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您别动心！》南安有木

77、第七十七章 “许宗主，

　　目送靳雪岚合上门、屋内点起的烛火从窗棂透出微弱的光线后，许清欢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这一天的强度算下来可不小，又是在会议上据理力争，又是在各派掌门之间游说，还同萧丛争执了那么一通——也许也并不算。终于到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许清欢便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身心俱疲，决心回自己的小院后要立刻拥抱柔软的床铺歇息。
　　但他没想到还有人会不让他如愿。转过走廊的拐角，许清欢半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刚掀起眼皮来，一道黑影便蓦然撞入视线中，惊得他心头一跳，立刻止住步子反退两步，半晌才借着廊间朦胧的灯光不确定地出声道：“……逸白？”
　　江逸白猛地转过身，瞧见是许清欢终于回来，立刻扑了上来，嗓音听着沙哑，还莫名带了些哭腔：“清欢，你总算回来了！”
　　许清欢手忙脚乱地接住人，掌心下的衣料竟都是冷的，再细看凑到眼前的江逸白，鼻头和脸颊也都有些红，被秋日寒凉的晚风吹成这样，也不知是等了他多久。看到他这副模样，本来要问出了什么事的许清欢话到嘴边也拐了个弯：“先进来再说。”
　　江逸白吸吸鼻子点点头，被许清欢揽着肩膀进了屋子在桌边坐下，一口气饮尽了许清欢给他斟的热茶，却还没等人也落座便焦急道：“你可知师父和叶剑尊单独聊了什么？方才师父突然唤我进去，竟是让我随他一起将叶剑尊押到寒山关起来，还命我一刻不离地看守，违规闯入者直接斩杀……我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
　　原来是关在寒山了吗？原著中叶凛惯修炼和闭关的那个地方？许清欢暗自记下信息，虽不是难想的地点，但萧丛大概也没料到他委以重任的江逸白会直接来找他报信。他放下茶壶，在江逸白身侧凳子上坐下：“既是一刻不离，你怎么到我这来的？”
　　“师父一直忙着会议的事，没空监视我们，我就赶紧趁机溜出来找你了。跟我一起看守的那两个师弟忠义得很，不会出卖我的……不对这不是重点！”江逸白下意识地顺着许清欢的话回答，说到一半却意识到了不对，“叶剑尊被师父莫名其妙地关起来，你不该想想办法救他出来吗？你们不是朋友吗？”
　　“禁制是你师父亲自下的吧？我修为不及他，也不是剑阁中人，没办法打破啊。”许清欢顿了一下，才道。
　　“你和叶剑尊里应外合不就好了吗？”
　　“可救他出来对你不利啊，你师父要怪罪于你怎么办？”许清欢头疼地看着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少年，眉头不知不觉地蹙了起来。
　　“只要说你们将我打伤不就好了。在岚烟镇剑尊救过我，现在我为剑尊的自由受点苦也是应该的。”江逸白的表情执拗，灼灼的目光烫得许清欢几乎不敢与他对视，不自觉地垂下了眸。

　　在他突兀而长久的沉默中，江逸白像是逐渐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从方才陈情时因激动而涨开的红慢慢变得苍白，直到用颤抖的声音道：“不对……你为何知晓禁制的打开方式？你早就知道叶剑尊被师父关起来了是吗？”
　　“你……没打算救他出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面对着好友惊诧的目光，许清欢下意识地解释道，斟酌着用词：“你问我他们单独说了什么……大概你也感觉到了，仙魔大战可能马上要爆发了，你师父这个时候将叶凛关起来，也是想要保护他。”
　　“……保护？”江逸白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正当许清欢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说辞时，少年却陡然站了起来，凳子随着他的动作向后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叶剑尊堂堂仙界第一剑客，犯得着被这样保护？”
　　“即使我不那么了解叶剑尊，也知道他不是这种甘愿躲在战场后方之人……你和我师父都与他关系匪浅，却干出这等罔顾他意愿之事，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许宗主，是我错看你了。”江逸白在许清欢愣怔的目光中迈至门口，回头冰冷而愤恨地盯了许清欢最后一眼，撂下这么一句，便“嘭”地甩上门匆匆跑走了。
　　许清欢维持着僵坐在凳子上望着紧闭的门的姿势，好半天才缓缓转回身，将手肘撑上桌面。江逸白的话似乎还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引得他后知后觉地因羞愧而脸热，同时也为辜负了这个少年的信任而感到抱歉。
　　算了，只要，只要叶凛没事。最后，他只能这样病态地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哄骗着自己，在终于寂静下来的环境中，沉入深深的不安睡眠。

　　“师尊，你找我？”
　　恍惚间，眼前景致变幻，最终定格在了熟悉的青云主殿中。许清欢的视角轻微地上下颠簸着，似乎他正一蹦一跳地朝着坐在上首的人靠近。
　　一路到了跟前，那人的容貌却还是看不分明，只听得温润的声音传来道：“今日的功法练得如何了？你可记得日落后我是要检查的。”
　　许清欢一下泄了气，摆出一副可怜模样：“师尊，我的好师尊，徒儿每天难得见您几面，每次都要说这些扫兴的话题吗？”
　　那人却不如平时一般心软、顺着台阶下，而是在顿了一下后，语气有些生硬道：“你是青云选择的下一任主人，是青云宗的下一代宗主，你要时刻记住这一点，不可松懈……”
　　“为何师尊总要说这种话！”许清欢猝不及防挨了他这样几句，心里莫名像是被打了几拳一般憋闷难受，质问的声音颤抖的同时眼底也有了泪意，“明明师尊还会做很久的宗主的，明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像是怕被称作“师尊”的人看到他眼眶中快满溢出来的泪水一般匆匆转过了身，没有理会人的呼唤声便冲出了主殿，只隐隐听到主殿门被他砰然关上时，远远落在他身后的一声叹息。

　　眼前似有光亮，许清欢的眼睫颤动几下，随即睁开了眼。他还在方才的梦境中没有出神，下意识地抬起手抹了一把眼角，不出意料的有些湿润。
　　这是他第二次做跟他师尊清虚道人有关的梦，上一次还是在归鹤门。那时他还对他们的过往一无所知，但不知是不是听尹祝告知了他师尊与魔尊之间的纠葛和他师尊出事当晚的真相的缘故，这次的梦境相较上次长了不少，还让他能从清虚道人这副反常的焦虑模样判断出这些大概是原主和其师尊在青云宗变故前不久发生的事，唯一可惜的是他仍看不清他师尊的脸。
　　许清欢扶着因睡得不安稳而有些发昏的脑袋从床上起身，推开窗让尚且熹微的光线照进屋内。虽然距离他昨日和靳雪岚讨论的出发时间还有些空闲，但魔界的威胁当前，现在显然不是去纠结那些往事的好时机。
　　不过梦中的青云宗场景意外勾起了他的思念，许清欢这才想起他要前往魔界的事还没有知会过远在青云宗的宋清玦分毫——大抵也不能说。一来，此次会议的所有内容都被勒令不可向外界透露，只有参会人知晓详情，他和靳雪岚要前往魔界探查一事更是密中之密；二来，若宋清玦知晓此事，必然会寝食难安，或者干脆恳求他不要去……他不想让师兄担心。
　　尽管如此，虽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却可笑地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回来——许清欢久违地想起自己的定位，只是他至今仍无法辨清是否是炮灰的一个小小反派，即使手握剧本、有复刻原著男主进入魔界后抵达魔宫的路线的能力，却不可能有相同的气运和光环。
　　然而自己离开宗门前，明明跟宋清玦保证得好好的，如果剧情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会及时赶回去与青云宗共存亡，在构思自己前往魔界的计划时却因为太过心系晏宁，唯独漏掉了这一点。
　　偏偏原著中，魔族彻底发动攻势对仙界众仙门动手时，第一个落刀的就是青云宗，甚至是一路绕过了临近魔界的那些门派，径直向处于仙界中心地带的青云宗发起了攻击，若要细思他们何时深入仙界到如此地步还未被任何人察觉，便只剩胆寒。
　　现在再想起这件事，许清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方面，青云宗在原著中仍是宗主不着调、靠下面的人苦苦支撑的凋敝模样，是九大仙门中最弱的存在，魔族此举大抵有杀鸡儆猴之意味；另一方面，青云宗宗主本人还被魔族夺了舍，听从魔族指令对青云宗的防御法阵动点手脚再简单不过了，也难怪原著中魔族能那么轻易地攻上山，逼得宋清玦……以命丧当场的代价，守住了青云宗的百年清誉。
　　一想到那个场景，许清欢心间便蒙上了一层散不开的阴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冷静下来慢慢转念想到，也许情况没他想的那么糟。
　　因为他的介入，现在两方格局已经与原著相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仙盟由萧丛掌权，仙界的防御力度已经在加大；青云宗在他的带领下恢复了许多，尹祝也知晓了他不再是原来的状态——也许这次魔族并不会选择青云宗作为第一目标。那么到时候，如果他能侥幸将晏宁带出来，便也有概率能及时赶到。
　　无论如何，他得先跟他师兄打个预防针。许清欢暂放思绪，掏出水镜递去通讯，很快镜面上便浮现出了宋清玦的面容：“清欢？怎么这么早找我。”
　　“师兄。”一看到宋清玦，许清欢就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他实在算是在这动荡世界中为数不多的几个让他一见到就能放松下来的人了——而后又慢慢敛起，踌躇地组织着语言道，“我是想告诉你，我可能没那么快回青云宗。”
　　“啊？哦……”宋清玦肉眼可见的有些失落和担心，许清欢连忙补充道：“仙盟需要对魔族行的这些恶和未来可能愈演愈烈的攻势做些应对，我得留下来帮忙。”
　　“而且你也知道，萧阁主刚上任代理盟主便碰到这么多事务，他根本忙不过来，天天吵着要我帮他分担，我只能勉为其难答应了。”见宋清玦仍面露犹豫，许清欢顿了一下，笑着搬出宋清玦相熟之人、也是与他现在形同陌路的从前好友的名号，不出意料地看到宋清玦立竿见影地放松了下来：“原来是这样啊。他也真是的，改日我定要让他多送青云宗些灵石法器。”
　　“是啊，所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师兄要好好照顾自己和青云宗。”许清欢勾起唇角，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道，“还有我离宗前与师兄约定的，师兄还记得吧？”
　　宋清玦听他又提起这个，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看许清欢神色如常，不由得期望是自己想多了，强撑着精神道：“当然。你放心吧，我们都会好好等你回来的。”
　　“嗯。”许清欢笑着应声，还想说点什么，却有轻微的敲门声传入耳中。他神色一凛，接着又恢复到寻常模样，对另一端的宋清玦道：“师兄，有人找我，我得过去了。”
　　“你快去忙吧。”宋清玦点点头，眼里似有不舍。
　　“师兄，保重。”许清欢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人，便立刻切断了通讯，像是怕自己再多一秒就忍不住和盘托出了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才起身去开门。门外正是靳雪岚，见到他点了点头道：“许宗主，该出发了。”
　　“是，我也恭候靳姑娘多时了。”许清欢轻声合上门，和靳雪岚对视一眼，两人便轻手轻脚地从剑阁通向外界的小路摸了出去。
　　他们昨日已如萧丛要求的一般商量好，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剑阁，即使是告知他们这条路线的萧丛，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离开。此举是为了保证除他们两个之外，就算真有人走漏了风声让魔族知晓他们要前往魔界之事，也不清楚已经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彻底离开剑阁地域后，许清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寒山在远处静静伫立着，那里正关着他魂牵梦绕、却狠心丢下之人。
　　他不由得握紧了拳，接着在用力闭了闭眼后，毅然转回了头。
　　叶凛……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