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少女寻梦之旅》陈冠桥

2、水中的少女 20年前的

　　这个城市不是我的家，但是我研究生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这所大学当辅导员，学校要求青年男辅导员必须驻守男生宿舍楼以此来照顾学生，我也愿意在这里省掉租房子的开销。和杨紫珊谈话之后我下班带着那个厚厚的本子回到宿舍楼角落的房间。今夜是周五的晚上，十八九岁的男生们又像小兽一般充满着野蛮的活力，我在将一个酒精中毒的男生送去医院、训斥了一个十一点熄灯后吉他合唱的宿舍，又调解了两个宿舍由于一方集体看片儿声音太大而产生的纠纷之后，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到自己独居的小宿舍就着昏暗的台灯翻起了这个本子。杨紫珊的字细腻而又规整，大概是为了方便涂改，整个本子是用自动铅笔写的，开头的段落有些瘆人。
　　自从上了初中，我开始无数次梦见一个场景，我时而高高在上，时而在水中。水中是一个少女，她不会水，白衣白裙，脚上的球鞋也在水中被踢掉了，露出了白色的袜子在水中无力的踢着，她大概很喜欢白色吧，嘴唇已经由于惊恐变得煞白。我努力的凑近她，想听她挣扎的时候在喊什么，但是我很努力了，只听到了空气中无来源的嗡嗡的声音。
　　我就这样从空中俯下身靠近她、靠近她、想拉起她。嗖的一下就被吸入她的身体内部，我成了她。恐慌、窒息使五脏六腑排出的能穿透脑髓的电波刺激我不知疲倦的挣扎。我一度以为落水而亡是唯美的、至少不那么痛苦，然而事实并不是，水是辣的，在鼻腔里冲击着大脑。咽喉里灌满了水，我好想咳嗽，让喉咙深处的水出去，但是肺却收缩着，它想让空气进来，我的头还在水面上，用我仅存的清醒努力喷出鼻腔里的水然后猛吸了一口空气，但是绝望的是，向下进入的更多的是水，极其辛辣的水。
　　我脱力了，仰躺在了水里，耳畔的蜂鸣声更加缭乱，眼睛刺痛的已经模糊了。四肢已经无力再滑动哪怕一下包围着我的水但是它们还在抖动着抽动着，到处是水，一种叫做绝望的液体。忽然，这一切的感觉都消失了，我感觉到了爱。我看见了一个男孩拥抱了我，我看见了未来和他有了一个宝宝，我看到了那宝贝逐渐长大，是个女孩，亭亭玉立，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这孩子是谁。就是这种爱意驱散了我周身所有的刺痛与恐惧。我看见了这个男孩在水中陪着我，和我的灵魂交织在一起。这是一种美妙的境地，这种爱情的美好让我后悔了，我还不想就这么死去。
　　我醒了，额头满是汗水。床单也一样被浸湿，无论冬夏。就是这个梦，几年来我做了无数回。然而我原本以为这仅仅是个多余而重复的梦，我平静而普通的人生会永远依旧照常进行的时候。我来到了我的大学。
　　大学的宿舍和家里不同，住在宿舍的第一晚，舍友们睡在各自的床上，如若被我噩梦中的叫声吵醒，那必然是尴尬且愧疚的。当我再一次落入水中之时，幡然醒悟，任她死吧，我身边还躺着五名室友。我不会游泳，我也不再想挣扎，我睁大眼睛屏住呼吸仰面在水中倒下，只希望这水能尽快了结了这梦。那男孩没来，我也不希望他来了，梦里的我知道我身边还有五名熟睡的舍友，我也不希望我的室友听到我遇到他之后在爱意与死亡之间来回切换的嘶吼。
　　仰躺着，我才发现口鼻露出了水面，身体也在水中掌握了一点点平衡，也许这是生机，我似乎还能再做点什么。水很冷，我觉得我的连衣裙使我在水里无法伸展，我想摆脱这裙子，便将一只手抽回渐渐地贴在腹部抓住衣服的侧缝，想从那里扯掉这件裙子。我听见了嘶的一声，裙子被扯开了，但是也仅仅是扯开了半条胳膊长的缝，我的力气不够，也不能破坏身体这仅有的平衡。我和这件衣服僵持着、僵持着。那个男孩这次没有来，而我被人拽上了岸。
　　我落水的地方是一条几十米宽的河，河两岸是一个破旧的县城，我是从桥上跳下来的，其实周围有很多人，骑自行车的行人、摆着极其简陋的地摊的农妇、河边垂钓的老大爷。大概从我跳下去的第一刻他们就开始救我了吧。
　　我就这么衣衫不整的躺在岸边，不知不觉已经聚过来不少人，我能用余光看到，他们的衣着风格都很旧，毫无穿搭的章法，甚至大小都不是很合身，他们用一种我能听懂的方言嚷着。几个大妈七手八脚的按按我的腹部想把我喝掉的水按出来，一口水吐出来后，我能呼吸了，屈起身子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听到周围人如负释重的喊着“活了”“活了”。
　　这时，一位大妈抄起垃圾桶旁边的扫把，对着周围的人们打去，我听她喊着：“活了，活了，别看了。快滚，快。”周围的一圈男看客被吓了一跳，全体向后退了一步。几个无业青年开始哄笑“让我们再看看吧，这妞真白啊。”大妈也不客气，拿着扫把又是一通乱扫。无业青年们被追到几十米开外不肯再走了，远远地看着。这时我才注意到，我几乎半裸着蜷缩在地上，裙子被我扯开的缝在人们七手八脚拉我上来的时候又扩大了不少，几乎碎成了两片，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我整个人突然觉得很冷，衣服湿湿的风也有些冷，顾不得别人的眼光，我只想多喘两口气，有了力气之后爬到暖一些的地方去。
　　我身边还剩两三个大妈，她们脱下两件外套包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外套上有浓重的气味，但是我也觉得她们是最善良的天使。
　　“妞啊，图啥啊，你家在哪啊，送你回去”一个大妈问到。
　　“报警吧，谁有手机，我没有，算了我去小铺里打110吧”另一个大妈接到。
　　我没有吭声，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在哪，我为什么掉在水里，只是冷，委屈的想哭。

　　“苏蕊，你死不死啊”一句陌生熟悉的吼声打破了我的思绪，远远看去一个短发少女朝我跑来，这个少女的身材我很熟悉，个子不高，甚至可以说有点矮，但是胳膊腿却透露着一种有力量的健壮。我认识这个人，或者说我在梦里认识这个人。我的情绪没有绷住，一句带着哭腔的“大姐”脱口而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叫她大姐，在梦里我知道她是我的同学、我的好友、我拜把子姐姐。
　　大姐跑过来，搂住我。“二子，没事儿了啊，大姐来了，你忘了咱们姐七个发过誓了，从此义结金兰那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时候，我看着她的脸，居然有急哭的泪痕。我以为她会抱着我哭一通，但是大姐没有，她看我没有大问题。大姐又起身对着几个围在我周围的大妈连连鞠躬道谢，问明经过，还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给附近一些刚刚帮忙捞我的钓鱼大爷，就连远处那几个无业青年也被发了烟。我隐约能听到他们认识。
　　“哎呦梅姐，跳河这你妹妹啊，想不开是让人泡了吗，给弟弟介绍介绍呗，哥疼他”
　　大姐一脚踹过去，一声滚之后，几个混混彻底没了踪影。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彻底安了神。

　　人群散了，大姐搀起我把她的外套给我套上，我的鞋子已经被河水冲跑了，湿漉漉的白袜子踩在已经被车压烂的水泥路上，沾着土和着泥一步一个脚印的走着。我估计是往回走，但是我依旧想不起来我是谁，我住在哪，以及这个让我无比安全的人她是谁，我为什么要管她叫大姐。
　　“大家说好一起考去市里上高中，你以为你他妈想死就能死了？”还没等我开口，大姐就开始数落我了。我并没有搭话，因为我想不起来任何事情，以及我跳河是自杀？为什么要自杀。
　　大姐看我没说话，又接着说“明天我带你去省城找那个傻逼，让他家出钱给你做手术，把孩子打了。”
　　我人傻了，为什么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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