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错》十月之水

14、第九章 单子安先出

　　单子安先出去安排马车到水府后门，少顷，水吟吟裹着狐裘披风出来。她头发略理了一下，披风下面衣裳穿得单薄，鞋子松松趿着，面色依旧憔悴。单子安迎她上车，她微微躲远了些，上车的步子像猫一样轻。随后单子安坐在她对面，吩咐发车。
　　水吟吟侧脸望向车前方，双手不自觉将披风裹紧，夜风轻轻吹来，车内灯火映得她轮廓如画。
　　半晌，她转头看单子安，发现他并没看着自己，反而因为自己这一动才转头看她，神色也平淡如常，毫无异样。
　　她反倒变得有些不自然，小声说：“谢谢。”
　　“嗯？”
　　“无事。”
　　单子安抬起眉毛，坦然一笑。
　　“不管说了什么，水小姐觉得自在就好。单某不爱虚情假意，也不希望小姐在我面前还要客套拘礼。”
　　说罢他嘴角仍然含笑，目光看向别处，余光却仍悄悄看她。
　　这套果然管用。她不再充满敌意。他想经商几年下来，识人术确实有所小成：一个养在深闺、娇蛮任性的千金小姐，最喜欢别人无伤大雅地冒犯于她，又死心塌地地顺从于她。而这不正是他单子安对女孩子的一贯态度？一年前救下水吟吟，送她回家的时候，他虽然开玩笑吓唬她，说自己是熊瞎子、皮条客、山寨头头，但行为上从未逾矩。她卧床，他就坐在三尺开外，和她隔着纱帐对话；坐车，更是一个在马背一个在车厢；无论何时只要她哭，他就对她言听计从；她要听故事，自己就说到嗓子冒烟嘴皮磨破，一直到她睡着为止。
　　他知道同样是女孩子，自己对谢小红和单司晴都不是这种态度。谢小红是表面坚强，实则需要人保护和关心的小妹，他同情她的身世，也愿意多关心她一点。而单司晴是自己的亲堂妹。虽然司晴从“女孩子”的角度来说也很招人喜欢。唇下有痣，生来吃八方，到了出阁的年纪还是一张肥圆的小脸，像个小福娃娃。但只有水吟吟是真的令他心动。最初他救水吟吟是行侠仗义，但现在，他看她一颦一笑都心神难安。

　　忽然车夫的声音传来：“小姐，我家少爷刚刚吩咐我备了热姜茶给您暖身子。您可要用些？”
　　“不用了。你专心驾车罢。”
　　见气氛稍和，单子安解下大氅道：“夜里风凉。若是觉得冷了就告诉我。”
　　“不用。尽快到就好。”水吟吟第一次语气这般温和。

　　“那个...你知道我为何着急，要亲自来看此人么？”
　　水吟吟冷不丁冒出这句，像是在自说自话。
　　片刻又说：“我不想骗你。所以请你知道，无论我爹许诺了什么，是怎么跟你说的，我都不会嫁给你的，因为我心有所属。”

　　单子安点了点头，毫不惊讶：“单某明白。坦白说，这桩亲事令尊不可能收回成命。但世事总是不尽如人意，就像月亮绝大部分时候都不完满。还望小姐能敞开心去看待。家父常说，若是一件事本来就无法十全十美，做到九分便是最好了。所以小姐嫁给单某，就算不能十分如愿，单某也会竭力让小姐九分快乐。”
　　话说到这个份上，攻略之路已经胜利在望。接下来只要挑合适的时机告诉她，自己就是一年前的“侠盗乌龙”，届时，她就有可能接受和自己的婚姻。就算现在她喜欢的是钱晓白，但一旦她接受和自己成婚，时间一长肯定会回心转意。

　　水吟吟诧异地望了单子安好一会，垂眸道：
　　“我还有一件事没问你。你究竟是怎么知道那张面具的事情的？是谁告诉你的？”
　　合适的时机来得也太快。单子安几乎心脏要跳出来。他竭力镇定，双手悄悄握成了拳，深吸了一口气。
　　酝酿半天，他煞有介事地卖了个关子：
　　“想知道啊？”
　　“想。”
　　“其实...”
　　马车一停：“少爷，咱们到了。”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单子安就会想起刚才。
　　当他再回过神来，水吟吟已经跳下车去了。
　　四周寂静无人。钱晓白家也静得诡异，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你确定这是他家么？”水吟吟问。
　　单子安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不敢断言，气势上怂了下来。
　　“单某确定。”单子安凑到门上仔细听了听里头，却什么也听不见。
　　“伯清，伯清。是我！”
　　无人理睬。
　　“奇怪啊。这时辰，他能在哪？”单子安叉着腰在门口徘徊。
　　“你是不是骗我？”
　　“绝对没有！骗你我是狗。”
　　“我看你就是！”水吟吟没好气道：“其实我觉得他有可能被谢姑娘接回去照顾了。师兄打得那么重，他也许没法自己走。可是我不知道谢姑娘家在哪。”
　　“有道理。等等...你不是和谢姑娘是朋友吗？你都不知道她住哪还说我！”
　　“我又没随便夸口！不像某只狗似的，”水吟吟吐舌。“再说了，这会见不到人我比你着急多了。”
　　“你能比我着急？伯清是我兄弟！”
　　“啊？！”
　　水吟吟愣了愣神，下巴几乎掉下来。半晌，收起尴尬之色，什么也没说。
　　“要不我们驾车在整条街都找找？”单子安环顾四周道。
　　其实甭看现在夜半三更了，只要他站在单家门口打个响指，就能让人一夜之间挖地三尺把谢小红找出来。但他实在觉得这事...还是他们四个自己解决比较好。
　　“阿嚏——！”
　　寒风袭来，水吟吟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响彻云霄的喷嚏。
　　单子安噗嗤笑出声来。
　　水吟吟那句“不许笑”刚到嘴边，背后就感到一阵暖意。单子安将大氅披在她身上。“回车上罢，我先送你回家。有什么消息回头我让人给你捎去。”
　　“你不冷？”
　　单子安摇头。
　　“我不要回去。要不我们到钱公子的书坊门口等？等天亮有人去了总能打听到。”
　　“要是留下来，得跟我一起待在车上。水小姐不介意罢？”
　　“比回家要强。”
　　两人坐车到书坊门口等着。水吟吟将单子安的大氅盖在身上，眼皮已经越来越沉。
　　“你睡罢。有人来了我叫你。”
　　“嗯。”
　　单子安忽然想起他还是没说正事，赶紧道：“面具的事我要不现在和你说？”
　　他等了一会，水吟吟不再说话。片刻车厢中只剩下她平和均匀的呼吸声。他哭笑不得，轻轻给水吟吟盖紧衣服，嗔道：
　　“哎！我这娘子。”
　　他就这样看着水吟吟的脸，不知不觉也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一阵清脆的叩车声把单子安吵醒。
　　“来者何人？这车停在门前可是要找咱们掌柜的？”
　　这是谢小红的声音。单子安一激灵，见水吟吟还没醒，自己把头探出去与谢小红说话。
　　“是我。”
　　“呀，大哥！我替掌柜的来打理一下书坊的。你是来找掌柜的吧？他昨儿被打伤了。我和你说气死我了...”
　　“我都知道了。他人在哪？昨儿我去他家没找到。”
　　“在我家。等会我带你去。不过我家有点粗陋，大哥别嫌弃...”
　　“谢姑娘！”
　　谢小红看到水吟吟从钱大哥身后冒出来，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水小姐？你...你们？”
　　单子安憋了半天，道：“谢姑娘，这位是我未过门的娘子。”
　　谢小红脸上的震撼无以复加。“啊？这这这...”
　　“你们也认识？”水吟吟反复看两人，惊讶道。
　　“走吧谢姑娘，去你家。我们当面说说清楚。”单子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