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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生气了 ...
#5#
尼山书院的学舍分有南向北向之分,门门相对,中间是一条宽阔的长道。
道东面是学舍大门,西边则是一方小荷塘,塘中有莲花数株。
季已至秋,荷花败落,荷叶渐显枯黄。几只鱼嬉戏水中,搅起一池涟漪。
王蓝田的宿舍朝向为南,正对着荷花池,若在夏日,开门便可见一池莲。
尼山书院有戌时查寝的惯例,然今日却得陈夫子令,推迟半个时辰查寝,故而等王蓝田回寝时,大部分寝舍的灯都还亮着。
不知是因为系统注射的所谓恢复药物的缘由,王蓝田此时已不觉手脚酸软,头沉眼花,嗓子干哑疼痛了。
她推门,两人一间的寝舍比她想象中要宽敞许多。
一间三进式的房,入门处是书架,正朝南的是书桌。往里一进是待客喝茶处,再往里才是摆放着一张双人大床的里卧。
马文才自幼习武,耳力远超旁人,他早早就听见了门外的动静,凌厉的丹凤眼微微向上一挑,然后拿起手边的弓,取箭,搭弓,箭矢直指王蓝田!
王蓝田:“……”
这是要给她来个下马威?
她望向冰冷的箭矢,眼皮一跳,索性全当没看见,信步往里卧走去。
见自己被人无视,马文才剑眉一蹙,脸色一沉,随即展臂将弓拉满:“王蓝田!”
“铮——”
弓拉满,箭离弦,直直射向王蓝田。
箭锋擦着她的耳畔而过,扬起的风撩起耳侧的碎发,钉在了外间的书架上。
“文才兄的欢迎仪式可真是别出心裁。”王蓝田眉梢微挑,双眼含笑,转身走到书架前,握着箭身,手腕用力拔出,“临空悬箭,箭锋疾而利,却又可以使力内收,避免箭气伤人。”
她边说边走,话音落,人已站在马文才面前,将羽箭递给他:“书院擅射者甚多,然能达到威而不伤人的,恐怕只有文才兄一人矣。”
“呵。”
马文才嗤笑一声,显然是将王蓝田的这番话当成奉承之语,他微抬眼皮乜了眼那根递来的箭,并不打算伸手接。
王蓝田垂眼看着面前的少年人,白色棉制亵衣,半散开的齐肩发散在身后,剑眉凤眸,半抬的丹凤眼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骄矜。
不得不说,马文才是难得的皮相与骨相俱佳的人。
见他不接箭,王蓝田也不恼,抿唇一笑,走到床沿边,将箭插回他的箭囊,不紧不慢道:“明日有晨课,还是早些休息吧。”
马文才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出手拦她,闻言,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睡外面。”
“啧。”
王蓝田舌抵齿发出一声轻响,并不计较他命令般的语气,兀自走到床头,打开柜子,取出被褥:“这秋夜霜重露浓,实在不适合我这般体质娇弱的公子哥。
“倒是文才兄身强体壮,或可趁夜吸收天之精华,锻气炼体,塑造金刚不坏之躯呢!”
马文才脸色一沉:“本公子从不与人同塌而眠!”
“岂不正好?”说话间,王蓝田已脱鞋,灵巧的钻进被褥中,“你睡榻,我睡床。”
马文才:“……”
“多谢割爱。”王蓝田瞥了一眼他的被褥,“这入秋夜凉,文才兄还需多盖些,莫着凉。”
说罢,侧身躺下,和被而眠。
马文才盯着那裹在深蓝色锦被中舒展的身形,片刻后敛去了眼中森冷阴鹜直至恢复白日的平静无波,他将弓箭放置床头,勾唇扬了顽劣的笑来:“你不要后悔。”
王蓝田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嗯”了声,算是作了回应。
·
月色深深,时至丑时。
因认床和环境的陌生,王蓝田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在半梦半醒之间,后腰被人抵住,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已被踹下了床。
王蓝田:“……?”
她恍惚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抬头看着四周的摆设,目光又掠过正对面的马文才,方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她扶着床沿站起,看着床上那人颇为夸张且霸道的大字型睡姿,摇头叹了口气。
真是个促狭鬼!
窗户未关,夜有凉风穿堂,亦有月光入户。
浅银色的光晕将他拢住,朝向她的这侧脸面旁如玉,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鹰鼻延向唇的地方微弯带起一个小勾,唇色浅淡,嘴角的弧度,自然上扬,带着笑意。
啧。
确实长了张讨人喜的脸,怎就总做欠揍的事?
王蓝田撇嘴默默吐槽,随后打着哈欠,往外间走去。
这夜,马文才也没睡得安稳,一来月光总晃他的眼,二来身旁有人,他耳力过人,总能听见那人呼吸声和翻身的声音。
他睡不着,自然也不愿让王蓝田安睡,待听王蓝田呼吸均匀平稳,似是要沉沉睡去时,抬脚就把人给踹了下去!
见人跌下床榻,他心情愉悦,唇角上翘。他在想,要不要佯装起身看王蓝田的狼狈模样?
肯定很有趣。
他正准备起身,就听见王蓝田往外间去的脚步声,然后折返,走到床榻前……停住。
之后,他听见水声。
水流涓细,声音闷沉,不清亮,像是滴在了柔软吸水的物件上……
“哎哟,怎么会有水在床上啊?”王蓝田一手拿着水壶,一手插着腰,捏着嗓子,故意道,“该不会是谁尿床了吧!”
闻言,马文才忽觉腹部以下,大腿以上的某个部位一凉。
那种湿润感让他瞬间清醒,继而一个挺身坐直,黑沉着一张俊脸看着始作俑者,咬牙切齿喊出三个字:“王!蓝!田!”
马文才平时最不喜被人捉弄。
准确来说,只有他捉弄旁人的份。
王蓝田伸手捂了捂耳朵,随后手一松,只听“啪”的一声,瓷质的水壶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马文才一惊,拧眉看她,便听她说:“此乃水壶无心之过。我已替文才兄砸了这水壶,还请文才兄大人有大量,莫与水壶计较。”
马文才:“……”
他望着神情谦和,一本正经说着瞎话的王蓝田,又垂眼看了看满地的瓷片碎渣,禁不住骂了句:“疯子。”
王蓝田抖了抖裤脚上的水渍:“小心点。”说着,指了指地上的水渍:“明早八德来收拾。”
马文才眯眼,凌厉的凤眼扫过身旁和被而睡的人,一时不知她那句“小心点”是回应“疯子”二字,还是单纯的提醒他地上有碎瓷,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
南苑,学堂。
熹光初露,雾气渐散,悠扬而又威严的钟磬声响彻尼山书院。
磬响三声,夫子入学堂,众学子起身行礼,便开始了这一日的晨课。
陈夫子:“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众学子跟读:“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许是因为分舍风波,故在座位安排上山长延用了宿舍分配的名单,既杜绝了分座位可能引起的不安与躁动,也可一定程度上促进学子之间友爱交流的氛围。
王蓝田喜提学堂正中间第一排上等坐,毋需抬头,便可感受夫子夫子播撒下的知识雨露!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嫌弃地看了看掌心,唉声叹了口气,心中默念:尊师重道,礼也。
“我问你梦见周公没有?回话呀!”陈夫子的声音陡然增大,惊得众学子噤声,循声望去。
“回夫子,没有。”
回话之人是梁山伯,他眼下的青紫甚重,想来应是一夜未睡。此刻低眉垂首不敢正视夫子,紧张地喘着气。
周围的学生听他回答,低声笑了起来,幸灾乐祸的眼神落在梁、祝二人身上,像是戏台下的看客。
“梁山伯你还在山长面前自比勤学的颜回呢!我看你根本就是昼睡的宰予!”陈夫子连连摇头,失望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②
“夫子,我们是因为……”祝英台忙起身解释。
至于解释什么,王蓝田没细听,因为脑中的机械的电子音蓦地响起,盖过了祝英台的声音。
【主线剧情】
【祝英台因男女有别,不愿与梁山伯同床而眠,便与婢女银心谋划由银心夜里学夜枭啼叫,引出梁山伯后她再睡觉。
梁山伯赶夜枭未睡,祝英台担心梁山伯亦未眠。次日,课上打瞌睡,被陈夫子惩罚。梁山伯挑水六缸,祝英台替学子打一日的饭食。】
【而你太原王蓝田,先是跑去后院,借监督之名给梁山伯使绊子,结果被人打了,后又刁难祝英台被马文才言语恐吓,连饭都没吃上。】
【实在给我等反派丢脸!】
【滴!请根据剧情找回反派丢失的面子】
【温馨提示:不可不作为】
【祝您体验愉快】
王蓝田:“……”
不可不作为?
这系统越的强制性要求还挺多啊,着实让人讨厌。
王蓝田思绪一转,径直往桌上一趴,将书盖在了脑袋上,当即就有眼尖的学子高声举报:“陈夫子,王蓝田在睡觉!他把你的话当耳旁风!”
陈夫子当即转头,便在一众仰首的望他的学子中看到了唯一一个俯身趴桌,体态懒散,头挡书册之人,在他眼中,这行为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陈夫子摆袖走到王蓝田身边,怒而拍桌,呵斥道:“王蓝田,你这是在做什么?是故意要与本夫子唱反调吗?”
桌震书倒,王蓝田顺手将书拿回放在书案,随即理衣起身,抬手举臂,低首行礼:“学生怎敢与夫子唱反调,夫子误会了。”
“学堂里可有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你趴在案上睡觉,这是误会?”
思及王蓝田的家世,陈夫子忽觉方才训斥的语气略重,当即轻咳一声,脸色一变,痛心疾首道:“王蓝田啊,你真是太让本席失望了!”
说着,他适时的抖了抖唇,若是再抹上两行泪可以将“声泪俱下”出色演绎。
王蓝田的耐心等他说完,见他并无话,才开口:“确实是误会。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生是在思考。”
这话实在牵强,当即有人驳道:“你这是思考?你这分明是睡觉!都拿书遮太阳了!”
“这位同窗,此言差矣。”王蓝田摆手,“你不是我,你怎知我不在思考?你既不能确定我是否在思考,又凭何来证我在睡觉?”
她稍稍一顿:“或是说,你有通天本事,我的所思所想你皆知。那可不得了,这番下课我就得请假下山寻高人庇佑了。”
那学子生气:“全是胡扯!王蓝田,你枉读圣贤书!”
“我若说的不对,你何故恼羞成怒?”王蓝田说话时语速徐而不缓,声沉且稳,面上更是一片坦荡,说到这里她不再辩驳,而是转身向那学子行了一礼,谦声说,“不知哪句得罪了你。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了。”
那学子一愣,哽在喉头的话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哪有这样的人,好话赖话全让她说了,她还先致歉,堵了人家的嘴。若那学子再追着不放,反倒显得他咄咄逼人。
“够了,课堂上岂容你们胡闹。”陈夫子适时斥停了这场争论,琢磨片刻,看向王蓝田,“既然你说自己是在思考,那思考出什么来了?”
王蓝田摇头:“时间尚短,未能理出头绪。”
有人起身直言:“陈夫子,学生以为王蓝田所错之处并非是他有没有睡觉,而是夫子你指出她的问题后,他不思己错,第一反应是开口辩白这一行为。
“这等行为倘若在开学第一堂课轻描淡写的带过,众学子有样学样,日后夫子说一句,我们便引经据典,说十句为自己开脱。
“那夫子你的威信何在?”
说话之人,正是王蓝田同寝同桌的同窗——马文才。
陈夫子看着他,深吸了口气,有些为难。
杭州马氏虽不及太原王氏家世底蕴深厚,但杭州太守却是马文才的父亲。
手握一州郡实权的太守,相较于位列朝堂的那位王家人,虽不能比,但也不是他这个小小的书院夫子能得罪的。
王蓝田侧头看了一眼马文才,复又望向陈夫子,瞧出他面上的迟疑,便说:“文才兄所言极是,学生行止逾矩,望夫子惩罚,以儆效尤。
“不过,可否请夫子通融学生半日,容学生将课上所思内容,书写成文,一来证明学生确实是在思,二来学生想得到夫子斧正。”
闻言,陈夫子脸色缓和,顺着这递到脚边的台阶往下下:“如此,就罚你今日替本席盯梢,盯好梁山伯和祝英台二人,莫要让他们偷懒。至于文章,便给你半日时间,申时课下送来。”
马文才对于这样的结果很是不满,可不满归不满,他对陈夫子还是恪守师礼,一直等到陈夫子宣布:“下课。”他才冷脸走出学堂。
王蓝田分神瞥了一眼匆匆离开的身影:“这是生气了?”
可他生什么气?
要生气,也该是她生气才是。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论语·公冶长第五》
①②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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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蓝田(戳脸):生气了?
马文才(撇头):气鼓鼓!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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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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