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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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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炉依旧在烹茶,茶汤滚沸,紫砂小杯中袅袅轻烟裹卷着茶香四散,可方才坐在他左侧的青袍男子却已不在。毕连察觉简七离开时,立刻走到澹台冉白身边,皱起了眉头:“大人,怎么就这么让那位七爷走了,他的身份很可疑,或许就是……”
冉白放下手中的茶杯,轻扫了毕连一眼:“就是什么?凡事我自有分寸,何劳副尉指教。”
原本他的心情就是不好的,这个毕连还不怕死得来招惹他,非得他恶脸相向,他才舒坦?阮云烟耳边的坠子还在他眼前晃动,惹得他心烦气躁,看着毕连仍旧站在那儿,同样神色不好。冉白忍住心头的烦躁,沉着声音吩咐了句:“去安排下,这几天把她送回京都。”
毕连心中自是知晓冉白说的是谁,他本就不喜冉白将女子带回别院,何况,将军让他们便装而来,本就是不想暴露行踪。毕连僵硬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北疆的初夏,风还犹带一丝凉意,冉白从怀中取出一张折的四角齐整的宣纸,轻柔地摊开,微浓的阳光覆满纸,那个女子手把玉搔头绾发,抬着眉眼不知在与谁笑语什么,神色柔美,那些性子中倔强的棱角抚平了,独留最恬淡的美好。
他画了许多张,这张,是最欢喜的,也最易痴迷。
蔚如璟,你可还好?北疆的风景很美,如果有机会,很想带你去看琅渊的如天上星辰般的湖泊,去看西貊一望无垠的草甸,还有契傕圣洁的雪山。
想到契傕,冉白的眸光轻转,琥珀般的眸子,剔透,又令人看不清那最深层掩盖了何般情愫。
挑挑拣拣,蔚如璟总算在马厩中相中了一匹,那马眼眸大而明亮,在蔚如璟走近时,轻柔地喷着热气,伸头凑在蔚如璟胳膊边。蔚如璟笑着揉了揉那匹马的额头,它倒也聪慧地附上来,被讨好的蔚如璟便要了这匹。
费莫站在一旁,看着仔细挑马的蔚如璟最终挑了匹最为瘦弱的,忍不住出声说了句:“再看看别的有没有更好的吧。”
不理睬他,蔚如璟自顾自牵着缰绳,将那匹马拉到身边,轻拍了拍马身子,抚弄了下它的背脊,看着那马露出一副享受惬意的表情,蔚如璟忍不住轻笑了下。
“不用挑了,我就喜欢它。”
“乖巧不能使它跑的更快些。”费莫试图再劝蔚如璟挑匹好些的马。只不过话还没多说,就被蔚如璟一眼睛瞪了回去。
“乖巧能使我心情好点。是你要跟着我去边关疆场的,我说过,凡事得听我的才是。”
挑好了马匹,蔚如璟又去逛了圈点心铺子,但凡好吃的,精致的都要挑拣点带上,嘟囔着北疆没有这些精致点心,她起码得在路上过尽嘴瘾。看着蔚如璟怎么都挑不够的神情,费莫问了句:“一定要去?”
“嗯。”蔚如璟一边随手拈了个梅子尝了尝,满意地点头,一边搭过费莫的话,“皇上的旨意都下来了,是必须得去。”
看她转身又买了不少,费莫有些扶额,忍不住想拦她:“你带的了这么多?”
“不是还有你么?”蔚如璟想也不想,随口抛了句,此刻她的眼中,美食最大。
这句话说者无心,听者,却忍不住多想了几分。费莫这些日子,脑子里总会凭空多了许多胡思乱想,自那日夜里他轻薄的举动后,便发觉他自己好似变了个人。那句有你,费莫分明知道,蔚如璟别无它意,可是心中,无法克制地会去臆想更多。
“有我,那可否不去寻他?”有些话,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吐露出来,没有惊诧,反倒是隐隐地期待盘踞心头。
“老板,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给我包好了。”蔚如璟买点心买得不亦乐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个素来话不多的男子同自己说了什么,忙着去给店铺老板银两,只是匆匆回了个头,不甚在意地问了句,“嗯,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费莫冷了脸色,转身出点心铺子的门,凉凉地留了句,“这些东西,你都得自己拿。”
蔚如璟攥紧了手中抱着的那些油纸包,望着费莫站在门外的身影咬紧了下唇,良久轻叹了声。那话,她听得清晰,可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只能索性装作没有听见。可听见了就是听见了,当她再站到费莫身边,没有了店铺中的喧闹掩饰,她也不能如什么事也发生般。
最终,还是费莫忍不住开了口。
“我见你好似也不急着去见他么?”
停住步子,蔚如璟环顾着熙攘的朱雀大街,她一直在这儿来来回回地走着,因为她在等一个人。不是说,猛然回顾那些年的痴迷,发觉不是爱恋就可以遗忘的。她今天,原本是想亲手将那枚玉玦还给他,可是,他不在丞相府,归云书社也不在,她便来回在他最可能出现的朱雀大街上走动,可最终,还是不得相见。
临街小楼,一个白衫男子站在那儿,指尖摩挲着掌心那枚白玉玉玦,光润的玉面,分明地告诉他,那个女子曾将这枚玉捧在手中摩挲多少回,而他此刻,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指尖,感触她曾落下的点滴痕迹。
当初他将这玉玦予她,告诉她,他们要断情,那不单单是因为澹台冉白,还有很多。而如今,她将玉玦归还,告诉他的无非是,她再不用看着这枚玉玦,靠着这枚玉玦来提醒她断情。她与他,从此与那情字,再无关系。
视线轻而浅的落在人群中那个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的女子身上,并非有意不见她,而是,不想亲手从她手中接过这么玉玦。抱歉,如璟,我不过希望那份苦楚,能稍微薄淡一些。
搭在栏杆上的手紧了紧,关节一阵青白,澹台明夜招来一侧候着的少年,指着那个脚步停驻在归云书社下面的女子,轻言细语吩咐了几句。那少年点点头,转身,身影就消失不见。
如璟,该怎么告诉你,你面对着归云书社,而我就站在你身后呢。似乎,我一直都习惯了站在你的身后,看着你。又该如何告诉你,除却丞相之子身份外,我又是个何般的人。还有那般多的事在暗沉无光的过往岁月中,挣扎着要浮出水面。
而你,又是否知道,你将面临的究竟是什么?单单是军营难站脚么?那不过是你将面对的巨大困难中,最微末的一角。
嫩黄色衣衫的身影倔强地站在归云书社门口外良久,被阳光照耀着,因为太耀目而朦胧,身后的小楼,那白衫男子微阖眼眸,掩去了濯濯清辉,转身离开。衣摆抚过栏杆,寂静无声。
策马驰骋,扬鞭数里,费莫看着马上的蔚如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飒爽,贴身窄袖的素色衣衫显得整个人很利落。她,策马扬鞭,低俯在马上凝视着前方,发丝飞舞,马蹄蹬踏而起的尘烟,似乎也掩盖不了她周身的华彩。
他们已经马不停蹄地赶了半个月的路程,费莫不得不说,当初蔚如璟挑中的那批看似瘦弱的马儿,耐力却好到惊人,以这般的脚程,费莫已经换了数匹,而蔚如璟那匹却每次只需稍事休息便可。
前面的蔚如璟忽然放慢了速度,伸手拍了拍马儿的颈项,温和地说:“勾晔,我们休息会儿。”
见她停了马,费莫便也翻身下来。如今他们已是接近边疆,城镇逐渐稀疏,大片大片的旷野,草木繁茂。再往北行一些,就临近琅渊,苍云驻兵在云瑕郡虞州城,在那儿,就可寻得澹台冉白了。
此刻正值日落,斜阳染尽旷野的芳草,碧绿上浮动暖金的光。蔚如璟迎着夕阳而立,面庞也满是落日红光,而勾晔在她身侧挺立,一人一马,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浪迹的萧索。萧索?费莫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词感觉奇怪,摇了摇头,撇去心头浮起的怪异,她拥有的东西那般多,怎会只有这一马相伴的萧索。
费莫也不知此刻自己的心中到底在念想些什么。原本,在冉白不在的这段时间,他是该尽力去毁掉这份姻缘的,他们之间误会间隙那般大,而他,独独放过如此机会。看着蔚如璟静好的侧颜,费莫心中跳脱出几个字,那是不舍。
不舍是什么?那应该是凡人才有的情愫,莫不是他逗留凡间太久,已被这滚滚红尘浊流,侵扰了身心么?
玉珠,他要取,锦毛玉鼠,他要领回天庭,可是,蔚如璟该怎么办?他是仙,不能与之相伴,冉白是妖,更不能与她一生。
自己拖拖拉拉行事许久,果然,事情越来越复杂,缠连在他们之间的纠葛太多。
默然良久,看着勾晔低头在附近悠闲地寻觅嫩草,蔚如璟眺望北地的天角,有些事情,一旦被打破,是不是就万劫不复了?
费莫眉头微锁,犹豫着轻问了句:“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觉你跟冉白之间有一道你们不可能越过的鸿沟,你是否还会与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