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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凝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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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的灯笼忽的齐齐燃亮,不是寻常烛火的暖黄,竟是浸了朱砂般的猩红。那些挂在桂树枝桠间、回廊飞檐下的宫灯,纱罩上绣着的缠枝莲纹被血色浸透,晕出朦胧的妖冶,灯芯跳跃的火苗似是凝固的血珠,顺着灯骨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点点暗赤。风过廊下,灯笼轻晃,猩红的光晕便如潮水般漫过阶前的青苔、庭中的石桌,漫过那些被剑气劈裂的木栏、沾着蛊血的药锄,将残损的器物都镀上一层献祭般的赭红。
与此同时,星阵的银白光芒从庭院中央勃发开来,如昆仑巅倾泻的流银,铺展成半透明的素练,向上蒸腾,向下漫漶。银白与猩红在半空相撞,既不交融,也不消散,反倒织成疏密相间的经纬,猩红的纹络嵌在银白的光网里,像极了古籍中记载的晞地献祭阵图。那些光芒落在朴靖远亲手栽种的老桂树上,将疏朗的桂叶染成一半绛赤一半霜白,未落的残花簌簌下坠,花瓣穿过光网时,竟被剖成两半,一半带着血色的暖,一半带着星子的凉,落在地上,成了细碎的、带着诡异美感的祭品。
整个明月山庄便在这双色光芒的裹挟下,渐渐挣脱了地面的羁绊。青石板下的泥土在光中虚化,庭院四周的山峦轮廓变得朦胧,庄外的溪流声、虫鸣声尽数消匿,只剩光芒流动时发出的极轻的嗡鸣,像是远古巫祝的低语。山庄就这样悬在夜幕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檐角的铜铃静止不动,铃舌上凝结的露水在光中化作剔透的冰晶,映出扭曲的人影,活脱脱一座悬浮于幽冥与尘寰之间的祭坛,等待着一场跨越千年的血祭。
星阵的银白光芒愈发炽盛,如一道通天的素练直冲夜空,顶端的光尖恰好触碰到北斗七星的光晕。那七颗星辰本是夜空里最规整的坐标,玉衡、开阳、摇光诸星缀在墨蓝的天幕上,像是天帝亲手排布的棋子,亘古不变。可此刻,那七星的光芒竟泛起了细密的震颤,原本澄澈的银辉里渗进了极淡的灰翳,像是被墨汁轻轻晕染。
更诡异的是星轨的偏移。起初只是极微的晃动,肉眼几乎难辨,可凝神细看,便会发现摇光星的光芒正缓缓向玉衡星靠拢,而天权星的光尾竟拖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星芒,硬生生掰改了轨迹。七星组成的斗柄,原本指向东方,此刻却在缓缓转向西南,那是晞地深渊的方向,是□□沉睡的所在。夜风骤起,却吹不动半分星芒,只有那扭曲的光轨在天幕上渐渐清晰,如同一道被刻在夜幕上的咒符,又像是一行来自远古的警示,在猩红与银白的交织中,透着一股人力难违的诡谲与苍凉。
庭院里的一切都在这光与影的博弈中失了常态:墙角的月见草突然疯长,叶片却泛着诡异的银白;石桌上的残墨遇光凝结,化作细碎的星屑;连青石板上残存的血痕,都顺着光纹的脉络流动,汇聚成一个个晦涩的晞地古字。这天地间的光影、草木、器物,都成了祭坛上的陈设,在北斗七星的诡变中,烘托着一场即将降临的、无可逆转的宿命。
欧阳柳走到七星身侧,银簪绾起的发髻松了几缕,垂在颊边。她刻意与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无数次试探后得出的、不会让他露出厌恶神色的安全区。指尖捏着的三枚银针,是她用红花楼秘传手法淬炼的,针身细如牛毛,泛着淬过寒冰的冷光,指腹反复摩挲着针身,留下浅浅的温度,又被夜风迅速吹散。那是她唯一能攥紧的东西,像是攥着自己仅存的骄傲。
欧阳柳的目光落在七星身上,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移不开半分。他玄色长袍的胸口处,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成硬块,边缘还在缓缓晕开新的血色,显然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的眉梢不自觉地蹙起,眼底先涌上来的是毫不掺假的担忧,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可这担忧刚冒头,就被一层笃定压了下去。她知道七星的性子,宁折不弯,就算疼得站不稳,也绝不会示弱。
最深处藏着的,是那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像庭院里蔓延的青苔,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心壁,却又怕被阳光照见,只能藏在阴暗的角落。可这牵挂里,又裹着密密麻麻的不甘,像针一样扎着她。凭什么?她的容貌、她的手段,让多少江湖浪子心甘情愿俯首称臣。可到了七星这里,她却成了火舞的替代品——那晚月色朦胧,他醉眼惺忪,错把她认成火舞,一夜荒唐后,留给她的只有极致的厌恶和冰冷的疏离。
她盯着七星线条冷硬的侧脸,心里翻涌着怨怼。她的美,不是火舞那种带着锋芒的明艳,而是柔中带刺的妩媚,眼波流转间便能勾人心魄,从前哪个男人见了她,不是眼神黏腻,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子里?可七星,他连正眼瞧她一下都吝啬,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肮脏的、不该出现在他眼前的东西。这份挫败感,比楼主把她当成女儿的替代品,更让她心痛。
“别逞强,你的伤……”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怕惊扰了他,更怕自己的关心换来他的冷斥。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矫情,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可话音未落,就被七星硬生生打断。
“无碍。”
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欧阳柳的心上。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依旧望着前方影族杀手涌动的方向,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欠奉。那姿态,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告诉她,她的关心,于他而言,是多余的负担。
欧阳柳的指尖猛地收紧,银针几乎要嵌进掌心,疼得她微微蹙眉。她垂眸,看着自己鞋尖沾着的青石板碎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是啊,她怎么忘了,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处心积虑接近他的骗子,是火舞的赝品,她的关心,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那丝牵挂,却像是生了根,任凭她怎么压制,依旧在心底顽强地生长着。她捏着银针的手缓缓垂下,藏在身侧,眼神却依旧黏在他的背影上,带着复杂的、连自己都无法拆解的情愫,在星阵猩红与银白交织的光芒里,渐渐沉淀成一片苍凉。
火舞望着阵眼处阿翔的身影,玄色劲装与光柱融为一体,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玄鸟玉佩突然剧烈震颤,与阿翔腰间的玄铁吊坠发出相同频率的嗡鸣,她猛地发现,阿翔的身影在光柱中竟在缓缓透明,而他面罩的边缘,正渗出细密的黑色纹路 —— 那是影族守护者的献祭印记,所谓的 “守住阵眼”,根本不是坚守,而是以身祭阵。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被星阵的光芒蒸发。她想冲过去,却被鸿飞死死按住肩膀,他的掌心滚烫,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冲动,星阵已启动,一旦中断,所有人都活不了。” 火舞转头看向鸿飞,发现他眼底满是痛苦,却又带着一丝了然,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
七星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望着阵眼处的阿翔,又看向苏砚,突然嘶吼出声:“苏砚!你到底隐瞒了什么?这星阵根本不是困住影族,而是……”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苏砚冰冷的目光打断。苏砚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不再温润,而是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墨氏后人,不该多问。”
庄外突然传来影族首领的狂笑,声音苍老而诡异:“朴靖远的后人,晞地的守护者,慕容氏的圣女……千年了,你们终于集齐了,星核归位,影族重生!” 这笑声穿透大门,震得灯笼摇晃,更震得众人浑身发冷——他们以为找到了方向,却不知从踏入明月山庄的那一刻起,就走进了一场早已布好的千年骗局。
朴渊在大门前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竟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黑色的蛊血从他嘴角溢出。”
星阵的光芒依旧炽盛,可那光芒中,渐渐掺杂了一丝诡异的暗红。阿翔的身影越来越淡,火舞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望着阵眼,望着身边各怀心思的众人,突然明白,所谓的迷雾散尽,不过是走进了更深的黑暗。他们以为的同伴,可能是敌人;以为的救赎,可能是陷阱;以为的方向,不过是通往毁灭的绝路。
庭院里的风突然变得凛冽,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无数只蛰伏的鬼魅。火舞的目光死死锁在阵眼处,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说让她等,可她好像…… 等不到了。而那些隐藏在每个人心底的秘密,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那些精心策划的阴谋,都在星阵越来越盛的光芒中,被蒙上了一层更浓的血色迷雾。
星阵的暗红愈发浓郁,像被墨汁染透的银河,原本澄澈的银白光芒此刻竟带着一股嗜血的粘稠感。阿翔的身影在光柱中几乎快要消散,面罩彻底碎裂,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额间的星纹印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爬满整个脸颊,泛着诡异的黑红。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光层,死死盯住阵中央的苏砚,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篡改了星纹……这不是净化阵,是噬灵阵!”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头顶。火舞浑身一震,泪水瞬间凝固在眼眶,她猛地挣脱鸿飞的手,绯红身影朝着阵眼冲去:“阿翔!” 可星阵边缘突然升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狠狠弹开,玄鸟玉佩在胸前剧烈发烫,竟渗出细密的血珠——这是圣女血脉与扭曲星力相冲的征兆。
鸿飞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火舞,掌心的清心符突然自燃,化作一缕青烟。他脸色骤变,袖中的手终于松开,露出一枚刻着影族图腾的青铜戒指:“我早该察觉,苏砚的星纹诀印,根本不是晞地巫祝的手法。” 他的声音带着痛苦的自嘲,“护民武馆,本就是影族安插在正派的眼线,我爹让我潜伏在你身边,就是为了等你觉醒圣女之力,作为噬灵阵的药引。”
火舞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人。玄鸟玉佩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出她眼底的破碎:“所以……你对我的好,全是假的?”
“不全是。” 鸿飞猛地扣住她的手腕,“遇见你之后,我早就想挣脱影族的控制。这清心符,是我用自己的精血改制的,本想护住你,却没想到苏砚的阵力如此霸道。” 他突然抬手,将青铜戒指狠狠砸在地上,戒指碎裂的瞬间,他的嘴角溢出鲜血,“我背叛了影族,活不了多久了,最后再护你一次。”
话音未落,鸿飞便转身冲向苏砚,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匕,直刺苏砚后心。可苏砚只是轻轻侧身,指尖凝起一道星力,便将鸿飞击飞出去。他缓缓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有半分温润,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鸿飞,你太让我失望了。影族少祭司养你二十年,你竟为了一个慕容氏遗孤背叛族群。”
苏砚眼尾的星状胎记突然展开,化作一对黑色的羽翼,他的声音也变得苍老而诡异:“忘了告诉你们,我就是影族大祭司。千年前被晞地巫祝封印,借苏砚这具躯壳重生。朴渊的蛊毒,是我下的;宋及润的失踪,是我安排的;就连邱沙祷的控蛊术,也是我教的。你们所有人,都是我布了千年的棋子。”
大门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惊雷炸在庭院中央,朱漆大门应声碎裂,木屑裹挟着尘土飞溅开来,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欧阳菁正凝神戒备,猝不及防被一股雄浑的邪力震得连连后退,手中的鸳鸯短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两道绯红的弧光,“笃” 地插进廊下的立柱里,刃身还在嗡嗡震颤。
她身上的绯红罗裙从右肩到腰侧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肩头渗着细密的血珠—— 那是被邪力波及留下的灼伤。发髻上的珠钗崩飞,几缕绯红的发丝垂落在颊边,沾着尘土与血渍,却丝毫没掩去她眼底的锐利,反而添了几分浴血的狠厉。她踉跄着站稳,掌心凝聚起内力,死死盯着涌进来的黑影,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宋北舟的境遇更惨。他奋力格挡,可影族杀手的攻势带着蚀骨的邪劲,长剑与对方的短刃相撞的瞬间,便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剑身从中间裂开,半截剑刃带着呼啸的风声飞了出去,只剩半截残剑留在手中。他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手臂发麻,却依旧咬紧牙关,将半截残剑横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少年人的眼里满是不甘与愤怒。
影族杀手如潮水般蜂拥而入,衣袍上绣着的扭曲星纹在暗红的阵光下泛着妖异的紫芒,像是活过来的毒虫,在衣料上蠕动。他们手中的兵器各不相同,短刃、毒镰、骨笛,每一件都沾着暗红色的血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杀手们配合默契,招式狠辣,招招直指要害,瞬间便将欧阳菁与宋北舟逼到了庭院角落,两人背靠背结成防御,只能勉强抵挡。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杀手群中缓步走出,半边脸缠着厚厚的黑布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眼睛是诡异的猩红,瞳孔里映着星阵的扭曲光纹,满是阴狠与怨毒。正是被认为早已死在欧阳菁手下的邱沙祷!他身上的玄色长袍比其他杀手更显华贵,领口镶着一圈黑毛,腰间挂着半截银镯。
“托大祭司的福,我捡回一条命。” 邱沙祷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凸起的疤痕,“那日你刺穿我的心口,却不知我影族有‘血替身’秘术。今日,便来取慕容氏圣女的项上人头,报那日之仇!” 他猛地抬手,身后的杀手攻势陡然加剧,一柄毒镰直劈宋北舟的后心。
宋北舟下意识地转身用残剑格挡,毒镰的刀刃擦着他的肩头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瞬间涌了出来,带着刺鼻的药味——那是影族特制的蚀骨毒。欧阳菁见状,立刻挥掌拍向那名杀手的后心,掌风凌厉,逼退杀手的同时,也扶了宋北舟一把:“撑住,别让毒血攻心!”
就在这混乱之际,庄外突然传来一阵狂笑,那笑声苍老而诡异,像是从远古的坟墓里传来,带着腐朽的气息,穿透破碎的大门,震得庭院里的灯笼剧烈摇晃,猩红的光晕在地上晃出扭曲的影子。灯笼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几盏不堪震颤的宫灯直直坠落,摔在地上燃起明火,又被夜风迅速扑灭,只留下一缕缕呛人的黑烟。
这笑声不仅震得器物晃动,更震得众人浑身发冷,气血翻涌,像是有无数根冰针钻进骨髓。火舞握着玄铁吊坠的手猛地收紧,玄鸟玉佩发出急促的嗡鸣,像是在预警。七星的脸色愈发凝重,胸口的伤被震得隐隐作痛,剑意都险些溃散。
随着笑声,破碎的大门残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入庭院。他身着一袭黑袍,黑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星阵图,那些星纹与地上的星阵遥相呼应,泛着冰冷的光芒。黑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裘,与他枯槁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紧紧贴在骨头上,双眼却异常明亮,是纯粹的墨黑,看不到一丝眼白。手中握着一根拐杖,杖头是一颗硕大的黑色晶石,里面似乎有星尘在缓缓流动,正是被影族藏匿多年的□□碎片。
他便是影族首领,千年前被晞地巫祝封印的影族始祖,墨渊。
墨渊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中的众人,像是在打量一件件珍藏多年的藏品。他再次狂笑起来,拐杖在青石板上一点,地面便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朴靖远的后人,晞地的守护者,慕容氏的圣女…… 千年了,你们终于集齐了!”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星核归位,影族重生!”
杀手们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首领万岁!影族不灭!”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庭院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众人浑身发冷,如坠冰窖。火舞猛地想起宋仲留下的书信,想起苏砚的伪装,想起朴渊的蛊毒,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他们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在破解宿命,却不知从踏入明月山庄的那一刻起,就走进了一场布了千年的骗局。从邱沙祷的出现,到苏砚的卧底,再到朴渊的复仇执念,全都是墨渊精心设计的剧本,只为将他们这些关键之人,尽数引到这座星阵祭坛上。
墨渊缓缓抬起拐杖,杖头的□□碎片发出浓郁的黑雾,黑雾与星阵的银白光芒相撞,竟将银白光芒一点点吞噬,让庭院里的猩红愈发浓郁。“当年晞地巫祝用圣女血、守护者魂、墨氏血、山庄正气封印我族,今日,便用你们的血,解开这千年封印!”
话音未落,他便抬手一挥,黑雾中突然射出无数道黑色的星芒,直直射向火舞、七星、阿翔和朴渊。欧阳菁见状,立刻飞身挡在火舞身前,用残存的内力凝聚起一道屏障,可屏障在黑色星芒面前不堪一击,瞬间碎裂。她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绯红罗裙上的血渍又添了几分。
“母亲!”火舞扑向欧阳菁。
七星拄剑起身,挡在火舞身前,玄色长剑划出一道凛冽的剑弧,劈开迎面而来的星芒,可更多的星芒接踵而至,他的手臂渐渐发麻,胸口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竟被星阵的光芒瞬间吸收。
七星胸口的旧伤彻底崩裂,暗红的血迹浸透了玄色长袍,可他的剑意却愈发凛冽,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舞儿,你带欧阳菁先走!” 他嘶吼着,长剑横扫,逼退身前的三名杀手。
欧阳柳银簪化作暗器射向邱沙祷,手中的银针更是招招致命。剑意与寒光交织,在汹涌的敌群中杀出一片小小的天地。
鸿飞飞身扑向邱沙祷,长剑划过邱沙祷的胳膊,溅出的黑血落在地上,竟腐蚀出一个小坑。
朴渊站在大门中央,嘴角的黑血越涌越多,可他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决绝。他握着青铜符牌,一步步走向星阵,素色布衫在阵光中猎猎作响:“我朴家世代守正,岂能容你们这些妖邪玷污山庄?” 他猛地将符牌按在星阵边缘,符牌瞬间融入阵中,他的身体也开始发光,“朴靖远公的血脉,不是你的药引,是你的催命符!”
随着朴渊的身体渐渐消散,星阵的暗红光芒竟褪去几分,露出一丝原本的银白。阿翔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额间的星纹突然反转,黑红化作金白,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腰间的玄铁吊坠掷向火舞:“这是我的本命信物,能压制噬灵阵!快……用你的血激活它!”
吊坠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火舞手中。玄铁的冰凉触感传来,火舞下意识地划破指尖,鲜血滴在吊坠上。吊坠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与玄鸟玉佩的光芒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阵眼。
阿翔的身影在光柱中微微凝实,他望着火舞,眼底的千言万语终于化作一个温柔的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像冰雪消融,像星月同辉。“我等了你千年,七月。”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这次,换我守着你。”
话音落下,阿翔的身影彻底融入星阵,原本扭曲的星纹开始逆转,噬灵阵的气息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净化的暖意。
苏砚站在金光中央,脸上的阴鸷瞬间被惊恐取代。他背后的黑色羽翼原本正扇动着,试图抵抗净化之力,可此刻那羽翼却如遭雷击,黑羽纷纷脱落,露出底下布满血纹的翅骨。羽翼寸寸断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像是琉璃碎裂。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声音穿透庭院,震得枝头残叶簌簌落下。身体在金光中一点点消融,从指尖开始,化作缕缕黑烟,却又被金光瞬间灼烧殆尽。在他彻底消失的最后一刻,一道怨毒的诅咒裹挟着黑气,在庭院里久久回荡:“慕容氏……晞地族……千年恩怨,永不罢休!”
与此同时,净化的金光如潮水般漫过整个庭院。那些残存的影族杀手,被金光触及的瞬间,身体便开始寸寸瓦解,化作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消散得无影无踪。邱沙祷惊恐地嘶吼着,想要后退逃离,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猩红的瞳孔里映出自己身体消融的模样。他不甘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彻底化为飞灰,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庭院角落里,影族始祖墨渊的脸色早已没了之前的从容。他看着星阵逆转,看着苏砚消亡,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杀手顷刻间化为乌有,枯槁的面容扭曲成一团,眼中的墨黑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惊惧。他猛地将手中的拐杖狠狠砸向地面,杖头的□□碎片爆发出浓郁的黑雾,试图抵挡金光的侵蚀。可这净化之力源自晞地守护者的献祭与圣女血脉的共鸣,岂是区区□□碎片能阻挡的?黑雾撞上金光,瞬间便被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不可能!老夫筹划千年,怎能败于此地!”墨渊嘶吼着,声音苍老却带着癫狂。他知道再留下去,只会和苏砚一样化为灰烬。当机立断之下,他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口一块刻满诡异纹路的墨玉,那是影族的镇族之宝,能撕裂空间,助其遁逃。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墨玉上,墨玉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黑光,在他身前撕开一道扭曲的空间裂缝,裂缝里涌动着混沌的气息。
“慕容氏圣女,晞地余孽,老夫今日暂避锋芒,他日必卷土重来!”墨渊恶狠狠地瞪了火舞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话音未落,他便转身一头扎进空间裂缝。金光紧随其后,轰在裂缝边缘,却只让裂缝剧烈震颤了几下,最终还是在墨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缓缓闭合,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黑气,在空气中很快消散。
七星见状,猛地提剑追了上去,却还是慢了一步,剑尖只刺破了残留的黑气。他不甘地挥剑劈向地面,剑气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胸口的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渗出血来:“让他跑了!”
欧阳柳快步上前想扶住他却又不敢,眼底满是担忧,轻声道:“留着青山在,总有再见之日。”
此时,庭院里的灯笼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暖黄。那些被猩红浸染的纱罩,此刻泛着柔和的光晕,照得庭院里一片清明。阶前的老桂树,竟在净化光芒的滋养下,抽出了嫩绿的新叶,零星开着几朵细碎的白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星阵的光芒渐渐收敛,从漫天金芒,到一束光柱,最终凝缩成一颗核桃大小的星核,通体澄澈,泛着温润的银白光芒,缓缓悬浮在火舞掌心。
火舞抬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颗星核,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它跳动的温度,像是一颗鲜活的心脏。星核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火舞握着星核,看着阵眼处空荡荡的位置,泪水终于汹涌而出。鸿飞靠在廊柱上,气息奄奄,却还是对她说:“别哭……”
宋北舟跪在地上,对着大门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庭院里一片狼藉,血腥味与星核的清冽气息交织在一起。火舞握紧掌心的星核与玄铁吊坠,突然抬头望向天空。北斗七星的光芒已经恢复正常,可天边的云层里,却隐隐透出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明月山庄。
她知道,苏砚虽死,影族余孽却尚未清除;阿翔虽献祭,千年的恩怨也未彻底了结;鸿飞的性命危在旦夕,众人都深受重伤。他们驱散了眼前的迷雾,却发现身后还有更浓的黑暗在等着。
火舞缓缓挺直脊背,绯红劲装在月光下泛着坚定的光。玄鸟玉佩与星核共振,发出清越的声响。她望着身边伤痕累累的众人,声音带着历经劫难后的沉稳:“我们还有未完成的事。”
七星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剑;欧阳柳扶起欧阳菁,眼神复杂;宋北舟撑着站起身,走到火舞身边。
只有鸿飞,靠在廊柱上,气息越来越微弱,他望着火舞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渐渐凝固,眼底满是不舍与遗憾。而那枚被火舞握在手心的玄铁吊坠,此刻竟悄悄渗出一滴金色的血珠,落在青石板上,化作一个小小的、正在蠕动的影族图腾。
这场跨越千年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