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轻离》白日幻想家Vicissitude

1、（一）初见 叶泽

　　叶泽是早就知道沈粤的，确切来说，是整个广东没人不知道沈家二郎。
　　沈家是整个广东最大的商户，坐拥良田万亩，广厦千间。他们不仅在广州开铺子，就连北京、上海、武汉也全都是他们家的铺子。叶泽小时候听奶奶说过，以前皇帝还在的时候，沈家每年往朝廷上进的贡品，都可以填饱大半个国库。
　　沈家有全广州最大的水陆码头，那海面上的一艘艘像房子似的大船上，载得全是印着沈氏字号的茶叶、纸扇和丝绸，而叶泽就是在这里扛包的年轻工人。
　　在这里当扛包的，都是出身顶穷苦的人。要么是一个人要养活全家上下老小的中年，要么就是像叶泽这样的年轻后生。
　　他们都出身贫寒，常年到头也扯不了一身像样的衣裳，肚中的饭食常常只是半碗小米粥，一掰块烧饼。食物化作码头上那些一个个如蚂蚁搬垂俯在地面上身影，等身上力气出完，就浑身滴着冷汗咬牙硬撑。
　　那些金发碧眼的“洋大人”站在船头和掌柜的交谈，一个一身黑色洋装不停摆划双手，嘴里高声念叨着那些听不懂的“洋话”，一个身穿青色长褂留着长辫子的老人，正不停的点头哈腰。
　　叶泽扛着百斤重的茶包艰难的往船上走去，脚上像灌了铅似的沉重难行，身上的每一寸筋骨几乎都要因为背上的重量而蜷缩到一起。
　　此时正是四月的梅雨季，天色阴沉沉的，飘落着小雨，和汗水一起粘在身上，更让人难受。四周里都是扛包工人们筋疲力尽的痛苦呻吟，叶泽的眼睛里进了汗，成了赤红的一片。
　　他要强得狠，不肯落于人后，在码头上是数一数二的壮实青年人，从不偷奸耍滑，像只闷声闷气的小狼，久而久之，掌柜的们也都记住了这个踏实的年轻后生，愿意多给他几分的力气钱。
　　茶包被扛到船仓里，在卸下肩膀的一瞬间，叶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揉了一把像钻了小虫子一样痛痒的眼睛往外走去，海风正徐徐吹过船面，带着咸腥味道的新鲜空气让原本绞痛的五脏六腑舒服了一些。
　　“掌柜的，工钱。”叶泽抹了一把汗，站在正和洋人说话的沈掌柜面前道。
　　沈掌柜解了腰包，痛快的付了工钱，但是叶泽看得出来，掌心里的工钱比平时多了几分，他笑得咧开两排大白牙，“谢谢掌柜的，您老万安！”
　　“傻小子，这钱可不是给你白拿。”沈掌柜笑得和善，指着旁边那两个大樟木红漆箱子道:“这是‘史先生’带给我家二爷的礼物，让别人送我不大放心，你小子手脚稳妥，待会儿就帮我送回沈府去。”
　　“行！”叶泽笑着用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下摆擦了擦汗，爽快的答应了。
　　“愣着做什么，赶紧回家去洗把脸，穿齐整些。我家二爷爱干净，要让他看见你这副模样，我老头子又要被他唠叨三天了。”
　　闻此，叶泽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大户人家果然是讲究。不过这样也好，他能给奶奶买上北巷铺子里刚出炉的糯米鸡了。

　　沈家是广州的大户人家，府邸比两广总督的官邸还气派一些，叶泽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虽然缀着布丁，但好歹能敝体。他赶着骡子在青砖巷子里慢慢走着，洗去脸上的乌黑汗渍，才露出一张俊朗的年轻面孔。
　　他那双像初生狗崽儿一样的大眼睛直瞅着那一片绵延不绝的院墙，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讲就的人家，只觉得连墙上的砖瓦都比他这个人金贵。
　　来到后院门口，只见墙头里伸出了一枝春桃，正顶着蒙蒙细雨盛开，那一抹极娇嫩的粉色愈发显得柔丽，几乎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摘，但是叶泽却不敢冒然出动了，这府里的一花一木，都不是他能赔得起的。
　　他跳下车，敲了敲门，里面便出来一个年轻的小家佣，“我是来给沈二爷送货的，史先生让带给他的。”
　　“可算来了。沈掌柜老早就让我们在这边儿等着了。”家佣朝宅子里喊了几声，里面立马又出了两个佣人，四个人一起合力把两个箱子从车上卸下来，往府里抬去。
　　叶泽进了府里，愈发觉得眼前茫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迈步，只能紧跟着一起抬箱子的家佣的步子。他只觉得哪里都是景，哪里都是美的，简直像年画里的仙境，两只眼睛都看不过来。
　　当年沈家祖宗素好园林景致，又依仗着家富力强，便在广州精心修建了这处大宅。园中亭台楼阁，山石树木；将江南秀丽景致与广州开雅气息融于一园。
　　眼前时而修篁万竿，双桐相映，风枝露俏，以致绿满襟袖，又时而屋宇深邃，重檐羊槛，逶迤相接，庭径幽深。
　　就这样晕乎乎的走了许久，几个人抬着箱子来到了一处楼阁，门楼上的牌匾上写着茹涵轩三个大字，四周嘉树丛卉，生香蓊葧，缭以曲垣，邃馆明窗，十分具有情致。
　　厅里似乎有人说话，于是他们几个在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后面侯着，具是垂眸敛神，默不作声，仿佛是生怕出了一口气，惊着里面的人。
　　叶泽是头一次见这样的规矩派头，他虽然表面上和家佣们一起静立着，但是眼睛却忍不住细细观摩四周，他透过雕花镂空的屏风缝隙，隐隐看到厅里有两个人影，一个月白色的人影正坐在主位上，而另一个弯腰的青灰色人影，则是像沈掌柜的。
　　两人不知道在谈些什么事，叶泽只时不时听到几道轻笑，他内心不禁感叹，这是什么样男人才能连笑声都比那桥下的唱曲儿小姊好听。
　　又发了一会儿呆后，只听到沈掌柜的传唤道:“抬进来吧！”
　　慢慢进了正厅，叶泽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座古朴雅致的书房，他茫然间抬眼看到那住位上坐的白色人影，急忙收好眼珠子不敢再乱看。
　　“二爷，这是那史先生托我带给你的礼物，说他来得及，就不到家里做客了。”
　　那被沈掌柜称之为二爷的男人又笑了一下，懒洋洋道:“他这洋人倒是精明，知道来府里讨不到利了，就索性扔了东西就跑。”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叶泽闻到了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好闻香味，像檀木，也像玉兰花香。随着那道月白色袍角的靠近，这种香味愈发浓郁，都拼了命往他鼻子里钻去，他忽的忍不住发抖，脸上也烫的要命。
　　“愣着做什么，打开看看。”那人伸出脚尖，点了点叶泽的腿，语气一贯的懒洋洋，又有些戏谑。
　　腿被轻轻碰了碰，叶泽脸烧的更厉害，愈发不敢抬头，只能手抖着解开箱子外面的捆绳，沈掌柜的上前掏出钥匙，打开锁，露出里面一箱子的稀罕物什。
　　那月白色素色绸缎的袍角在眼前晃了几下，像在风里飞来飞去的白蝴蝶，然后仍在叶泽面前停下，开口道:“把这里面的西洋钟拿出来给我看看。”
　　为什么又是我……叶泽内心在哀嚎，他努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去捧箱子里的西洋钟，这玩意儿要是碰到哪个角，把他卖了估计都赔不起。
　　在战战兢兢的平安把钟捧出箱子后，叶泽松了一口气，他不经意间一抬头，却蓦的一下撞进了那人的眼里。
　　那是一双雨后春桃的含情桃花眼，懒洋洋的像只猫，里面有好奇，有戏谑，落在人身上却并不会让人感到不适，这大约是长得好看的人，天生就让人觉得舒服。
　　但也就是这一眼，叶泽愣愣的呆住了，甚至脸上还僵着刚才松了一口气时的傻笑，手上的力道忽然没了，西洋钟直直的往地上落去。
　　周围的家佣和沈掌柜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而叶泽则是迅速反应过来，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直直的往地上一扑，伸出双手，接住了离地面就四指距离的西洋钟。
　　众人对这眨眼之间的一切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只见那西洋钟忽的响了三下，上面忽然弹出一只木雕的小鸟，在叶泽额头上啄了三下，报了三下鸣。
　　厅里有一瞬间安静，静的只能听到穿堂风，接着就听到一声悦耳的噗嗤声，只见那穿月白色长袍的人，像只被风吹弯的梨花枝子一样忽然笑弯了腰。连一向见惯了大世面的沈掌柜也忍不住笑的咳嗽起来，更别提那些年轻的家佣们。
　　像只哈巴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叶泽像个大姑娘似的又羞又臊，他那俊朗清秀的脸上烧的绯红，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了，把钟放到了一边的小几上，然后楞在一边儿低头不作声。
　　“早听掌柜的说码头来了个身手矫健的后生，如今一看，果不其然。”那人乐呵呵的打趣着，走到叶泽跟前儿，含笑问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叶泽……”
　　“是带水的那个泽吗？”他接着问道。
　　“是。”
　　“果然是好名字。”那人状似随口的夸了一句话，转身去看小几上的西洋自鸣钟。
　　因着刚才和善的谈话，叶泽胆子大了一些，于是偷偷看向和掌柜的谈话的人。
　　他是沈家的二少爷，如果没记错，名字似乎是单字一个粤，看他本人，确实是一副金玉里长大的好皮囊。即使穿着宽大月白长袍，身形也修长清瘦如梅枝；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白，五官清雅精致如古画里的仙人；头发剪成时髦的短发，却不像其他公子哥那样抹上油腻腻的头油，看起来十分清爽。
　　和掌柜的点完箱子里的东西后，沈粤挥退了其他家佣，对叶泽说:“掌柜的和我说了，你母亲周夫人以前我娘身边的梳头丫鬟。如今你父母已不在人世，你这样年轻后生在码头作扛夫实在为难。我这书房里，正好缺了个洒扫伺候的家佣，你若愿意，明日就来这府上吧。”
　　叶泽整个人一震，他看向一旁对他笑得和善慈祥的沈掌柜，又看了看正坐在椅子上把玩一串翡翠压襟的沈粤，心里说出来的暖洋洋的，连带着眼睛也红润了起来，他刚想下跪，却被一只脚轻轻抵住了膝盖。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是个大好男儿，除了祖宗父母，谁都不用跪。”沈粤那双桃花眼定定的看着叶泽，嘴角依然是含笑的。
　　“多谢沈二爷。”叶泽压住喉咙里的哽咽，对着椅子上的人认认真真的一鞠躬。
　　于是沈粤收回了脚尖儿，看着叶泽又向掌柜的鞠躬感谢。
　　屋外不知道何时又下起了细雨，把这院子里的花草丛木都晕成了一幅写意山水，廊下有避雨的燕子飞了进来，也不怕人，落在沈粤的手边儿叽叽喳喳叫唤着。
　　沈粤伸出指头点了点燕儿的鸟喙，余光扫到正偷偷用袖子抹眼睛的叶泽，兀自笑得柔和动人，看来这府里，确实要多些生气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