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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莫测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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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乱了一天,林溪吩咐厨师小絮晚餐简单点,小絮便只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肉末豆腐、凉拌黄瓜、枸杞头肉片汤,再切三碟从家里带来的卤肉、叉烧、酱鸭,都是极便捷的菜式,又有小蕾、小葶做下手,两刻钟就都摆上桌了。
林溪叫七个丫鬟在客厅的八仙桌边坐好,自己端了茶杯站起来,正色说:“各位姐姐妹妹,这王府是龙潭虎穴,在家里我就给你们唠叨了不少,如今还是要再说一遍:当心自己的一言一行。你们都是自愿来这里吃苦的,林溪我以茶代酒,敬各位姐姐妹妹一杯!”
小芽眼中微含泪光,站起来说:“没有小姐,我早就是路边的冻尸了,我的命是小姐给的,如何当得起谢字。”
小萼也嗔怪道:“小姐这是说哪里话,我们姐妹七个都已经把命交给小姐了,小姐这么说可不是见外么。”
小朵却嬉笑道:“我不是来吃苦的哩,跟着小姐才有好玩的事,没命我也不怕!”说完立刻挨了小萼一个重重的毛栗子:“还玩,小心把命玩掉!”
林溪慨然说:“小朵、小萼都没说错,我们既来了这里,万分小心是一定的,不过也不用成天价愁眉苦脸,除开生死无大事,我们死都不怕,当然还是能快活就快活咯。”
林溪环视自己的手下。
最大的小芽、小萼已经十九岁了,最小的小蕾、小朵只有十五岁,七人都是无亲无友的孤女,有三个是路边拣的,两个是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一个是被狠心的后母卖掉的,一个是妓院里逃出来,撞上林溪给赎了身的。林溪也不是大慈善家,这世界上的苦人儿多了,她哪里救的过来呢,不过看见她们的凄惨样,她到底是不忍心闭眼走掉,所以看见顺眼可爱的就都收留进来了,陆陆续续地也有了二三十个,男女都有,现都在铺子、庄子里做事,这里的七个是女孩子里最拔尖的。
林溪开始也不过把她们当作会说话的考试道具,虚应着,但是朝夕相处三、四年,小姑娘们日日都把林溪当天神一样供奉着,极尽心力,林溪再怎么漫不经心的人,也不由地感动了。
都是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呢,如果是在席兰,也都是父母、老师的宝贝疙瘩啊,可是她们却经受了这么多的磨难,如今又要陪我面对如此难测的未来。我若是被折磨死了,不过是大梦一场,她们若是因我死了,就是真的消失了,林溪看着小姑娘们满含依恋和信任的稚气脸庞,只觉得一阵的辛酸和沉重。
林溪摸摸小蕾的头,又摸摸小朵的头,微笑着柔声说:“好姑娘们,我们要乐乐呵呵地活着。”
吃过晚饭,林溪照例沐浴更衣。在席兰,清洁是一件很便利的事情,衣服也不必脱,只要往盥洗室的微离子洗浴器下站五秒钟就行了,人们每天至少会站4、5次,时刻保持清洁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本能,所以席兰考生来到大舜后都不能放弃洁净清爽的嗜好,会消耗很多精力去执行各项繁琐的清洁程序,并且冬天还因此经常感冒,幸好现在有了那门从天而降的“神功” ,避免了感冒的危险,还精简了一道程序:烧热水,缩短了一道程序:等头发干。只要运足内力,林溪冰水都不怕,湿发一刻钟也能干透。
现在她就随便穿了身宽松的白色纱质衫裙,披着长及大腿的干爽乌发,走到轩外平台上观赏夜色。
小芽把她最喜欢的那张摇椅也搬来了,正放在栏杆旁小石桌边,林溪半躺下去,一边慢慢地将长发编成麻花辫子。
和风习习,蛙鸣阵阵。摇露轩虽然位居园林中央位置,但四周建筑不多,林溪只看见远远有几处院落透出昏黄的烛光。新月一弯挂在天际,月色稀微,近处的荷塘还能分辨出些荷花莲叶,不过也并不分明了,白日里看见的曲桥、亭榭都只剩黑黑的轮廓,王府的诺大园林沉默在黑暗中。周遭寂静,满天的星辰越发显得璀璨,仿佛晶莹欲坠。
这里的星空是按照人类的母星地球的星野设计的,好学生林溪自然是预习过了。她靠在摇椅上,仰望浩瀚星汉,辨认星座所在。
小萼和小朵给林溪端了烛台和瓜果进来,看见林溪静静仰望夜空,两人也坐在她身边绣墩上,默不作声地望星星。林溪低头,微笑说:“小萼、小朵,你们也会识星辰么?”
小朵天真地说:“小姐,我不是在认星星,我是在想,小姐你是哪颗星星变的仙女。”
“胡说了,我怎么是仙女呢。”
小朵认真的说:“小姐,你刚才望着星星的样子,好象要飞走一样。我们姐妹都常议论,小姐太美太特别了,不似这尘世中人呢,你懂那么多奇怪的东西,小萼的爹以前就是举人,她也是读过好些书的,她说那些东西恐怕连太学里的先生都不会呢,小姐的家乡究竟是什么样的啊?”
林溪躺回摇椅,轻轻晃着,悠悠说:“我的家乡啊,是个很美很美的地方。”
小朵趴在石桌上,用手支着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象嫦娥的月宫一样美吗?”
“比月宫还美啊。”
“哦,那是因为小姐有想念的人在那里吧。”
“恩。有很多可爱的伙伴,还有非常爱我们的先生。”
那里,在银河的边上,南冕星座的第三颗星,是露利亚星系的恒星,围绕它旋转的第二颗行星,是席兰,我的家乡就在那里。那些欢畅的笑声、关爱的目光……都在那里。
林溪凝视着那颗星星,默然不语。
“小姐想家了。”小萼她们都知道,小姐看着天上某个地方的时候,脸上会露出这种惆怅的表情。却听林溪低低念道:“叶展影翻当砌月,花开香散入帘风。不如种在天池上,犹胜生于野水中。”
“小姐也许真的是天池的仙女变的呐。”小萼悄悄起身,想走回屋,一转身惊叫道:“王爷!”
林溪赶紧爬起来,给景王道了个万福:“王爷金安。”
景王自顾自做到绣墩上,然后看着她不做声。林溪偷眼看他表情,却什么也没观察出来,因此一边惴惴地猜测他的来意,一边做低眉顺眼状:“王爷请用茶。”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是要我乖么,我就乖给你看。
他是想来恐吓我呢,还是来劝说我呢,还是要一言不发这就吃掉我呢?呜,我还没准备好咧!不知我可不可以请求他在叉叉前洗个澡先?
林溪说着恭敬的问候话,慢慢布让石桌上的瓜果、茶点给景王。景王还是不说话,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盯着她,却毫无表情。林溪给他茶,他喝两口:给他一碗西瓜丁,他也用牙签刺了几粒入嘴,可是仍旧不说话。
景王的目光如芒刺在身,林溪觉得空气象凝结在四周,呼吸艰难,慢慢地也不说话了。她自己也捧了碗西瓜丁,拈根牙签,有一口没一口地消磨时间。
“安顿好了吗?”景王突然开口,林溪都小小吓了一跳。
“好了。”林溪恭敬地答。
景王又不说话了。林溪很无奈地想,要杀要剐,你倒是给个痛快呀,这么磨磨唧唧的,不知要干什么,真是浪费时间。
过了好一会,景王又说:“刚才那诗不错,你写的?”
“不是,白居易的。”
“这里是野水吗?”
又来了,原来景王是个非常小鸡肚肠的人,动辄怀疑人家讥刺他,幸好他老爸没选他做接班人,否则天下的文人该遭殃了,他要上了台,不知要弄多少文字狱啊!我哪里是讥刺他,我是实话实说嘛,分明是强抢民女的恶霸,还不肯让人发点牢骚,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林溪谄媚地说:“王府如此华美,天池也堪可比拟,如何会是野水呢。我这是赞美此景此花,有感而发的。”
景王轻轻哼了一声,抬眼望向荷塘,沉默了一下,问:“会奏琴吗?”
“略知一二。”
“弹来听听。”
“是。”
林溪叫小朵取了琴来,坐好,恭顺地问:“王爷喜欢什么曲子?”
“随便。”
林溪想了想,弹个降火气的吧。
古琴音色明净通脱,最适合表现超脱现实之境,林溪心中默念王维的《青溪》,手里注、猱、揉、吟,展现大师笔下的山水意趣:“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琴声好像一炷香慢慢地在空中舞蹈,且实且虚,缭绕而去。
渔翁手持钓竿,浑然山水中,此间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林溪把思绪从空灵宁熙的艺术想象空间里拉回,按住琴弦,结束乐曲。
景王的表情非常柔和,这首曲子让他想起了寒峥子。
十二岁那年,师父带他游历名山大川,体会百姓疾苦。三月里,他和师父乘一叶小舟,从澹水漂流而下。江水澄净,清可见底,柔嫩的水草在碧波下摇曳,不知名的小鱼在他的指间惊慌的逃窜,少年的他被痒的呵呵的笑。青山夹岸,弥野的新绿,恰是杜鹃花开的时节,红紫烂漫,山林中回响各色鸟儿的鸣叫。路过平野和卵石堆叠的浅滩,总能看见农夫牧童和撒网捕鱼的渔夫,有时他们会唱着简单的小调,看见他们的船划过,对他展开质朴的笑容。他头枕胳膊仰卧在船头,看天上优游自在的浮云,还有云间盘旋的山鹰。师父在一旁幽幽道:“世事幻灭无常,唯有天地常存,我欲将身寄于山水,悟破天地玄机。”“师父,你要归隐山林了,霖儿怎么办呢?”“霖儿也来陪师父好吗?你不是很喜欢这里吗?”“喜欢是喜欢,可是看久了也许有些无聊呢。”“富贵羁旅你还勘不破啊,师父也不会强逼着你学道。霖儿以后手里要执掌万千生灵性命的,不过,皇家律令之上,是天地的威严,霖儿要记着常存敬畏之心。山野的美在于无序和自在,逸人隐士或不入俗世伦常间,你要有宽恕之道啊。”“霖儿记得了。”
师父现在在哪座深山里踏访隐士呢?师父可曾悟到天道的奥妙呢?
看见景王脸上浮现孺慕眷恋之色,竟然有一些孩童的纯真,林溪大是疑惑:艺术的感染力原来真的这么强烈啊,我居然凭着支木器让顽石点头了,真是有成就感耶。不过,这首曲子应该是恬淡冲和的表情才对啊,怎么他的反应象《慈母吟》?难怪人家说,艺术作品一半的创作者是作者本人,一半是听众,伟大的作品一经诞生,就自有其生命,不是作者可以预想的呢。
林溪正在自得其乐,景王回过神了,问她:“曲子叫什么名字?”
“《青溪》。”
“非常传神,你去过深山清溪吗?”
“是。”
“呆在这里,只看见一块小院子,一定很烦闷了。”景王的声音柔和,还有些歉疚。
哦,尊贵的王爷在向我道歉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吧。林溪是个心肠很软的人,不由的怨气消散了一些,也柔声说:“ 有个人说过:‘脚不能达到的地方,眼睛可以达到,眼睛不能达到的地方,精神可以飞到。’我一直这么勉励自己呢。”
林溪也得了教训,再不敢乘着景王高兴时候,大加针砭了,她补充说:“我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出行的,出门多有不便之处,还是在家安逸。”
这是老实话,虽然学校踢她进来忆苦思甜,林溪究竟还是个高科技环境下宠坏了的娇贵孩子,能不吃苦还是不愿意吃苦的,光是想起乡野小店的虱子、跳蚤,就够她踟躇不前的了,风景再好吸引力也有限。若要欣赏自然风光,回席兰再欣赏好了,坐着小飞翼车,多舒适惬意,悬崖绝壁、低谷河川,想看什么都可以飞近前去看真切,哪里用翻山越岭这么辛苦。
景王露出绚丽的微笑,说:“再弹几首好吗?”
林溪点头,再弹起来。
半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景王站起来,说:“你安歇吧,告辞了。”说完,自去了。
林溪呼出口长气。看来,他是想用怀柔战术了。希望他别着急,最好慢慢地来,只要磨蹭三年,我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