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我来自地球》井乔

34、34

　　梁白羽一直在跑步，不要命地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完全表达出自己对男爵阁下的感激和敬佩。
　　被给予自由的那天，一切都不太真实。初识的主人不真实，恶略的大学生们不真实，亲切的近卫军也不真实，温和又愤怒的啸·马尔斯先生更不真实。虽然已经被解释了很多遍，但梁白羽说什么也不相信自己上辈子会是一名衔阶至“上校”的军人。
　　他在宠物公司的时候，不是没有像其他宠物那样幻想过自己曾经有多么多么得厉害——琼恩认为自己很可能是名厨子，那样的话他一定拥有一家堪比维斯酒店的豪华餐厅，因为他学习起各个星球美食时迅速又准确，甚至用鼻子就可以分辨出奎地小翼牛排肉和马尔斯邓娜巨牛肉的区别；霍恩娜则十分确凿地认为自己是名出类拔萃的演员，因为无论对谁撒谎她都能表演得逼真至极、全无破绽，至今还没有哪个教官识破她任何一个谎言；大卫觉得自己前世做过的大事他们其他人谁都没法比，因为，他是一名将军，统领着千军万马，证据就是从初生一直纠缠他至今的噩梦，夜夜不漏，清晰又真实…………在那院墙高耸的“公司”里，几乎人人都有个可以吹嘘的过去，只除了那时还是埃瑞克的梁白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自己前世曾经做过什么，除了一点，他便再没有什么长处——在床上取悦别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也许，这就说明他可能是名男/妓，但是，“上校”？No Way！
　　可前方不远处那个强壮又英俊的男人却斩钉截铁地告诉了他很多遍：“你叫梁白羽，你来自一个军人世家，你的名字来自一首很有名塞外诗，你的军龄甚至比我还要长，因为你就出生在第四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这一句句听起来像是谎言但从那男人眼里看又无比真实的话，像一针兴奋剂，刺激着梁白羽不停地跑啊跑啊。
　　“嘿，瓷娃娃，跑了这么多圈你都没有数清楚，这个小平台需要多少步才能绕一圈？”一个满含讥讽和暧昧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这个人想占他便宜，梁白羽不用回头就知道，但如果让这人走到他两米之内，他就不得不放弃抵抗让这人占他的便宜，因为他根本跑不掉，这他更加明白——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迅速离开。
　　秦啸迎面抱住了朝他飞奔而来的梁白羽。“白羽，没事了。”他右手呼噜着少年的头发，把他推到了自己的身后。
　　昆掏出出入校场时使用的门卡塞进他手里：“你先出去，在大门口东侧找到有这个标志的车子，上去等我们。”他指指自己别在训练服袖口的家徽。
　　梁白羽很内疚：“对不起，塔·克扬少尉。”
　　“有事我们回去再说，梁先生。”昆推了少年一把，催他赶快离开。
　　秦啸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走过的一小群人。他日常训练的小场地是毗邻低年级训练校场的一块土垒平台，曾经有时会作为双人格斗的竞技场。此刻，正穿过低年级校场直奔这个擂台而来的学生，身着普通学生的训练服，个个人高马大，肌肉扎实，明显不是一年级的学生，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和走路的姿态看，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兵痞。
　　“嘿，校门口明明写着，宠物不得入内，美人儿，你没看到吗？”为首的男人在距秦啸一米外站住，挑着下巴猥亵地上下扫视秦啸。
　　男爵大人最近学会了一点点隐忍，于是很平和地回答：“我看到了，所以照做了。”
　　那男人用一副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回头回应同伴们的口哨声：“哦哥们儿们，看来那句话说得没错，漂亮的小嘴儿就是用来撒谎的——对于这种我们军事操作学院坚决摒弃的陋习，我们该怎么作？”
　　“帮他改正！”那人身后的学生们吵吵嚷嚷地起哄起来，五六个人不怀好意地慢慢将秦啸和昆围在了当中。

　　梁白羽跑出校场大门，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到停车场。半路上曾有人想拦住他，但他很巧妙地——或者说很幸运地——以摔倒的方式躲了过去，拖着两支淌血的膝盖，一瘸一拐地找到红铜色燃烧的蔷薇。
　　“有人……有人袭击……”他冲着留守的侍卫，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慢慢说。”老远就看到梁白羽古怪跑来的近卫军侍官卢修斯·辛格尔中尉跳下车子迎了过去，他把自己的水壶递给气喘吁吁的少年，“喝口顺顺气，是啸少爷有麻烦？”
　　梁白羽也不客气咕咚就是一大口，可谁知如此一来这口气不但没顺了，反而差点背了过去——“噗————咳咳咳————酒——你白天——喝酒——————”
　　“看你那怂样。”卢修斯拍了少年一巴掌，“这玩意儿最能提神醒脑、顺气化瘀，懂什么啊。快点吧，没背过气去就说些要紧的。”
　　梁白羽委屈巴巴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卢修斯听后大骂他一句“误事”，然后留下车钥匙便冲进了校场大门。
　　看着风一样远去的北背影，梁白羽心想，那天的一切果然都是不真实的——“亲切”的近卫军一点也不真实！
　　关门，落锁，圪蹴在越野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梁白羽这才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安全了。
　　刚才找麻烦的人，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在哪里听到过呢？
　　哦，对了，那天在公共停车场，好像也是这么个人狠狠地揍了自己。
　　梁白羽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男爵大人，一万分地抱歉，都是我给您招惹的麻烦！您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一想到刚才余光瞥见的五六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凶悍大块头，梁白羽就心肝烂颤，万一他们认不出男爵阁下的尊贵身份，出手冒犯…………男爵大人万一出了什么事的话…………自己会不会被再次送回威廉·怀恩那里？………………还是被送回“公司”？！……我会不会像那些“残次品”一样，被处理掉！？
　　忽然，有人叩叩叩地轻敲车窗。
　　梁白羽吓得一激灵。
　　一个穿着研究所制服的年轻女人微笑地朝他眨眨眼睛。
　　足足盯着车窗外看了半分钟，梁白羽才勉强认为她不像是坏人，于是，默默唧唧地将车窗降下一条塞不进一只手的小缝，问道：“您有什么事吗？女士。”
　　那女人并没有多么出众的外貌，甚至比梁白羽都要率逊一筹，但是说话的声音却很好听，让人一听难忘：“梁先生，贾•巴纳请您转交一封信给啸·马尔斯男爵阁下。他说，这里面的内容是作为订婚礼物送出的，如果男爵阁下对此还算满意，他会在婚礼的时候再次送出更盛大的礼物。”说完，女人将一个印着暗红色封签的信封从窗缝里递了进来。
　　梁白羽接过这个有两个的巴掌大的信封，感觉沉甸甸的。“好的，我会尽两转交的。”
　　“辛苦您了，梁先生。”说完，女人没有留下姓名，转身离开了。
　　传递信件，这还真像是名侍从做的事情。梁白羽想到这儿，心里忍不住的小小地自豪了一番。但随后，担心和焦虑又将这份好心情湮没了，他紧张地张望着刚刚逃离的大门，一直等到校警的警灯吡吧闪烁，才将久久屏住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秦啸的脸上挂着一点瘀伤，满身尘土，昆和卢修斯更是狼狈，衣服破损不堪。
　　好在，识趣的校警清光了大门口所有的闲杂人等，这才没有造成刚才校场里那样壮观的围观景象。
　　“这帮贫民区的兔崽子，改天老子带兄弟们去料理了他们！”卢修斯愤愤不平地骂道。
　　秦啸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丢人丢得还不够吗？
　　昆擦擦嘴角的血：“啸少爷，是萨切里大少爷跟您做对吗？”
　　“也许是吧，他能忍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秦啸在看到那几个高年级及学生时，第一反应也是“萨尼的报复终于来了”，但后来听说他们都是出身贫民的孩子，自己就又不太确定了——向来眼高于顶的萨尼·马尔斯世子会有肯替他出头的贫民朋友？感觉不太像；那么，是花钱买凶？似乎更不像是他直来直去的风格。“卢修斯，你确定他们都是贫民吗？”
　　“那是当然，您没看到他们穿的都是学校统一发的制服吗？就算是最穷的贵族，也会借钱定制整套成衣，袖口的花边和领子上的族徽学校可不管量身定做。”
　　“哦，那倒是，他们没有谁的领子上有徽章……”秦啸回忆着，很确信这一点。
　　昆帮秦啸整理了一下翻着的衣领，提醒他晚上还有一个雷昂主办的宴会要出席，于是三人加快脚步向黑色越野车走去。
　　梁白羽千分抱歉万分内疚，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忏悔自己的过错。秦啸抱着他的小脑袋让男孩在他的肩头哭了足足十分钟，最后不得不将这个包袱丢给了卢修斯——现在梁白羽和他分享一间一楼的小卧室。

　　雷昂今天举办的这场家族晚宴，主要目的是将秦啸正式地介绍给整个马尔斯家族。掖着藏着已经行不通，为了各种有可能的未来做打算，让啸早早融入权力的世界也不失为一种下策中的上上策。想把这个男孩撇在争斗之外原来只是个梦想，跟现实差得太远。
　　秘书柯尔已经和管家迪克、承办人威廉·怀恩布置完了宴会的现场，厨房的一切由Blue House的主厨掌握。为了配合秦啸的出身，神秘的原始东方气息成为这次宴会的主题，从装饰到食物，从音乐到灯光，无不引经据典尽心尽力，希望可以赢得美人芳心的同时强化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和声望。
　　但是，一向依靠军功博取地位的马尔斯家族，通常很难被强加以权力的意志。全部经过炮火洗礼的族人们，真心认可哪怕是最最微小的一场战役的勋章，也不愿对族长大人特意提拔的“嫩鱼儿”垂下脑袋。“嫩鱼儿”是部队里对没服过役的人的称呼，他们是没有上过砧板进过煎锅的青瓢，不值得任何人的尊重。
　　可秦啸怎么说也应该算个例外吧，侯爵大人这样想。虽然目前为止外界大众还不得而知，但是高级贵族内部早就对秦啸的将军出身了如指掌，他们甚至还从残存的地球资料里翻出了几场有秦啸参与过的战役记录，其经典性和教科书式的干脆利索可以说是折服了每一个观看过的人。
　　秦啸不是“嫩鱼儿”，绝对不是。
　　“阁下，啸少爷来了。”老迪克端来最后一道甜品给雷昂试尝，顺便禀报道。
　　雷昂看看表，跟他说的时间分毫不差。看来告诉他早来一小时有些多了，这孩子竟一点也不墨迹。
　　走到府邸的大门口，正迎上从能源车中探出脑袋的秦啸。“你很准时。”
　　“习惯。”秦啸以浅浅的微笑回应称赞，然后递上一个竖形的包装盒。
　　雷昂接过，看是一瓶酒，上面的标签显示就是产于皇家第一大学饮液学院实验农庄的当年份葡萄酒。“怎么这么客气呢，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也要意思意思嘛，规矩不可废，礼仪不可怠，不是吗？父亲大人。”秦啸眨眨眼睛，意味深长地提点某人，“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
　　“呵呵，是啊，我上学那阵子试验田的酒才卖二十五银路，现在涨价了吗？”
　　“现在三十了，看来长了不少，百分之二十呢。”
　　两人一边聊着天，一边进入了这所嫣火花园最大的建筑，雷昂·马尔斯侯爵阁下的府邸，绿墅。
　　这儿是当年雷昂大婚时父亲特意为他们建造的豪华巨宅，由大小六座相连的建筑组成，秉承家族一贯的哥特式城堡风格，配以丰富的装饰性园艺，是马尔斯城不可多得的建筑典范。
　　秦啸第一次来到这里。他那日离开Blue House后，就没有再回过火蔷薇庄园，几天前收到雷昂请帖时他还莫名地有了一份怀念的感觉。如果今天有空，他想回去Blue House看看，看看那儿的人，看看那儿的花。
　　走进大厅，如教堂般恢弘的气势扑面而来，穹拱形屋顶上的彩绘玻璃，在夕阳的照射下透出梦幻的色彩。“你这儿像是个礼拜堂，不像是住人的房子。”
　　雷昂认同地点头：“我父亲第一次带我来这儿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
　　“怪不得你喜欢往Blue House跑，至少那边像是个家。”
　　“那边对我来说就是个家，真正的家。”
　　“今天要见的都是你的家人？”
　　“算是吧。”
　　“那你都了解他们吗？”
　　“一部分。”
　　“如果我说里面有人想杀我你相信吗？”
　　“什么？！”
　　“你相信吗？”
　　“你是认真的？啸。”
　　“当然，”此时，秦啸已经引着雷昂来到落地窗户跟前，这里是大厅最远离门的角落，所有侍卫侍从和仆人都留在了门外。于是，秦啸动作隐蔽地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小张纸，放在了窗台上，“有人送给我的订婚礼物。”
　　雷昂打开那页纸，上面是一串熟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