,段岭坐在城门处,仅仅这些时候,身边的士兵身上已经积了一层雪,在灯火的照耀下呈现金黄色,像是最后回到了温暖的地方。
周围的人笑着,又哭着。段岭有些茫然地看着天空,眼中渐渐出现了哪些孔明灯。他突然回过神来,站起来往门外跑。
“众里寻他千百度——”
“武独!”
周围的士兵向城中奔进,段岭一出城门差点被马蹄踩到。他稍敛心神,借了匹马,往城外山林而去。
“看见武将军了吗?”
驻守山林的幽州平城军逐渐向回撤,段岭看见他们便询问,每个人都摇摇头,段岭心里越来越急,控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山儿——!”
“蓦然回首——”
“武独!”
段岭勒住缰绳,停下来回望。远处,武独从城门的方向疾驰而来,满身尘土,一身衣服破破烂烂,显然是刚回城就听说了段岭出城找他去了的消息,马不停蹄地赶来。
段岭正要驱马,从武洲山撤退的陈军到了,浩浩汤汤地从他们俩中间穿过。
段岭的手放下又提起,不顾武独的再三阻拦。但来往的人实在太多,段岭想插也插不过去,到最后,只得放弃。两人隔着人马对望,无奈地笑了起来。
最后一个人路过,武独和段岭不急了,他们依然在马上注视着对方。
天灯明暗,风雪扯两人的破碎的衣裳。段岭抬头,武独跨下马来,走到他的面前,和他一起抬头看。
“老爷,”段岭低头,在马上看着他,“你许愿了么?”
“哪儿来得及,”武独伸出手来,“下来,老爷带你回家。”
“好。”
段岭从马上下来,和武独共乘一骑。段岭手里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靠在宽阔的背脊上,用手描摹他衣裳破开的地方,轻轻抚上那些伤疤,一遍又一遍。
“老爷。”
“嗯?”
“我找到你了。”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武独无奈笑了笑,抬起头看着最后一波逝去的天灯。
“我现在许愿,以后再不想听到这句话了。”
段岭笑了起来,把头埋在他的背上,煞有介事道:“我尽力。”
“算了,”武独的声音从前边传来,“算了,再信你一回。”
繁华多情,果然被这位老人唱得高亢激昂,真像是在金戈铁马之中畅想着什么。诗会散场,围在中门前的人群纷纷散去。众使咀嚼着方才的诗句,在伴使的引领下回到班荆馆,准备收拾明日启程的行装。
李衍秋牵着李著来到白虎堂,长明灯依然亮着,窗户被风吹开了一些,谢宥正要上前去关上,李衍秋摆摆手,把窗户推开了。
一簇烟花在空中炸开,群山之上有如仙境,五光十色的场景也暂时渲染了堂中。李著一寸一寸地观看着烟火,北方山间,一个个白色的光点飘了起来。
“父皇,”李著突然问道,“大哥他们成功了吗?”
李衍秋柔声道:“皇儿觉得呢?”
李著四处看了看,松开了李衍秋的手跑到长明灯前。烛泪滴成巉岩,李著看着长明灯,一点火星从火苗中抖落,李著开心道:“成功了!”
“灯花自落,尘埃落定!”
一阵风吹过,檐角的铜铃霎时响起,轻轻地卷过堂中,又散了出去。
李衍秋看向长明灯后,道:“嗯,尘埃落定。”
宫门外,繁华依旧,却因为诗魁奇怪的唱调,在梦里想起了汴州,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诗——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