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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麟武侯陵 酆室居于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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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室居于鞅荷以东,往北与国之重都阳平隔汨罗江遥遥相望,此地先年间曾有鲲鹏出世,是个祥瑞之地。鲲鹏远飞长城以北,后有恶蛟盘踞汨罗,每至夏季江流汛期,大水淹城之事屡屡发生,百姓不堪其苦,南下潇湘,酆室便荒废了三十年有余,而近些年得益于麟武侯陵的镇守,竟再无恶蛟兴风作浪。
传言麟武侯出生潇湘藏月之地,曾于潇湘宗修习,世间文人侠客皆以麟武侯生前轶闻为奇,多有寻访藏月之地者,皆无功而返,唯寥寥数人,自潇湘归乡时似大梦初醒,却绝口不提寻访之事。
指挥部,武器库门前。
“哎,”温齐沐看完委托资料,长叹一口气,心想这都什么事儿啊,掐了掐眉头,认命地收好卷宗,“老马,把我的武器库调出来。”
马基雅维利收下卷宗,虽然惊讶,却依温齐沐所言将武器库调了出来,尔后问:“你不是说这次是要退休回家吗?怎么还对这些东西念念不忘。”
温齐沐支起上半身伸了个懒腰:“我回家了,哪还用得上这些东西……我只把里面的镇痛剂带走一些,你报备着给上头说这是任务需要,其他的就都留给孩子们吧。”
马基雅维利脑子转的快,这些镇痛剂必然得拿去私用了,但温齐沐接手的委托大多事务冗杂,为公为私都是为了指挥部好,便心下了然:“这可是你在指挥部的最后一个委托了,好好享受结束后的退休生活吧。”
温齐沐心说前提是家里的孩子没惹事才能安心退休,她拍了拍马基雅维利的肩膀:“同事朋友一场,本不想走得如此匆忙,下次团聚我怕是缺席的那个了,有人问起,你就随便说说,没人问你也别提。”
“这么多年过去,孩子们都大了,就你还是老样子,”马基雅维利目送温齐沐走向中转厅,“委托期间,影像传输频道我还是给你开着,有突发状况要及时联系我。”
温齐沐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她摆了摆手,迈开长腿,消失在走廊尽头。
鸣寒宫偏殿。
慕虔眉头紧锁,他看着手里的委托凭证,白纸黑字,末端除了自己的名字,还有“温齐沐”的签名。为了这一纸凭证,多少心血光阴都是值得的。慕虔望向大殿内的烛火,他知道,今夜便是上天回应他之时。
四更已过,一位身着异服的女人出现在偏殿,四周白色光源未散,她在距离慕虔五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左手拿着委托凭证的附册,右手则提着一个成年人胸腔大小箱子。
“鸣寒宫,慕虔,”女人的声音很轻柔,嗓音中夹杂着疲惫与悲伤,“我是指挥部委托执行人员温齐沐,于上个月十五收到你的请求,按理说,需要贵方重新复述一遍委托细则,但……”
慕虔暗捏一折剑气,等定睛一看时,那剑气便哑然消逝。只见白光散尽,那女子一头及颈短发,未施粉黛,一侧耳畔蓝绿两色耳坠散发着柔和的荧光,若再细看,那眉眼间居然与麟武侯有五六分相似!
突然,温齐沐肩膀卸了力一般,任由委托凭证附册和手提箱瘫在地上,那附册中的纸张散落一地,她的喉咙呜咽一声,悲叹道:“卿儿被你们藏哪儿了?”
慕虔讶然,心想这姑娘可是认得泽钦,忙唤来了门外看守的侍卫去取两匹快马,对温齐沐拱手一推行了大礼:“今日唐突,寡……我与泽钦乃是至交,姑娘当可放一百个心,还请随我一同前往酆室。若有疑问,容寡人……容我路上细说。”
两匹黑色的骏马在夜色中驰骋,慕虔心中五味杂陈,且不论自称温齐沐的女子身上有多少谜团,他自己连宋卿是否还活着都不敢肯定,逞论成功,只不过是他这些年来的私心撑着、盼着能把人寻回来罢了。
“卿儿和这个酆室麟武侯到底什么关系?可不是被拉去做了陪葬?”温齐沐驱马在前狂奔,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她随身携带的手提箱扣在背后,挡住了她的身躯。
慕虔看女子上马策马均十分熟练,言行举止却不似营帐练武之人,不敢过多透露,只是她问什么便答什么,绝不多嘴:“酆室麟武侯就是泽钦,现下只能确定他在陵室中。”
“魔君慕虔,你与卿儿之交我本不宜多问,”女子的声音微颤,化在干涩而痛苦的风中,“这趟之后,若卿儿能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藏月山庄你尽可拿去。”
慕虔闻声,心底亦是一颤,一晃神才发觉女子策马已远,一骑绝尘,即使路途遥远,她却似乎对地形是十分的熟悉,这绝非常人之所能及。随说不得猜忌无辜之人,却不能对有心者不设防备,慕虔纵马前追,赶上温齐沐后,捏了一个口诀,化成厄符,刻在她那手提箱上。
刚刻完他就有些懊悔。麟武侯陵本就死封,即使那女子进得去,泽钦当年入陵时当着仙家各列的面设下的防魔罩还有鲸血脂镇着,他慕虔也只能站在陵外干着急。若那女子在里面……再出来时,怕也是晚了。
温齐沐脸上泪痕已干,本打算此番归乡能与这唯一的血亲相伴而终,却被这临门一脚的麟武侯陵破了防,只得悔恨自己当年没能将宋卿看在身边,即使无法看得世间繁华,终也能护他一生,不为红尘俗世所累。
慕虔抵不过猜忌之疑,鼓起勇气问道:“温姑娘……”
话还没起个头就被温齐沐按了下去:“什么姑娘?!泽钦是我儿!”
慕虔神色一变、心中大骇,他只知泽钦无父无母二十多载,确实在不明他今日又何来如此年轻的娘。
“温……前辈!前辈为何……”
温齐沐马鞭一甩,怒道:“你不是自称泽钦至交?连他在世唯一的血亲都不曾听他提过?”
此话一出,慕虔自是没了底气。归根结底,至交二字,也不过他的一厢情愿之说。
见堂堂魔君哑口无言,温齐沐气不打一处来,但奈何于魔君手中凭证相委任,不可拂其面子,便不再言语。
翌日,日上三竿,酆室,麟武侯陵。
温齐沐翻身下马,将马缰交付慕虔,迎面道:“你且在外面等着,一界魔君都无策可施之地,想必只会棘手。”
慕虔虽是心急如焚,也只得应下来。
温齐沐取下背后的手提箱,看过那刻印,抬眼剐了慕虔一记眼刀,却没有多言责备,只从箱中翻出几排蓝色外壳的液体,敲掉两支的瓶盖头部后仰头喝下,其余装进腰上封袋里。又卸下一柄登山杖,抽出内中长刀反手接在登山杖一头,头也不回地走向阴暗的下陵长廊。
下行约五六十阶,隔绝天光,四壁皆抹玄色,留陵墓前门着赤色金框为底色的四十九锺。温齐沐解下门前长锁,便明白为何棘手了。长锁九环,应是托崇阳宫那位带来此地的,若是有外来者欲强行劈开长锁,锁内水银便会受力溢出精巧的锁面,不出片刻,狭隘的地底空间内通往地面的石板会封住下道,加之汞元素被吸入人体,后果可想而知。
温齐沐循着记忆将锁解开,所幸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能有点印象,半蒙半猜加上些许运气,换做旁人,连这锁的样式见都没见过,只怕是得早早归西了。
嘶,不太对劲。
温齐沐推开门,引入眼帘的首先是陵室前殿,她蹲下去摸着地板,愈发感到诡异。
麟武侯之墓,且不论卿儿是怎么走到这一步,能用汉白玉做陵室地板的得是什么地位?何况,依路上魔君所言,几年前下的葬,这么些时候了,居然没有人对这地方起歪心思?方才那锁并非只能用一次,如若失败,七天后会自动归位,温齐沐自己解时,那锁里的水银明明是满的,门前也没见到擅闯者的遗骸。
真是活见鬼了,如今世道竟然这么太平?
温齐沐穿过前殿,一左一右两个耳室内摆满了金碧辉煌的赔葬品,鲸血脂做成的长明灯亮的却无异样,如若不是她知道此地是陵墓,只怕是会将这里当作王室的藏金库。单人墓室能有这种规模的,古来王侯家也鲜有。
走进主殿,后壁上绘着一幅金翅大鹏图,样式精美,羽饰根根分明,几欲飞出。主殿较之前殿大了约有二十来步,纵深约三丈,前后左右约六十丈,向上抬头更有一图,那分明画着的是鹿王本生图的摹本。室内燃有长明灯,光线充足,气候温和,就是看得温齐沐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背过去。
生前意气风发,入葬所用陵室如此挥霍也无人来盗,偏偏又……
温齐沐走上放置棺椁的白玉台,棺椁所用木材散发着一股幽香。
这么大一块檀香木拿来做椁?简直闻所未闻……
温齐沐活了多少年走了多少路,反倒是回了趟家,涨了个老来才知的见识。
她拿出登山杖,用杖前长刀往椁的四个角旋过几刀,四个卡角内榫脱了节,她用力将上滑盖往前一推。
居然拿金丝楠木做棺,真是不伦不类,打这棺的人脑子里装的浆糊吗?为什么不干脆一种木制做一套?
麻木的神经遍布了温齐沐的脖颈和脸颊,这棺椁要么是分两次打的,要么就是这工匠在打棺椁的时候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就算再告诉她棺里头的底是用羊脂玉打上去的她都不会感到惊讶了,她现在只想里头躺着的人还活着……不,肯定还活着。
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子!你四爹好容易才回趟家,鱼竿儿没握上、床板没躺上,还得先把你从这地底捞出来。
温齐沐咬咬牙,把里面的棺盖也推开,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幺儿。
宋卿静静地躺在棺内,眉眼如青山,鼻梁如雪脊,面容英朗,就是面色带了点青,不像活人那么红润。
棺椁内寒气四溢,把温齐沐冻了个哆嗦,不消一会儿,棺内躺着的男子动了动身躯。
温齐沐倚在棺边,看着自己的幺儿,扬了扬眉,哼笑一声:“卿儿,你看看谁来啦?“说罢,撸起袖子,从棺侧捞过宋卿的腋下,好让他醒了借得上手,使得上力。
温齐沐手上掂量,心里嘀咕,长了不少嘛。
“唔。“
长睫微睁,双眸尚阖,寒星点翠,顾盼生辉。
几盏长明灯也比不过这双眼睛更让人心中一亮。
“四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