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青居

41、第四十章

　　莎佳所在的1号实验楼，位于一座小湖边。湖水不深，清澈明净，卵石为底，长着水绵、轮藻、水蕨等等水生植物，那些植物有极艳丽的颜色，有的蔚蓝，有的浅绿，有的绛黄，有的灰黑，有的粉蓝……层次分明，莹光闪闪，小湖在晴天是一个颜色，雨天是一个颜色，清风吹过，又是一个颜色，满湖翠彩荡漾，变幻多端。
　　湖岸上低矮起伏的草坡，散落着松树和很特别的紫红岩石，草地上杂花烂漫。
　　实验楼这一片的园林是模仿高山湖泊的自然景致，很少造作僵硬痕迹，大巧不工，浑然天成。很贴近科学狂人们放松心情的需要。
　　在翻阅资料和做实验的间隙，莎佳喜欢坐在休息间的阳台上，边吃东西喝饮料，边欣赏美景。
　　这天，湖上有支小游船摇过，晃动的水波，雪白的小船，男孩雪白的衬衣，女孩雪白的裙子和雪白的宽沿帽，给幽静的风景添加了生气。莎佳正看的有味，那两人划着划着脑袋就慢慢地凑近了，男孩的手似乎有了什么小动作，女孩一惊，把他一推就推到了水里，女孩尖叫一声，男孩站稳了，水才过胸，男孩看着她直笑，女孩泼他一头水。
　　这一幕，实验楼里目睹的人颇为不少，立刻有人笑，有人呼喊：“拿桨敲他！”
　　却见那女孩扶着船弦翻入水中，抱住男孩，热烈长吻。
　　旁观的闲人们“呜”“哦”“哇”怪叫。
　　和莎佳一起喝咖啡的道尔塔老师微笑：“年轻是多么好啊，一切都是那么真那么美。”
　　这时，通信器响了，莎佳起身回屋，打开它，一脸微笑转成愕然：“丹斯达？”
　　丹斯达看着她，说：“今天费曼教授说，缺课超过一半的人，要从考试成绩中扣分。”
　　莎佳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皱着眉头看他。
　　丹斯达有些公事公办地又说：“你最好回来上课。”
　　原来他们还不知道她已经自由了！他们盼了两个月，却一直等不来她，没法子整治她，一定很郁闷吧！莎佳几乎忍不住得意地笑了，她觉得这很有趣，忽然起了玩心，于是板着脸说： “我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等吧，哈哈哈。
　　丹斯达挑挑眉，大概意识到莎佳似乎并不打算回去，他忍不住指责地说：“选修课也不去，这个学期你究竟准备怎么通过？”
　　他们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啊，太有意思了！莎佳抬抬下巴，平静地说：“我认为，这是我的问题。”
　　丹斯达有些生气地说：“你……”
　　不等他说出肯定很难听的话，莎佳打断他，客气地说：“谢谢你的通知，再见！”
　　莎佳准备关掉通讯器。
　　“等等！”丹斯达急忙地叫道。
　　莎佳停下来看他要说什么，他却低头望着别处不说话，莎佳不耐烦了。
　　终于，丹斯达说：“那天，对不起……我们没有恶意。”
　　啊哦，这样啊……谁相信你们没有恶意？没兴趣和你辩论。我根本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即使你们说我是恐龙，我该是什么还是什么。我直接承认我是丑丫头得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莎佳彬彬有礼地说：“没必要道歉。其实你们说的完全正确。如果没有别的事，再见。”
　　莎佳不给他机会回答，迅速地关掉通讯器，图象渐渐变淡，丹斯达直视着她的蓝眼睛消失了。
　　莎佳拍拍通讯器，笑：“我不需要道歉，你只要从我的世界消失，我就很感谢了。”
　　莎佳顺手把丹斯达刚才的号码拉进自己通讯器的黑名单。

　　第二天，费曼教授找莎佳谈话。
　　莎佳那份实验报告他后来又仔细看了看，觉得里面观察到的，关于委粒子在中旋涡流中的归散现象，很有意义，它可能对解决光脑的光梳集合问题，很有帮助。但莎佳的报告只是把它作为实验过程中，一个不重要的不可测干扰源，简单的提了一下。
　　但这是个非常少见的现象，任何研究者都没有发现过这个东西。做物理实验是很讲机遇的。缺乏洞察力的人常常错过一个重大的发现。费曼教授有一种直觉，这个归散现象似乎会有价值。
　　费曼教授没有瞒着莎佳，自己去做实验，然后将发现权归到自己名下。
　　他殷切地希望莎佳，抓住它，深入研究，抢在别的实验者发现它之前，把论文发表出来。
　　如果赶在今年年底完成，还可以顺便参评西特英科学奖。以这份报告的学术分量、崭新角度和经济价值，二十岁以下少年绝对难寻可以比肩者。只要报告做出来，西特英少年科学奖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费曼树起拳头，向她晃晃：“莎佳，加油！”
　　“我会的！我将全力以赴！！”
　　此后的莎佳，用朱迪宇的话说，他以为莎佳已经很疯狂了，原来，她可以更疯狂。
　　她取消了所有的体育娱乐活动，除了睡觉，她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她洗浴时在思考，吃饭时在思考，走路时也在思考。
　　从前的莎佳也很用功，但，现在的莎佳，象吃了兴奋剂，她迫切的需要那个问题的答案，在把那个可爱又淘气的小家伙抓住之前，她不能平静，不能想别的问题。
　　有几次，她去和父亲会面时迟到了。最后，她干脆请父母到她的实验室来。她做实验，他们可以随便做些什么别的。
　　实验涉及的许多理论，莎佳只懂皮毛，而有些理论，更连皮毛都还挨不着。光是初期的理论储备和资料搜集，就花费了她两个月的时间，至于在实验过程碰上的理论空白，还需要她不断补课。她查阅的书籍论文报告达到了惊人的数量。
　　道尔塔老师和费曼教授给予她很好的帮助，针对她的研究方向，提供了齐备的阅读目录，并随时给予她指导。
　　有几次，完全没有白天黑夜概念的莎佳将他们从深沉的睡眠中唤醒，他们却能迅速地跟上她的思路，和她讨论起来，或者立刻飞到她的实验室，观察那可疑的仪器。
　　两位老师也没有手把手的给莎佳领路，他们让她自己设计实验程序，给出提示，让她发现自己的错误。
　　因理论框架的缺失和对实验手段的生疏，莎佳的实验几次推翻重来。有时候，光脑运算一天之后，得出的数据却和预期的大不相符。有很多实验环节，重复几次，却得出不相同的结果。
　　这个实验看上去是那么的难，尤其对一个新手来说。换意志薄弱的人，一定会放弃。
　　但莎佳没有，她表现了一个优秀的实验家可贵的品质，超卓的坚韧、耐心和细致。
　　莎佳很辛苦吗？不不不，她在实验中发现了美和快乐，就象费曼教授在第一天中告诉她的。
　　当她的实验在按照计划稳定地前进时，当她解决了一个环节时，她得到的快乐是前所未有的。
　　两个伙伴也给予她力所能及的帮助。他们为她定快餐，并催促她把它们吃下去；还保证她按时洗漱，以免她把自己变成一个垃圾桶；担心她用脑过度，监督她适量的休息，虽然这一点通常不容易做到。当实验需要一个非常长的观测期，他们与她轮换，并写下完整合格的观测记录。
　　莎佳爱他们所有人！
　　十一月的某一天，莎佳从盥洗室出来，回实验室去，就在此刻，在走廊上，神秘高傲的灵感女神光顾了她。她想到了一个新的实验办法，她定定的站在那里，大脑紧张的计算着它的可行性。
　　啊！就是这样！！莎佳激动的冲了出去，她要立刻去试试它。
　　拐弯时，她重重地撞在一个人身上，两个人都倒在地上，面对面。那个人的睫毛是棕色的，很长，眼睛是蓝的，象深邃的涌动的大海，瞳孔里映着她的脸。莎佳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这张脸也很熟悉，但是她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看着它们，就是想不起。
　　这真是很奇怪。
　　那个人在她身下说：“原来你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好听，也很熟悉。
　　想不起来就算了，莎佳爬起来，冲回实验室。
　　朱迪宇光着上身从休息间出来，对她说：“你穿错衣服了，那是我的。”他看看神游物外的莎佳，微笑说：“算了，你穿着好了，反正我还有几件替换的……这位帅哥，有何贵干？喂！怎么跑了！”
　　莎佳的实验终于获得了突破性的成功，经过她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努力，她拿出了正确的方案，然后，一切水到渠成，实验成功了，她把那个归散现象的条件、过程、表征完全记录了下来，而且它们是可以重复的！
　　她激动地拥抱薇薇安，再激动地拥抱朱笛宇，他们兴奋地互相亲吻。然后她打电话给费曼教授、道尔塔教授、妈妈，颤抖地告诉他们：“实验成功了！”
　　她请大家吃饭，饭桌上，她一直一直傻笑，天哪，她真的做到了！
　　每个人都反复地祝贺她，她都快乐晕了。
　　当她终于平静一点的时候，她再次亲吻每个人，流着泪，感谢他们为她做的一切！
　　费曼教授揉乱了她的头发，说：“在这个如此幸福的时刻，我真不想说扫兴的话，可是，我要说，莎佳，平常心。你有热情，有毅力，这是很可贵的，但是，平常心，也同样重要的。有很多科学家因为没有具备这一点，失去了冷静。而一个科学家永远不能失去冷静，当他面对无限复杂的难题，当他面对巨大的荣誉，当他面对论敌的围攻，当他面对生活的磨难，他都需要平常心。你的路还很长很长，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起点。做一个物理学家，压力太大了，有很多人坚持不到成功的那一天。莎佳，要记住，平常心。”
　　莎佳用力点头：“是，我记住了。这几个月，我象绷紧的弦，害怕失败的情绪牢牢抓着我，那很不对劲。我感觉自己已经很不对劲了。似乎很多科学家最后陷入了疯狂和乖戾。确实，我缺乏平常心。谢谢您。”
　　唱红脸的道尔塔老师笑：“天才和疯子常常是一线之间。当然了，我们还是希望你做个清醒的天才。莎佳啊，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的了，你比我更优秀，以后，别人提到我的时候，说，哦，道尔塔嘛，他是莎佳•李的老师。那一定是我此生最大的荣誉了。”
　　莎佳捧着自己的两腮，咯咯笑：“您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莎佳拿到了那一年的西特英科学奖，获奖台上，她说：“以前，看别人发表获奖感言，谢这个谢那个，觉得很俗气。现在我知道了，我最想说的，就是谢谢。感谢我的老师：费曼教授和道尔塔教授，你们给予我无私和至关重要的帮助，没有你们没有这份报告；感谢我的两个伙伴，朱迪宇和薇薇安•卡文德许，你们直接参与了研究，却不愿意在报告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感谢妈妈，你为我做的一切。也感谢授予我奖杯的委员们，我一直对自己是否有能力走上物理研究的道路，心存疑虑，你们坚定了我的信心。谢谢，谢谢你们所有人。”
　　莎佳还拿到了那笔50万的奖金。而且，有光脑公司和她接触，希望她毕业后去那里工作。
　　物理学家、技术专家的赞誉如云而来，纷纷表示为她的年轻和成绩惊讶。
　　她一夜成名了。
　　她拒绝了所有的采访。那些媒体只好去采访她的家人、老师。但她的父母也同样拒绝采访，两位教授也拒绝。那些记者没办法，转向她的同学们。
　　媒体挖出莎佳的父母是某件陈年绯闻的主角，据此分析了一番天才与家庭的关系，让莎佳很无奈。
　　但有些同学的发言还是很让莎佳满意的。
　　一位女同学说：“她友善，风趣，什么都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聪明了。她经常逃课，有一次，老师布置了十条题目，非常难，我们很努力地做了两周，做出了两条，觉得很得意。我们问她做了几条，她说：我只来得及做出八条。我们都哈哈大笑，她很奇怪地看我们，然后，我们意识到，她是真的做了八条。那时，我们明白了，她是外星人，因为和人类混久了，所以伪装得比较象了。哈哈哈。”
　　还有位男同学说：“哦，她让人沮丧！有一次，我们请了一位著名的数学教授来给我们做专题报告。教授在屏幕上列了满满一板公式，我想，当时看得懂的人很少，教授让我们记录好后回家仔细看。这时，莎佳举手说，教授，这个公式可能错了。然后，她上台，滔滔不绝地讲了大半个小时，在展示板上写了一板的公式。最后，教授尴尬地承认，她是对的。她真的让人沮丧。她狠狠地打击了我们的自信心。”
　　另一位同学说：“是的，她让人震撼，有时候，在她面前，你会觉得自己是多么笨拙。”
　　旁边另外一位同学说：“不，她很可爱。那次讲座，全年级两百多人都给她震住了，她那时真是帅呆了。我知道，预科院里的很多男孩想和她约会。可惜她似乎总是很忙，不太有空给大家。”
　　莎佳看的可得意了，哈哈大笑说：“我都不知道，我是这么受欢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