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青居

37、第三十六章

　　中心校区空中交通比较繁忙，为安全起见，所有飞行器实行强制性导航，由控制中心安排航线。莎佳（林溪，从现在开始，用回本名）接通控制中心，没多久翼车便获准进入自动飞行。莎佳家离教学中心大约150公里，如果用大舜人熟悉的交通方式——骑马，需要两天；如果用读者们比较熟悉的交通方式——汽车，需要两小时。莎佳的翼车最高时速1000公里，接近音速，算上起降，回到家需要十多分钟的时间，比二十一世纪初的普通民航客机要快的多。但是，所有优秀的性能总是经不起比较。在富翁华丽的大厦旁，原以为舒适的小房子便相形见拙。莎佳正在惬意地享受平稳飞行的乐趣，感激着从十五世纪以来在交通工具发明史上为人类做出贡献的列位先贤。她的头上，丹斯达的翼车超了过去，在高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迅捷地投向蓝天的深处，无声无息，转瞬即逝，天空中只留下它拖曳出的一条细细的银白云带。
　　那是整个银河最尖端的日用翼车型号，7马赫的时速……有钱人啊！买这架车的钱，足够莎佳一家人几辈子的生活费。
　　“爱现！”莎佳看着那座移动金库消失的方向，颇有些羡慕地切了一声。羡慕归羡慕，莎佳才不在乎7马赫还是1马赫，她这个人，比较轻视奢侈品。这项优良品质，常常让她妈妈欣慰又内疚。中古时代旅行归来，莎佳更加由衷地满意自己的生活状况，几乎达到感恩的程度。
　　席兰星陆地面积只有地球的十分之一，并且大都分布在寒冷地区，挑剔的人类只在热带小岛上找到满意的定居点。所以，席兰的人口非常少。在殖民早期，有过六百万人，后来人口逐渐下滑。现在，常住人口不足二十万，大多与席兰大学有关。其中，学生两万多，教职员五万多，附属研究机构人员两万多，此外，就是陪读而来的学生家长。法律规定父母必须每周与未成年子女相处不少于3小时，全息通讯不算，这使得大部分的父母要与子女生活在一个星球，除非你承担得起星际飞船的昂贵票资。
　　公民在成年前的教育费用完全由政府承担，大学获得的政府补贴也差不多，但是，大学间的质量差距还是比较大的。一万一千年前，某位富豪买下人烟稀少的席兰星，赠送给席兰大学。席兰人口太少，就业机会不多，总有些家长在席兰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因此，虽然席兰是一所非常著名的大学，它下属的一些研究机构也非常有威望，申请席兰的家庭必须非常谨慎才行。席兰的富家子弟很多，能够筹集到的私人捐赠也很多，这使它得以一直保持在学术上的领先优势，并吸引更多的才子与财子，即使它宁静的可怕。
　　莎佳的妈妈原来是基因工程师，在席兰人才济济的生物研究所找了份低层助理工作，薪水一般。父亲原来是宇航员，擅长外星探险，为了那条法律，现在老老实实地呆在席兰，到处打点零工。因为分居，家庭开支不能实现规模效益，不多的收入显得更加菲薄。简而言之，莎佳是个穷人。按理，她不该来席兰。但是父亲说服了母女俩，他说，莎佳天资优异，应该到最好的学校去。日子紧是小问题，在这一点上，他们三人有共同点。
　　莎佳后来有点怀疑，父亲极力劝她来席兰另有原因。因为，她发现丹斯达在这里，丹斯达的母亲在这里。她没有把这个怀疑拿出来求证，以免惹妈妈痛苦。但是，自然地，莎佳看见丹斯达就难免有些气恼。
　　很久之后，她才想到，丹斯达也许有相同的恼恨，因此才屡屡与她争锋相对。即使她终于开始比较公正地看待丹斯达，他们的关系也没有丝毫的改善。因为，“他的确是个自大傲慢无礼的家伙！”。莎佳看见他就觉得晦气，刚开始还与他舌剑唇枪，最近，她已经懒的与他对话。如果不是非常需要那笔奖学金，她甚至想故意考低分，以逃脱与他共舞的厄运。
　　莎佳的翼车，是她自己用别人淘汰的旧零件七凑八凑拼装的，一毛钱没花。外型粗笨，速度迟缓，功能少少，但安全系数还是有保证的。车，不就是拿来开的吗？莎佳很为自己的手艺自豪，一点也不难为情地开着到处跑。丹斯达自然嘲笑过这部怪物，她冷哼一声就走开了，不以为意。
　　席兰中心校区所在的这座岛叫蓝里岛，7万平方公里（台湾的两倍），平原有近3万平方公里，其余是中央山脉和多贝卢克山脉。莎佳家在岛的东南，多贝卢克山脉的余脉下。
　　起飞后，大海很快就看不见了，脚下是五彩斑斓的平野。蓝里岛的自然植被为热带雨林，本应终年常绿的季相已经被人类改造的景致大变。蓝里岛的平原和丘陵地带，布满大小园林，维护精心（文物保护局的全额拨款），设计华美。蓝里岛的任何一座建筑、园林，都是一万多年来的诸位大师的名作。非传世作品，文物保护局不予保留——蓝里岛地皮有限，渴望万世流芳的新人还在排队呢。手痒的设计师等不及的话，可以去偏僻无人小岛和寒带大陆上一试身手，当然，自费。
　　从空中俯视，蓝里岛是鲜花的海洋，浓绿的底色上，明丽纷繁的色斑色块色线将大地涂抹成复杂的抽象画。从中古那种物资贫乏的时代回来，莎佳忽然对这幅熟悉的画面有了点假惺惺的想法：对花朵与色彩过分热衷的态度，是否违反了自然的审美观？人们如此地铺张色彩，简直让人审美疲劳，花朵开放也不再令人如何喜悦珍惜了。
　　十分钟，莎佳还没有在哲学上思考的更深一步，翼车已经下降，停到了她家的楼前。
　　“妈妈！妈妈！”莎佳跳出车，一头栽进了等在车边的妈妈怀里，眼泪无所顾及地汹涌而下：“我想死你了，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微笑说：“比想实验室更多吗？”知女莫若母啊。
　　莎佳抱着妈妈扭了扭，泪光朦胧地娇嗔道：“妈妈都没有温柔点的话吗？”
　　妈妈的性格与莎佳是一类的，她很坦率地笑说：“宝贝，你才离开了七天，我好不容易才清净一下下，你就回来了。你要我有多想你呢？”
　　现实时间是七天，虚拟时间却过了七年，真是恍然一梦。莎佳在妈妈怀里呢喃半天，才揽着妈妈的手臂进了房门。
　　机器人管家立在门边，莎佳上去，弯腰搂住它冰冷的合金脑袋，大声地“叭”了一口：“爱伦，我要一份超大号的餐点，不管什么，快快端上来。”
　　民用机器人的智能非常有限，也完全没有情感功能，只不过是人型的自动机械罢了，莎佳的亲吻实在是无厘头。她泪眼汪汪地对妈妈说：“七年了，我没吃过一顿好菜啊。那些古人的手艺，啧啧啧，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妈妈给她夸张的表情逗的笑不可止，轻拍一下她的头：“别吃太多，晚上还要和你父亲会面。”
　　“管他的，等不及了，先吃了再说。”
　　机器人爱伦很快就端来一盘牛肉炒笋丝。莎佳抓起筷条，夹了一大夹，塞到嘴里，边嚼边含混地赞道：“好吃，好吃。设计食物的程序师太追求逼真了，我们的饭菜味道，那叫一个糙啊。他们怎么知道十五世纪中国北方的大米，有那么硬的？猪肉牛肉有那么老的？那个哪里是家猪家牛，根本就是野猪野牛的肉，还有啊，我有一次逃难在野外，要自己杀兔杀鱼，血淋淋的，别提有多恐怖了，我忍着浑身的颤才做完屠夫的活……”
　　在品种改良前的农牧产品，品质究竟有多糟糕，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但是，杀生，对绝大部分的现代人类来说，毋庸质疑，绝对是艰巨的挑战。要知道，绝大部分人类，一辈子都是素食的。其中很多人，连植物性天然食品都不吃，只吃合成食品：科学已经证明，植物也有感觉有情绪。杀动物是残酷的，杀植物也是残酷的！
　　生物保护主义的胜利，有赖于长期的宣传，更有赖于合成食品技术的成功。合成技术可以几乎100%地复制天然食品，不能复制的那部分，以人类的眼睛、舌头和鼻子，也完全辨别不出。所以，何乐而不为呢，人们很轻松地成为了彻底的动物保护主义者。
　　莎佳当初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免于在虚拟世界饿死的境地呢。
　　爱伦不断地端着碟碗上来，今天用的是一套白地蓝边的雕瓷，镂刻精细勾画入微的蔷薇鸫鸟，以及镶拼雕刻成各种花朵造型的菜肴，在羊脂白玉桌上陈列出可爱的早春景致。莎佳举起花纹同样繁复的水晶杯，欣赏了一眼杯里彩虹般的果汁，喝一口，开心地嚷嚷说：“我终于复活了，呜呜，终于复活了，再世为人啊，妈妈，你不知道，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莎佳滔滔不绝地抨击着古代恶劣的技术水平，最后，她用花边餐巾搽搽嘴，总结道：“感谢上帝、安拉、如来、诸天神佛还有老祖宗，感谢！感谢你们让我生在公元二百六十七世纪！！”
　　她煞有介事地低头，虔诚地双手合什：“阿门！”
　　妈妈笑：“有这种思想境界，你们学校就没白送你们去了一趟。既然你这么安贫乐道，我就放心地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们的洗浴器彻底报废了。”她摊摊手：“我们要做个预算，看看从哪里匀出钱来买个新的。最便宜的那种，要一万三千银河元。再有，爱伦的检修期也到了；另外，更不幸的消息，我没能选入第三十七课题小组，加薪没指望了。”
　　莎佳放下餐巾，偎到妈妈身边，贴住妈妈的脸：“啊，妈妈，没关系，没关系，没有洗浴器，我们可以用水洗，那一点都不难，还非常有趣。我们有足够的钱，加薪什么的无所谓了。假期我不去旅游了，除了实验室，我哪儿也不想去，你不知道，七年没有科技的生活，我感觉自己象一块巨大的干瘪的海绵！”
　　莎佳家的洗浴器，是前任房客留下来的闲散物资之一。当年莎佳母女俩刚到席兰申请公寓时，特别指明要那种设施比较齐全的。校方了解她家经济拮据，便分配了这一套给莎佳。前任房客刚毕业，那位女生家境阔绰，许多好东西都懒的打包走，很慷慨地送给了莎佳。师姐喜欢换花样，电器、家具、窗帘、地毯，都有九成新，莎佳两个只用带换洗衣服就可以入住。最让莎佳感激的是，师姐还给莎佳留下一整套机械实验室的基础设备，新旧程度不等的几台光脑、翼车，师姐一脸求莎佳帮忙地表情：“我这个人就是懒，麻烦你，帮我处理掉吧！”
　　这些设备，师姐可以让她的机器人用车拉到旧货市场，压根儿不麻烦。师姐摆明了想送给莎佳，却怕伤害她的自尊心。可爱可敬的师姐！
　　现在，三年过去，师姐留下的电器开始一个一个的罢工了，头疼啊！
　　妈妈叹气：“明天的舞裙怎么办呢？”
　　“唉，我终于想起古代的一点好处啦。我在古代好风光喔，随便穿什么做什么说什么，都能把那些人迷倒，做大美人还是蛮有成就感的咧！鹤立鸡群啊，自信心极度膨胀。”莎佳遗憾地说：“我一钻出虚拟舱，就被同学们的美貌风姿震住了。又高兴自己的眼睛终于轻松了，又难过自己打回原形了。”
　　两万多年基因进步与教育进步的结果，莎佳的同学们放回古代，个个美赛天仙。莎佳的本来面目比她的虚拟形象尚强过两分。莎佳是中西混血儿（当然这是一句废话，种族大融合有两万年的历史，纯血统的人根本不存在），比起虚拟形象的典型黄种人外貌，她的眼睛更大，皮肤更白，鼻梁更挺，腿更长，三围，也更符合现代标准。不过呢，放到平均水平大幅提高的同学们中间，唉，扔到人堆里找不到喽！至于很让那些野蛮人膜拜的她的气质美，不说也罢。
　　丹斯达攻击她的方向，主要包括低俗、乏味、粗鲁、蛮横、笨拙、狂妄、冷漠……诸如此类，饱含他的偏见，不过，莎佳私下里愿意承认，还是有那么一点正确的意见在里面的。
　　唉，丹斯达这个人呢，可以说，是优雅、高贵、俊美等等词语的教学模型，任何人放到他嘴里，都难免低俗的评语。
　　不过，他这样没有礼貌的揭人家的伤疤，实在是不可饶恕的可耻行径，足见他除了一副好皮囊外，心地丑陋，令人唾弃。况且，他最出名的音乐才华，也完全不登大雅之堂。
　　莎佳的音乐素养很普通（普通的意思，是相对现代标准而言），但起码的音乐理论知识还是有的，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丹斯达音乐的卖座，不过仰仗他的脸，耍噱头，市井小调，谈不上多少创新，啧啧，过眼云烟啊。综合看来，丹斯达此人，貌似文理全才，其实浑身都是刀，没有一把利。
　　而莎佳自己呢，还是有一副天才的大脑可以自傲滴！
　　……
　　“想远了，想远了。”莎佳拉回自己飘荡的思绪，琢磨着：“明天穿什么好呢？反正穿什么都会被那家伙取笑，管他的，随便什么好了。”
　　丹斯达总是会说，她穿成那样，简直是故意来给他难堪。每次的措辞方式都不同，也比较委婉，不过主题不变就是了。
　　切，姑娘我穿什么关你鸟事啊？自大狂！莎佳接着头皮发麻地想，不管穿什么，最后还不是摔的乱七八糟？
　　“妈妈，我们翻翻你的旧衣服，找一条料子比较新的裙子，改一改得了。”
　　席兰大学规定，学生可以在席兰星自建住房，但等他毕业后，房子要收归公有。一万多年来，众多富豪子弟为学校贡献了超过六万的建筑精品。莎佳家的房子已度过2358年的悠长时光，时光没有使它衰老，却使它越来越美丽。它是一位华裔大师的杰作，既有中国古建筑的诸多元素，意蕴深厚，又清新脱俗，充满了令人惊叹的奇思妙想，被公认是传承与创新完美结合的典范之一，而且它有三个超大的工作间，特别适合有一个理科学生的家庭。两千多年来，它一直是席兰学生的申请热门。历任房客共计392位，在屋前的金属铭牌上记录着这些学长的名字。这392位中有17位进入了《席兰校友名人录》，这使得莎佳常常觉得自己住在历史里，想象那些传奇人物在这间屋子里，如何开始他们光辉的一生。
　　对屋子影响最大的还有不太出名的一群人，他们和他们的父母，雇佣了同时代最好的艺术家，将它修饰得更加时髦和精美。房子的天花板、墙壁、门窗、地板、家具、摆设，所有可以想到的细节，都被艺术家们开发完了。这些，都属于公共财产，莎佳有使用权，却不能拿它们去变卖。否则，她们的财政问题倒可以解决了。
　　妈妈的更衣间，30平米大，三面墙壁立着高大的漆画衣柜，上绘花鸟、山水、仕女，每一面柜门都是一幅工艺美术的佳作，奢华至极。
　　拉开柜门，里面大部分空间是空荡荡的。
　　咳，妈妈的衣服太少了。她们是住在皇家城堡里的穷人。
　　两个人在衣服堆里挑了两条裙子，一黑一白。
　　莎佳权衡了一下，说：“白的这条，布料比较少，改动的空间不大。选黑的吧。今年舞会开在露天，没有空调会很热，黑的布料可以自动下调2-10度的温度，白的这块不行呢。”
　　妈妈说：“我觉得你穿白的比较好看。”
　　“我能好看到哪里去？”和妈妈一样，莎佳对躯干的装饰，兴趣不大。
　　妈妈微微叹了口气，普通的年轻少女，也许不该象莎佳这样吧，她还记得自己在大学时代，也曾经为了吸引男孩们的眼睛，用心的打扮，为漂亮的衣服兴奋。莎佳的淡漠表现，是真的，是装的，是对外貌的自卑，还是为了替妈妈省钱，故意显得无所谓呢？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妥当。
　　莎佳抓住妈妈的手，摇一摇，笑道：“想什么呢？为什么叹气？”
　　“妈妈应该为你买条新裙子，我的宝贝是最漂亮的，只有最美的裙子才配得上。”
　　“呵呵，妈妈也会说这种肉麻话啦。人心不古啊。首先，真正美的人不需要任何矫饰；其次，你的女儿啊，就是那种人。”莎佳张开双手，做个很大很大的手势：“我的心灵无比宽广美丽！千万千万不能用凡俗的眼光来看待我哦！”
　　母女俩搂在一起笑成一团。
　　莎佳打开光脑，搜索免费的黑色舞裙图样，她让自己的三维图象换上裙子，试了十几条后，妈妈说这条不错，莎佳量量旧裙子，布料还好刚够，她叫来爱伦，让它记录裙样的信息。简单的裁减和粘贴，爱伦就可以做到了。用缝纫胶水粘起衣片，自然比一体成型、天衣无缝的效果差很多。可是那种特别定制的高档衣服，莎佳须仰望才见，想都不去想它。
　　“搞定！我们在哪里和父亲见面？里克湾？我去实验室了，出门前叫我就行。”
　　莎佳如释重负，赶紧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