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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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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气,雨来的快,也去的快。
刚刚下过一场大雨,院中的夹竹桃洒落了一地,弥漫了已久的腐败经过雨水的冲刷,登时变得清新起来。
这是坐落在寺庙后面的一处房子,落魄、肮脏。随处可见香烛残蜡,腐烂的树叶和猖狂而过的老鼠。
屋檐下,一双稚嫩的小手从半掩的门缝里伸了出来,起先是微微试探,慢慢的,一整张明亮的脸都探了出来,她望了望天空,回头对床上的妇人道,“娘!雨停了!”
光线晦涩的房间里,那唯一的一张小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妇人,她咳嗽了几声,叮嘱道,“霜儿,娘饿了,去庙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带点过来。”
弥霜轻轻地走到床边,帮娘亲抚平被子,“娘,您的病还不好吗!”
“霜儿乖,等有东西吃了,娘的病就好了!”
“恩。”弥霜重重的点头,绽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娘等我,我马上就回来!”话音未落,她就推开门飞快地跑了出去。
地上湿漉漉的,坑坑洼洼,然而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一深一浅地踩了上去,突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乍现。
天放了晴,寺庙里的香客便多了一点,这里附近的老百姓都信佛,除却节日里的参拜,就算是平时,也是香火甚旺的。
当初,举目无亲的娘亲带着她来投靠住持,住持看在她们孤儿寡母的份上,便好心收留了她们,也因为寺庙里不能留住女客,于是就将后面的一处房子腾空,算是有了一方片瓦之地。
这场大雨一下就是断断续续的好几天,娘亲受了风寒,卧病在床。屋子里一点吃的都没有,除了几个被老鼠啃掉一半的香梨,别无其他。
想到这里,弥霜的肚子又在咕噜噜的叫了。她更加奋力地跑着,沿途撞到了好几个小沙弥。
她速度飞快,不一会就跑到了庙前。正是晌午,前来庙里的香客数不胜数,正门前的那顶青铜大鼎上插满了燃烧的香火,炊烟袅袅,盘旋至旁边的那棵百年古槐上,而对于弥霜来说更重要的是,那佛像的贡台前,摆满了凌乱的食物,有娘爱吃的柿子,也有自己最爱的荔枝。
她雀跃,伸手就要去抓。
“霜儿。”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弥霜吓得忙收回手,她吐着舌头转过身来,“住持师傅。”
了凡是这座寺庙的住持,当初就是他好心收留了她们母女,他见弥霜两眼紧盯着前方的食物,于是和蔼地问道,“是不是肚子饿了?”
“恩!”弥霜重重地点头。
了凡拿出一个馒头给她,“吃吧。”弥霜双眼打转了一下,见没什么不妥,就马上丝毫不客气地拿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娘呢?”了凡见弥霜吃地呛着,伸出手抚抚她的背脊。弥霜闻言突地停顿了一下,低头嗫嚅,“我娘病了,很严重,而且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了凡叹了口气,“孤儿寡母,也的确难熬。”他随着弥霜一起去小茅屋里看望她娘,昏暗的房间里,潮湿的地面泛起阵阵陈腐的味道,连床脚都生出墨绿的苔藓来。
“女施主。”了凡对着床上羸弱的女人施礼。
女人听到声音睁开眼睛,见是住持,便要强撑着身子爬起来,“霜儿,扶娘起来。”了凡摆手制止,看了女人一眼,对弥霜道,“孩子,你先出去一下,我要给你娘看病。”
弥霜征求地看了母亲一眼,女人惨白地笑道,“出去吧。”弥霜听话地离开房间,房门被轻轻地合上。了凡看了看女人的脸色,沉声道,“可否让老衲把上一脉。”
女人没多话,默默地从被子低下伸出手。了凡掳了一下花白的胡须,把手搭在上面,半响,了凡的脸色蓦地变得黯淡,“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身子不适的?”
女人别过脸,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是不是活不长了。”
“依你的脉象来看,恐怕是命不久矣。”了凡笃定道,“虽看似是普通的发烧发热,实际上也是郁结攻心而引起,你的底子本来就薄弱,再加上房子潮湿久不见光,生活膳食没有妥善地安排,所以你的命数将尽。”
了凡面无表情地说着,好像生命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他见女施主神色微变,于是淡淡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可冥冥之中又有劫数,女施主的劫来了,自然是逃脱不掉的。”
女人凄惨地笑着,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往日的妩媚,她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手掌心展开时,上面是触目的红。
“我不怕死,可是我担心我的女儿,她还小,我还没看到她成家,我还没看到她幸福,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