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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迎谢道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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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谢道韫是西安将军、豫州刺史谢奕之女,也是尚书仆射、吏部尚书兼总中书省谢安的侄女。
凭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被世人称为“咏絮之才”。
后人对其评价:文能提笔赋诗,武能跨马杀敌。
王、周二人来得迟,只能站在后列。
周子矫踮脚,探头往外看去,就只看见泱泱一片人头,他觉扫兴,转身碰了碰站在他身侧的王蓝田:“蓝田兄,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王蓝田一本正经地胡扯:“我这人内敛,情绪不外放,不张扬。”
“那可是谢道韫啊!大家都争先往前,想一睹谢先生的风姿!”他看了看过于淡然的王蓝田,又瞧了眼热情高涨的学子们,禁不住问,“难道你不想吗?”
王蓝田不在意:“日后上课天天见,何必急在这一时?”
“虽是这么说,但蓝田兄这也未免太淡定了!”周子矫一边同她说话,一边忍不住往前面看,“你觉得这位谢先生如何?”
王蓝田:“江南子弟多才俊。她既能得山长亲自接风,又能来尼山讲学,抛开家世背景不谈,她的才学品行定是极高。”
闻言,周子矫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蓝田兄,你就不觉得她一个女子来书院教我们……”
话没说完,学子中有人不满的声音直接盖过了他:“你们说谢道韫一个女人家跑来书院教我们读书,凭什么啊?”
话一出,不满女子讲学之徒,皆出声应和:
“就是!女人就应该待在家中,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体统不存,礼坏乐崩啊!这样的人怎配教我们!”
“三从四德,女戒女则,这女子该从该尊的她一样未做到,竟还有脸面来教我等,简直可笑!”
“诸位,古人常说,深闺养娇女。她能随意在外抛头露面怕不是貌如无盐,形似斑鸠?”
“此话在理啊!”
“那日后我们岂不是要对着一个丑女上课了?”
“这课不上也罢!”
“……”
“……”
这些人的议论声不小,凡是听见的人都侧目看向他们,赞成者有,厌恶者有。
王蓝田扫了那几人一眼,竟主动开口问周子矫:“你可知这世间什么人最愚蠢吗?”
周子矫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重复了遍:“什么人……最愚蠢?”
“当然是无自知之明的人和妄议他人的人。”王蓝田语调缓缓,“不对,它们尚不配称之为人。它们只是一堆渣滓。而这些渣滓自以为有了副人的皮囊,就是人了。可笑至极!”
周子矫没应声。
这话他不能接,接了会得罪人。
后列的学子们竖耳听着,却没人上前接话,因为方才大声议论的几人是马文才跟班,开罪不起。
被人说成渣滓,张朝不能忍,出言质问:“书院圣地,你怎么能骂人?”
“我叱骂的是渣滓。渣滓还没说话,你怎么还急上了?”王蓝田拧眉,忽然长哦一声,“张朝,难不成你是渣滓?”
“……”
张朝语塞,脸色涨红,他自知说在这等无意义的问题上纠缠,只会让王蓝田颠来倒去将他骂个遍,思及此,他先发制人,抬手指着王蓝田的鼻子:“王蓝田,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帮女人说话?”
“我一个大男人,帮女子说话有何不妥?”
王蓝田的目光刺向张朝:“你我的母亲皆为女子。母孕子十月,生子又走一遭鬼门关,作为其子,不当为母说话吗?
“数年之后,你我也都要娶妻生子,夫妻恩爱,再添子女。
“这妻子是女子,女儿也是女子。作为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不当为她们说话吗?”
“她们是我家人,怎能和外面的女人混为一谈!”张朝硬着脖子,把头抬得老高,“白马非马,家中女眷自然与旁人不同!王蓝田,你将话说的这般好听,没用!我且问你,这青楼女子也是女人,你打算怎么帮她们?统统赎身,养作外室吗?”
平日与张朝往来的几个士族子弟哈哈大笑了起来,也有人类比应和:“乞讨的老太婆也是女人!王蓝田你怎么帮?”
“还有还有,那后山的马厩里有匹母马。这母马是马中的女人,王蓝田,你心中有大义,也帮帮那匹母马,让她多生几窝畜生吧!哈哈哈哈!”
这几人话说得极为难听,围观的学子禁不住去看王蓝田的脸色,却见她如平日一般脸上挂着谦和温煦的笑,随后听她说:“古人常说两句话,一是百善孝为先,二是齐家治国平天下。
“承我上言,母亲为女子,不为女子说话,即不为母亲说话,如此便是不孝。
“妻女是女子也是家眷,家眷即为家。那不为女子说话,即不懂齐家,如此也就是无能。无能者入仕,误国误民,是为江山社稷的之蠹虫!乃大恶!”
说到这,她长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张朝等人:“与这不孝且恶之徒争论这君子当行当做之事,是我糊涂啊!”
“咳!哈哈哈……”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一人笑,众人便跟着笑了起来。
前排因山长夫子都在,学子安静,如此更显后面闹哄哄的。
最先笑的那人抬手掩唇,杏眼弯弯,用手肘碰了碰身边人,学着夫子的模样说:“不与智者争高低不与小人论短长。山伯啊,他今日吃的亏,你可得记着。”
山伯无奈地笑了笑:“是!谨遵英台贤弟之令!”
张朝心头窝火,一时又找不出来谁是领头笑的,便冲着人群喊:“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看谁敢……谁啊!”
一双手拍在了他肩头上,力道之大,险些让他踉跄跪地,他怒而转头,就看着马文才睨着他,脸色冷冷,像是挂了层霜一般。
他当即泄了气,弱弱地问:“马、马公子,你怎么来了?”
“陈夫子让我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马文才拍了拍张朝的肩膀,示意他往后站站,随即望向众人,问,“何故喧闹?”
众人都不愿对上马文才,匆匆埋头,佯装不知。
王蓝田索性站了出来:“没什么事。不过就是因为书院正门太小,站在后排不能一睹谢先生的风姿,便聊起了这书院大门何时扩建、如何扩建这等闲话,一时没收住嘴。”
马文才知道是她瞎扯,故意问:“谁起的头?”
“就是他!”张朝抬手指王蓝田,理直气壮,“马公子,就是王蓝田起的头!”
王蓝田瞥了一眼张朝,不否认,反倒点头应声:“是我。”
张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竟这般爽快的承认了,原先打好腹稿的说辞没了用处,这时勉强找补了句:“马公子,你看,他……他承认了!”
王蓝田接过话,温声笑言:“我不仅承认,倘若书院真要修缮、扩建,我太原王家愿出了这笔费用。”
张朝:“……”
马文才:“……”
“来了!来了!”
前面忽然传来两声激动的嗓音。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一四人齐抬平肩舆渐行渐近,雅青色的帘幕遮挡住了轿舆中的人。
“你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看什么?难不成还希望轿子上下来个美人儿?”张朝朝大门处瞅了一眼,见众人兴奋,他面上满是轻鄙之色,“她早就过双十年华,到现在还没嫁出去,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就是因为丑啊!”
有人附和:“这该不会是长得太丑没人要,所以才拼命读书的吧?”
张朝双手抱臂:“唉!这女人啊,容貌远比才学重要的多!”
“唉!”王蓝田长叹一口气,幽幽来了句,“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张朝:“……”
虽然没点名道姓,但他总觉得这话是在咒他。
他觉被冒犯:“你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王蓝田无辜摊手,“不过是一句感叹罢了。”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张朝质疑,“我觉得你在针对我!”
“大胆点。”王蓝田屈指了弹了下衣角,“把‘我觉得’三个字去掉。”
张朝气急:“你!”
“够了!”马文才打断他,“人来了。列队相迎。”
平肩舆停在尼山书院门口,轿底稳稳落地,前侧轴杆被轿夫压低,随行的侍女将帘子撩开,谢道韫弯身从舆中出来。
白衫浅紫袍,双肩绣着烂漫梅花纹沿至袖口。三千秀发绾在身后,盘了简单的流云髻,添了两处祥云簪,如此简单的行装却衬出她的温婉知性之美。
山长走到舆前,很是恭敬:“谢先生,一路辛苦。”
“山长言重了。”谢道韫莞尔一笑,“能有此机会,实在道韫之幸,何来辛苦一说?”
两人寒暄一阵,山长扬臂:“谢先生,请。”
谢道韫与山长并行踏上书院正门前的石阶,学子立于两侧,躬身行礼,齐声道:“谢先生好。”
声震如雷。
谢道韫笑道:“不必多礼。”
王、周等人站在人后,目送他们离开。
周子矫看着谢道韫远去的背影,讶然:“张朝啊,这般姿容怎么可能没人要?”
张朝尚在谢道韫温婉清丽的容颜中未缓过神,闻言下意识“嗯嗯”应声,待反应过来,急忙改口,也显得牵强至极:“好看怎么?好看也没人要,那说明她问题大了!”
“问题确实大了。因为这世间男子都配不上她。”王蓝田正色道,“谢先生家世、品貌、才学皆为上乘,婚姻嫁娶于她而言只是锦上添花。”
“荒谬!世间女子怎能不寻夫不嫁人?”
张朝觉得王蓝田之意背了伦理,声气不由足了些:“自伏羲时‘以俪皮为礼’到夏商‘迎亲于堂’,再到周礼完备‘六礼’,礼传至今。
“你却道女子不嫁人,实在荒谬至极,有辱斯文!中古之礼你学到哪里去了?忠孝之意你可曾放在心上!”
“无须如此激动。”王蓝田轻笑一声,“至于其他,我想送你三个词——夏虫、井蛙、曲士。”
说完,不等张朝再次跳脚,出言反驳,就迈步离开。
张朝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卢文出声提醒:“夏虫不可语冰……”
张朝怒,挥拳大喊:“王蓝田!你才是夏虫,你才是井蛙,你才是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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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事扯嘴的人都走了。热闹散了,众人也就跟着散了。
祝英台看着王蓝田的消失的身影,沉思片刻,道:“我细细想了一下,像谢先生这般的人,这世间确实少有男子能配上她。
“虽说男婚女嫁,人之大伦,但若不能与自己心意相同之人在一起,往后的岁月着实痛苦了些。”
“婚嫁之事,还需谨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梁山伯坦言,“我虽觉得王蓝田说得有理,但言辞稍有……不妥之处。”
“什么嘛?”祝英台皱眉,“山伯,如果日后你喜欢的姑娘和父母之命不是一人怎么办?”
“啊?”梁山伯挠了挠头,“应该不会吧?再说谈论此事是不是早了些。”
“早什么早。你先告诉我,怎么办?”祝英台不依不饶道。
“那……”梁山伯拖了个长音,忽将话题一抛,“那英台,如果你喜欢之人和父母之命所选之人不同,你怎么办?”
“我自是会和父母禀明情况,道出心中所喜。我父母极为宠我,定会同意的。”
祝英台背着手,围在梁山伯身边转了一圈,说话时一双杏眼闪着光,眉目温和,神情肆意:“我自是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同他烹茶煮酒,抚琴吟诗。
“春来看万物复苏,山花烂漫;夏时看云蒸霞蔚,荷叶连连;秋到看漫山红遍,百舸争流;冬至看银装素裹,万树花开。
“如今只是这般一想,便觉心神荡漾,恨不能……”
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不对忙忙改口:“所以,这日子要与喜欢的人过,白昼黑夜,四时光景才会有趣。”
“听你这话……”梁山伯怀疑,“英台,你莫不是心中已有欢喜之人了吧。”
“怎、怎么可能!”祝英台一愣,下意识反驳道,“你、你……山伯,你想什么呢!”
“你刚刚……”
“什么我刚刚,我刚刚就是随口说说。”祝英台推了下他,“呀!快些去学堂,忘了还要给谢先生迎礼一事了。”
梁山伯:“取消了。山长说,谢先生舟车劳顿,这些繁缛礼节便省了。”
祝英台:“这样啊。我倒忘了。看我这脑子。”
梁:“你的脑子光想日后的文君相如之事了。”
祝:“你胡说!山伯,你不能这样说!”
“好好,我不说。不过你说的真的好,我也想日后那般过。”
“过什么过!如今才才刚进书院,你就想着婚嫁之事!太俗了,俗气透了。”
“方才明明是你先问的!”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了!”
“……”
“……”
两人一路大闹往食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