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语记》缱星河

1、第 1 章

　　这个人，是精神病患者？方卓言站在立山精神病院的院内，一反常态的有些发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绿色的草地，白色的长椅，蓝色的病人服，干净，整洁的让人心里安慰，平静。白色的长椅上，一个纤长的身影静静的坐着，微微低着头，在翻一本古旧的书，不时的嘴角微微一笑，也能让人看得清楚，整个人的气质轻灵俊秀，这样的人会是神经病？抵抗不住内心的诱惑，方卓言迈步向前。

　　直到看见前方地面上有一双黑色的皮鞋，纤长的人影才缓缓抬起头来，有些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人，高大的身影，让长时间在阳光下看书的眼睛，有些不适应。

　　“你好啊~”方卓言尽量轻柔的打招呼。
　　病人有些意外的看着眼前的人影，这么高大，不过声音倒是很轻。病人似乎考虑了一下子，就低下头，继续看书，没有理眼前这个高大的声音轻柔的男子。

　　没有得到回答，方卓言也并不生气，病人嘛，还是精神病，只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表情理解的看着这个病人，突然间一阵初春的风吹过，方卓言稍微哆嗦了一下，果然，山里的空气很新鲜，很能振奋人心。

　　方卓言站了一会，不介意的走到病人旁边空出的长椅上，心想，一起坐，他也不会计较吧。稍微眯起眼睛，等待着。

　　“卓言，睡着了？”
　　感觉到脸上有人在轻轻拍打，方卓言惊跳起来，自己怎么会就这么睡在陌生的地方？“卓言，你没事吧？”一位医生摸样的年轻男子好笑的看着方卓言。
　　“你怎么现在才来？”方卓言有些恼怒的回答。
　　“卓言，你也知道，精神病发病是没有办法预料的，那边有个病人很不稳定，你不是根精神病一般见识吧。”林竟文调笑到。
　　“是，你个变态配精神病院，这种组合，也就我这个白痴愿意来！”方卓言笑出来，见到朋友，总是开心的。
　　“要是都像多语这么乖，就省心多了。”林竟文回头看着长椅上的人。方卓言这才惊讶的发现，那个精神病没有走，难道自己就一直这样在他旁边睡着了？
　　名叫多语的男子缓缓站起身，放下手中的书，方卓言这才看见，那本书是《吕氏春秋》。
　　“林医生，午安。”多语微笑着打招呼，方卓言一时看傻了眼，刚才自己打招呼的时候，他没回话啊！难道自己比较招人讨厌？
　　“嗯，多语。今天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头疼？”林竟文关心的问着。
　　“还好，林医生，有事情，我会告诉你的。”多语笑着回答。
　　“嗯，一定要积极反映情况……”话还没说完，一边的方卓言抓住林竟文的肩膀，林竟文好笑的看着他。
　　“给我也介绍一下吧。”方卓言说道。
　　林竟文皱眉头，但是马上就说：“多语，这是我的老同学，方卓文，卓文，这是我的病人，叫做多语……”并没有过多的介绍，只是说了名字而已，方卓言伸出手，想要表示友好，多语看着他，还是像一开始那样皱眉头思考什么，还是没有伸出手，只是微笑着说：“很高兴见到你，方先生。”
　　方卓言有些惊讶，这是神经病？那他自己也是神经病！慢慢回过神来看着多语，这个人笑起来真温暖。
　　“多、多语？”方卓言愣愣的看着多语。太奇怪了，这个人哪里也不像神经病！
　　“你在看书？”方卓言指着长凳上的书。多语笑着看着方卓言，回答道：“嗯，打发时间而已，我没有那么好的体力跑来跑去！呵呵！”意有所指的看向那边几个孩子似得病人，满院子追逐。
　　“刚才对不起，”方卓言已然不把对方当作神经病了，很拘束的抓抓头，“我不小心睡着了，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吧？”方卓言陪笑着。
　　“嗯，”多语抬头看了一眼林竟文，“你睡的很安静啊。不要往心里去。我失陪了，林医生。”多语看着林竟文，直到林竟文点头，多语笑笑就离开了。

　　方卓言看着多语离开的背影怪叫到：“林竟文！这是神经病？这是神经病你就是重度神经病~”
　　“呵呵，走吧，去我的宿舍，就在院子的那头，喝点啤酒，解渴。”林竟文一副头疼的表情，拉着方卓言远离院子，靠边上慢慢向对面一栋白色的建筑走过去。

　　林竟文的宿舍在三楼，这建筑一共就5楼而已，窗户面对着医院的院子，可以看见来回奔跑发痴发傻的病人，方卓言拿着一罐啤酒，踱到阳台上来，看着满院子的人。
　　“这里人真多！”方卓言感叹着，哪来这么多精神病患者？
　　“嗯，还好，好多病人已经被家属接走了，要不就是送往重度护理中心，留下的几乎没什么威胁，经过治疗，一般都可以出院的。”林竟文解释着，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的人已经算是少了的？”方卓言问，
　　“嗯。再少下去，我也要调走了，真舍不得走。”林竟文下意识的说出最后一句话，自己也吓了一跳。
　　“你舍不得走？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闪出的是刚才见到的多语的影子。
　　“这里很轻松啊！”林竟文赶紧解释，他可不想让自己的朋友有什么怪想法，“而且环境好，工资不错，周围也能买到很便宜的东西，闲下来的时候，还可以看点书，做自己想做的，我就知足了。”
　　“哦，”方卓言听到解释有些失望，自己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反正，你这个变态在精神病院，也算是物尽其用啊！”喝了一口啤酒，吹着凉风，就到了晚上。
　　两个人静静的看着夕阳，聊些小时候有的没的，气氛不热烈，也不冷淡，只是温馨。地下的空啤酒罐渐渐多了，两个人胡乱倒在床上，林竟文只是勉强说了一句：“今天别走了，睡吧。”方卓言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晚上，方卓言醒来，看见阳台的玻璃外面，一轮白色的月亮，亮的吓人，应该是午夜，方卓言想着，就起身去洗手间，一手捂着头，哼哼着。

　　洗手间里，洗过脸，清醒了一点，拿条毛巾不知不觉的又来到阳台上，这里的空气好的缘故吧，月亮特别明亮，清澈，方卓言看着，就呆了，就这么杵在阳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林竟文走过来，一手搭在方卓言的肩膀上，方卓言没有回头。
　　“这些年不见，挺想你的，”林竟文低沉的声音，由于喝酒过度，有些沙哑。
　　“你不是玻璃吧？”方卓言回笑道，“就算是，我也不会看上你哦！”
　　林竟文脸一红，在月光下面却也不是特别明显，有些气恼起来，欺身上前压住方卓言的后背，恶意的磨蹭，方卓言笑的更大声了，林静文不由自主的也笑出来。
　　“抱歉，精神病院呆久了。”林竟文说道。
　　“你就快精神病啦！”方卓言说，“不过看你过的很好，也就放心了。”
　　俩人就这么静静的享受清闲的时光，对月，饮酒，还有知己相陪，心情极度放松。
　　不一会，林竟文低沉的说：“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精神病。看！”
　　顺着林竟文的手指，方卓言看见一抹人影从房子的阴影处走出来，走到月光下面，方才惊觉，这个人是赤裸着身体的，曝露狂么？方卓言睁大眼睛盯着。
　　只见那个影子慢慢走到月光下，赤露着身体，缓缓跪下，应该在颤抖，月亮太过，明亮，方卓言看得很清楚，纤细的身体，轻灵的神韵，是多语！
　　“怎么会这样？”方惊讶的看着林竟文。
　　林竟文犹豫了一下，说道：“按理来说，不应该告诉你病人的情况，可是你也不是外人，而且，”林竟文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让方着急。
　　“而且，多语也没有什么家人，不会有人追究。”静了一会林竟文缓缓说道：“多语在这里已经8年了，他今年23岁，15岁的时候，因为自杀自虐倾向，被人送进这里，”又是一阵吞吐，方卓言皱着眉头看着他，“现在他已经好多了，不过，神经病总是病，我希望你明白，他不是正常人。”林竟文的话显然隐去了好多内容，方卓言不悦的看着他。
　　“我知道你今天肯定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在精神病院，所以才告诉你的。”林竟文面有难色的解释。
　　“他是神经病？”
　　“他是精神病！”林竟文纠正。
　　不知怎么的，方卓言想起好多电影里面的情节，无辜的人类被冤枉，被关押在精神病院，受折磨，8年！15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是精神病！“你是它的主治医师吧？”方卓言换上了冷漠的面孔，林竟文叹口气回答，“是的。”
　　“他有病没病你最清楚！”方卓言不悦，换上的商场上面的谈判嘴脸。
　　“卓言，你别误会。”林竟文仿佛看透方卓言的想法，毕竟，他是心理学博士。
　　“病人，就是病人，判断他有病没病是科学鉴定的结果，并不是平一个人的理解和感觉来作准，鉴定结果说他有病，他就是有病！”林竟文说道最后异常坚决，瞬时间医生职业上的冷酷理智表现的淋漓尽致。
　　“真是个冰冷的学科，”方卓言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多语，一霎那间，多语竟然抬起头来，两只眼睛似乎可以放射出黑色的光线搬，直直的看向月亮，脸上的神色哀戚，简直令人痛入心扉，方卓言瞳孔收缩，心里一阵刺痛。“林竟文，你告诉我，那个表情，他说话的方式，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是以你林竟文的身份！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正常人！？”
　　林竟文一愣，不错，1年前转到这里，就是多语的主治医师，自己的确应该了解。看着林竟文发愣，方卓言更加激动，脸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竟文，你告诉我！”
　　听到这个称呼，林竟文微微一颤，抬头看向方卓言，坚决刚毅的脸，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是这家伙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卓言，以医生的身份来说，我肯定他是有病的，以朋友的身份来说，我，不知道。”
　　“嗤！”方卓言冷哼一声，“你还是没变，关键的时候就是--你不知道！”
　　“不是逃避，这次！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想看林竟文哀伤的看着自己，方卓言又拿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他可以治好么？”
　　“我看不行。”林竟文说完看着方卓言的脸上不悦，马上转换腔调，“医学上来说，不可能。”
　　“哦？”
　　“有一种人是治不好的，叫做偏执狂。就是……”
　　“不用解释。我听不懂。”方卓言挥挥手，继续看着月光下的身体，身体开始慢慢的卷曲，似乎自己也能够感觉得到那皮肤上的冰冷滑腻，很冷吧？
　　“唉！”林竟文叹气，这可怎么办？
　　“竟文，”林竟文听见不由自主的颤抖一下，“我并不认为，人可以这样，全然的信赖书上所作出的结论，人是要用心活的，你也有感觉，也有心，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到底，他是不是病人。”林竟文听过之后，微微叹口气问道：“卓言，你要怎么做？”
　　“我想带他离开！”
　　“你刚认识他吧！”并不惊奇听见这个回答，这个大少爷就是这个脾气。
　　“嗯，我想，他值得去过正常的生活。也许，他的病会好一点。”
　　“唉！”林竟文觉得头疼起来，“我不会答应的。”
　　“竟文，”方卓言清澈鉴定的眼睛看着林竟文，林竟文有一些恍惚。
　　“他不会和你走的。”只有拿出最后王牌了，林竟文心想。
　　“我明天和他说，让他放心，我也会照顾他的，不用害怕，这样就好了吧？”方卓言似乎在打听小狗的饲养方法……
　　“嗯。”无奈的，林竟文点头，对那样的他，实在是拒绝不了。

　　第二天一早，方卓言就起来了，收拾完毕，和林竟文吃了早餐，林竟文就去巡视病房，留下他一个人在院子里。

　　昨天那个地方，昨天那个位置，昨天那个人，只是书不一样了，方卓言看见的是本英文的原文书，似乎是诗集。
　　“多语！”方卓言走过去，
　　多余抬头看见昨天那个高大英挺的男子，还是皱眉头，然后合上书，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早安，方卓言先生，吃过早饭了？”
　　“嗯，你呢？”方卓言高兴多语肯和自己说话，就有些激动起来，
　　“病人用餐时间早一点，我们比医生起来的早。”多语坐在长凳上，优雅的交叠着双腿，方卓言不禁想起昨夜月光下那具冰冷白皙的身体，如果穿上合适的西装，多语绝对有着贵族一般的气质，方卓言高兴都写在脸上，坐在多语身边。
　　“多语，嗯，你有家人么？”方卓言小心的开口。
　　“嗯，不过都已经去世了，现在也无从查找。”多语微笑的回答。
　　“嗯，你家人在的话，一定会接走你的吧！”方卓言笨拙的问，其实他只想问多语愿不愿意跟自己走，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关系，我并不抱怨那个，”多语侧身对着方卓言微笑的姿势简直完美极了，“在这里这么多年了，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好，况且，医生说过，我还不可以出院。”
　　“多语，其实外面会对你的并更有帮助，你应该争取出去的机会。”
　　“外面我没兴趣，这里林医生对我很好，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多语继续优雅的举止。
　　“你还可以认识别人啊！不是只有这里啊！生命是很多姿多彩的！”方卓言词不达意，还在继续尝试着。
　　“我从书上读到过，还好，并不是很吸引我。”
　　“也许你可以遇见你爱的人也说不定啊！”多语抬头看着方卓言的眼睛，方卓言继续说道，“你在这里不走，只是害怕外面的社会罢了，怕又是你孤单一个人罢了。其实出去之后，你还能交更多朋友的。”方卓言紧张的一下子不该说的全说出来。
　　“方先生，你……”多语脸上一时间看不出经历了多少种表情变化，“你想说什么？”多语轻声问道。

　　“跟我走吧！”终于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方卓言脸上一阵笑容，“跟我回家，你不会感到孤单的，我会陪着你的！直到你好了为止。”
　　“照顾精神病人的花费很大的，也很费精力，你刚刚见到我，并不了解我，做这个决定，太仓促了。”多语没了笑容，只是解释着。
　　“你是指昨天晚上，你做的事 ？”方卓言话一出口，多语立刻变了脸色，眼睛里有些水珠要出来的样子。
　　“啊！”方卓言吓坏了，是啊，让人看见自己不正常的样子谁都会哭吧！慌忙的将多语搂紧，将他的头使劲压向自己的胸口，“别哭啊，我错了，我不小心看见了，我只是想说，我不会嫌你，求你别哭！”感觉前襟的衣服有些湿润，方卓言更加心疼，使劲揉着多语的肩膀，“我很有钱的，钱你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所以，你不要有负担！”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柔韧的身体，方卓言低下头就可以看见多语病人服下的后背，雪白的连个斑点都没有，手里胳膊上的肌肉弹性十足，惊讶于自己的视线，方卓言不敢动，也不敢在说话了。
　　一会多语抬起头，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我是精神病人，怎么可以和我这种人做朋友？”多语轻笑着看着方卓言。
　　“可以，以后，我跟着你，你有什不好的举动，我会照顾你的。”方卓言言下之意就是你再脱衣服，我会给你披上被单的。
　　“谢谢你的好意……”
　　“先别急着拒绝我好么？”方卓言急急的说道，“我真的会尽最大努力照顾你的，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多语笑了笑，：“你好像求婚一样啊，我是男的。”
　　“啊！”方卓言抓抓头，“我是说真的！真的！真的！”重复了几次‘真的’，方卓言真的是败给自己的了，什么时候便成口吃了？

　　“呵呵，”多语摇摇头，“虽然不能答应你，但是还是谢谢你了。”多语站起身，“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走了两步，多语回头说道：“谢谢你方先生。”
　　方卓言呆然愣在长凳上。直到林竟文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像是镀上一层黑霜。将方卓言扶起送回宿舍，就给助理打个电话，吩咐把多语带进他的办公室。

　　白色明亮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是绿色盆栽，被精心照料的很好，只是，还没到夏天，没有开花，初春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在林竟文的白色领子上，让人舒爽惬意，可是林竟文黑着脸，一看就是心情极度糟糕，看着进门的多语。
　　“林医生，你找我？”多语微笑着看着林竟文。
　　“嗯，坐吧。”
　　“嗯。”多语乖巧的并拢双腿，直直的坐在椅子上。
　　沉默了一会，林竟文摆弄着手里的病例，突然说道：“你可以出院了。”
　　“啊？”多语看着林竟文。
　　“你可以出院了，你的情况良好，作为你的主治医师，判定你可以出院了。”
　　“林医生，你在开什么玩笑？”多语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林竟文。
　　“你可以出院了，院里病房紧张，轻度的患者，如果有人照顾，是可以出院继续治疗的。”林竟文稍稍缓和下来解释到。
　　“你刚才，听见我和方先生的谈话了？”多语问
　　“嗯，”
　　“你坚持要我出院？你这么相信方卓言？”
　　“你也可以相信他，他是个少有的好人。”林竟文戴上眼镜，没有抬头看多语。
　　“好，我同意。”多语点点头。
　　林竟文这才露出开心的表情，点点头说道：“嗯，你这么乖，我就放心了。”
　　“是，那我出去了。”多语站起身。
　　“我会让卓言去接你，你准备一下吧。”林竟文看着多语的背影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