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夏天》日暮流年

1、第 1 章 14年的夏

　　14年的夏天，雨水很多，多到好像今天和昨天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瓢泼而下的雨，像是要将这个村庄淹没才会停止，可是好像又有什么是不一样的，因为今天秦凡就要去省城去上大学了。
　　他今天起得很早，手脚麻利的下了一大锅的青菜面，自己先吃了小半碗，然后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一些衣物和日常生活用品。学校里好像会提供被子什么的，所以也不需要在从家里额外再带，就算真的要带被子的话，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比较新的可以带去。他看了一眼那双已经穿了三年，磨破的鞋，想了想，还是没有打算塞进行李箱。这样说的话，他只有脚上这一双鞋和一双拖鞋了。他叹了口气走去里屋看了一眼他娘，因为身体不好，一直没办法做重活，一到下雨天，身上更是疼痛难忍，她此时早就是醒着的。
　　“我煮了面，是早上和中午一起的”秦凡望着她娘说道，里屋里有点黑，她娘在床上的角落里有点看不清表情，她撑着慢慢的起了身，从枕头里面摸了摸，摸出了一张纸币。“你拿好了，不要弄丢了，我已经实在没有办法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哽咽“你在外面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老是惦记家里”。秦凡走过去坐在了床边，他接过那张纸币，默默的放进了口袋。“外面还是在下雨吧，你赶紧去了，镇上去县城的车就两班，这趟赶不上，你就得等到下午了，还是早点去吧，我就没办法送你了”她娘有些难过的望着他，又别过头悄悄抹了一下眼泪。
　　他拖着行李箱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娘又重新躺了下去，他爹在隔壁的屋里打呼噜睡得正香。他没什么表情的一手抱起了他的行李箱，一手打伞，走进了这无边的雨里。
　　因为不想让自己新买的行李箱滚上泥，他就索性抱着走，万幸的是离镇上没有很多路，行李箱也没有很重。等他走到镇上的时候，开往省城的车果然还在那里，司机一边抽烟，一边躲在伞棚里和边上卖早点的人说话。他抱着箱子就上了车，刚坐下，一个微胖卷着头发的妇女就走了过来收钱。”要去县城的车站吗？10块” 秦凡想了想从口袋里又掏出了那张红色的纸币。
　　平时大概15分钟就能发车，因为下雨的缘故，车上的人一直没满，最后等了30多分钟，司机终于骂咧咧的开车走了。秦凡透过窗外看了看，雨蒙蒙的一片，早就看不清他住的村庄了。等到他到了县城里面的汽车站，刚刚是上午9点，外面雨也已经小了很多了。车站里面的人多又拥挤，两边的地上还有或坐着或躺着的人，身边大多跟着大大的蛇皮袋。大家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就像活着这件事情，或许本身就很让人麻木。
　　上午10点多，秦凡终于坐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车费是50元.开往省城的大巴坐满了人，司机从县城车站出去后，一路也不停的收人，到最后坐不下了，就在走道里摆满了小凳子，大家也没有很介意，坐在过道的小凳子上就开始打起瞌睡来。他倒是没有很想睡觉，看着窗外不知名的山发呆，这些山过去了一座又一座。车上的气味其实也并没有很好闻，有人在吃零食，但也有人因为晕车在对着塑料袋呕吐，秦凡觉得自己也有点不舒服，渐渐的山也模糊了，他靠着窗户也慢慢睡了过去。他梦见自己去了大学，梦见了学校里有很多的人，大家都面无表情，而他带着自己的行李在人群里，不知去往何处。

　　秦凡是被闷醒的。他有些不舒服的睁开了眼睛，才发现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车上少了一大半的人。他抬眼看了下，是到了一个服务区。车应该在服务区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他拉开了自己抱在胸前的书包，摸出了自己299充话费就送的智能手机，看了一眼，已经12点43分了，他的肚子也很不合时宜的叫了一下，好像在抗议着到目前为止他只吃了半碗面。听说服务区里面的饭菜都特别贵，都要50或者60？秦凡有些无力瘫在了座位上，他不想下去吃饭，他有点后悔为什么今天不在早点摊那里买两个馒头带着，车上有空调，就算坐6个小时应该也不会馊掉的才对。他不死心的又在书包里摸摸了，摸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饼干和两个苹果。
　　好像每个人身边都会有一个叫婷婷的同学，你很小见到她的时候，她羞怯的躲在大人身后不说话，扑闪的大眼睛却偷偷的在望着你，到后来她比你矮半个头的会小跑着和你一起上学。秦凡想起来这个饼干和苹果是他同村并且一直是同学的婷婷送过来的。
　　昨天下午，她是冒雨过来的，旧的麻布裙子和小腿上都溅上了泥。她手里拿着塑料袋，眼睛红红的像是才哭过。“小凡哥，我听我娘说你要去省城上大学了，我来送送你。”秦凡当时正在捆着柴火，这些柴火都是还没下雨前堆在这里的，他想在上学前全部捆好，这样她娘到时候做饭也会方便很多。“对，明天就去了”他一边在答话，手里却也没停下。“可是你家里不也没钱吗，你哪里来的钱去读大学”秦凡叹了口气，想了想“那你呢，你不上大学了，是要出去找工作吗？”婷婷听到这话，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其实我本来是想出去打工的，但是你知道隔壁镇那个开厂的老板家有个傻儿子对吧，他家昨天托王妈来我家了。”秦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心里咯噔的跳了一下，他有点不敢相信的看了婷婷一眼，王妈是远近几个村都出名的媒婆。婷婷已经哭得有点抖了，“只要我过去那边，以后家里这边有我帮衬的话，我家的两个弟弟。。。”她有些痛苦的别开了脸，没有在说话，眼泪一直不停的在流。秦凡心里却一下子就明白了，在这个贫穷且封闭的村子，女孩子只要成年了就可以嫁人，除了读书没有别的出路。婷婷稍微平复了情绪开口道“我娘说我出去打不了几年工，也是要嫁人，嫁的说不定也还是打工的，还不如在家门口，离娘家又近，还又有钱。”秦凡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道个别，你以后有出息了，说不定也不会回老家了，就算回来了，估计那时候我已经小孩都好几个了”婷婷把塑料袋塞在了秦凡手里，想对秦凡笑一笑，却流下了更多的眼泪，她说“再见了，凡凡哥”。
　　秦凡以前一直在想为什么是自己，这些年的生活就像闷在一口大罐子里，只能望见一角天空般的狭窄且窒息，可是看着婷婷那仍旧稚嫩的脸，他深深感觉到了个人的无能为力，他不知道未知在何处，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尚且还不能够拯救自己。就像你不会出生就拥有一个体弱多病的母亲和一个酗酒无度只会打骂妻儿的父亲。
　　他咬了一口苹果，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化开，但是他却缓慢又坚定的一口又一口的吃了下去，秦凡心想以后学校里面，他只能靠自己了。
　　汽车又重新在高速上飞驰了起来，一座座山之后，天空豁然开朗，视野里是逐渐变高的楼房，立交桥在城市中间环绕，车辆与行人川流不息。秦凡从车窗向下看去，生出了一种的莫名的畏惧感，对于学校的生活，对于未来的自己。当他的脚踏出车站时，仍觉得有些不真实，下午三点的太阳刺的他有些真不开眼睛，周边大厦玻璃反射的光更是让他觉得晕眩，喇叭声，车辆的呼啸声，路人争吵声，小孩子的啼哭声，空气里满满的是灰尘的味道，没有一点草地和泥土的气味。他磨磨蹭蹭的拖着行李走到了车站的广场，看到了有好些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的是“A省工业大学”“A省财经大学”“A省科技大学”。那些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们，堆在一起等着新人。每出来一个拖行李箱的家长带着的年轻人，或者出来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他们就会集体伸长脖子望着，好像是问去XX大学的吗，校车在这面。秦凡没见过这种阵仗，他觉得有些滑稽，笑了笑绕着他们走了，他按照新生入学通知的指示，走到了广场的最南边，果真看到了几辆校车，校车旁搭了一个小棚子，拉着横幅“A省大学”，几个人在那边坐着一边扇扇子，一边齐刷刷的往他这边望，秦凡心想，找到了。
　　另一边A大的某栋男生宿舍，苏枕墨正在试图将被子套进他的被套里，这已经是第三次尝试，他实在很是不耐烦，本来被调剂到英语专业已经够让他生气的了，现在连个被套也在欺负他，早知道他就让苏阿姨晚点走了。其实他到宿舍时，两张床已经铺好了，但是却没有见到新同学，不然他会找新同学帮忙的。
　　其实向来有点骄傲且自负的苏枕墨不会觉得套被罩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是他现在恼极了，他将被子一股脑的全部塞进被套里，然后很用力的抖了起来，然后他就发现被子并没有像他苏姨平时抖的那样子被抖开，而是成了纠结的一团。苏枕墨更恼火了，几乎破罐子破摔地，用了更大的力气去抖这个被子，然后被子就彻底变成了一团乱糟糟的大疙瘩。他觉得自己要被自己气笑了。“真是麻烦”他一边坐在床上，一边拿起了手机准备百度“如何套被子”。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开了门，苏枕墨抬眼看了去，是一张略带苍白的脸，因为刚从楼下爬上这6楼，所以他有点气喘。微微下垂的眼角，让他此时看起来特别的无辜。秦凡也有点懵，刚拖着个大箱子从楼下爬上这6楼，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坐在床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秦凡有点不舒服的错开了他的眼神，将箱子拖了进来。
　　“你好，我叫苏枕墨，枕头的枕，墨水的墨，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秦凡抬起了头，苏枕墨在床上冷淡得刷着手机并没有看他，他这是顺便来了个自我介绍？秦凡心想着，没有打算说话。他将行李箱放在了最后一个空床铺的床边。这是个四人间的寝室，上床下桌，外带独立卫生间，地上铺着的白色的瓷砖，外面还有一个阳台。秦凡有点想多看一下，但是屋子里面还有一个人让他觉得有点难受。”要不要现在打个招呼，毕竟后面就是室友了，一直不说话会不会有点不礼貌，但是明明他刚刚更加不礼貌”正在他低头乱想的时候，苏枕墨已经下床朝他走了过来。
　　那天的天气其实很闷热，下午4点多的阳光就直直的照了进来。他抬起头时看见了苏枕墨头上的汗和他带着有点气又无可奈何的眼神，他说“可乐，要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