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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烦恼拆迁始 ...

  •   这是一个有江湖的年代。
      士人高冠博带,土人束襟短打;一列锦帐,净水黄土是贵人们走的路。村头大柳树,田间小禾苗,是土人活动的区域。这里看起来壁垒森严。但总有例外,那就是江湖。
      江湖活在老人们皴裂的嘴巴里,活在娃子晚上的梦乡中。江湖,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打破一切壁垒。
      但是,没人有知道:江湖,在哪里?

      一场大雨过后,田间的禾苗绿的要滴出油来,陇上的土路透出俨俨的褐色。鸣虫在短暂的沉寂后,探听到雷雨的远去,便又渐渐大声的嘶吼起来。只是初夏,这吼声带着稚嫩的青葱,自大的有些可笑。柴扉土墙上被雨水冲刷出一条条的棂子,隔着家家户户的院子,能听到从一些窗户里飘出来彪悍的吼声,跟着就有男人畏缩的向外探探身子,然后缩回去。大概是要修补自家的房顶,但是看着松软泥泞的地面,有些犯懒。
      老刘大爷一如既往的推开自家的柴禾门,往村头的大柳树下走。只要他坐在那里,不多时就能聚来一大帮孩子和闲汉。偶尔有些婆娘也会借着打水,在旁边稍微停留一会儿。虽然老头儿已经七十岁,肩不能提手不能抬,但是一双翘鼻孔还是很敏锐的捕捉到女人身上浓浅深淡的头油香气。这让他老花昏聩的眼睛似乎多了些光明,讲起故事来格外的卖力。没有人知道,这些讲起来没完没了的故事,究竟会在什么时候随着老爷子的呼吸一起终止。但是无论如何,村里的娃子都爱听,包括唐猫。
      唐猫是村里的孩子,但是谁也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反正她来的时候就是两条腿走路来的,有人给了她一碗饭,让她在屋檐下睡了一宿,第二天她听到井栏旁老刘大爷的故事,就再也不走了。反正村里不少她这口干粮,她又不吵不闹,尺把高的个子还能跟着下地拣点东西,嘴巴甜的时候也能让大娘大婶多赏两口干粮,所以,慢慢的她就成村里的固定人口。
      这一年,村里人说,唐猫十四岁。
      十四岁的丑女娃。
      村里的男娃互相取笑都说:“要不把唐猫嫁给你吧!”村里的小孩不睡觉,老娘会说:“再哭就把唐猫嫁给你!”
      可是,唐猫不在意。她每天都乐呵呵的。顶着一个名光光的大额头,挤着弯弯如两条毛毛虫的泡泡眼,拖着稀鼻涕,在村里跑来跑去的忙活。
      唐猫最爱问老刘大爷,“江湖是什么?江湖在哪里?”
      每当这个时候,老刘大爷就会变得很深沉说:“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然后,哄,人群就笑起来。
      有人的地方是村,是镇,是县府,是京城,哪里有江湖?!

      唐猫最喜欢帮着村西陈家干活。
      陈家娘子秀气可亲。唐猫来的时候就是她给了第一碗饭。唐猫第一个晚上就是在陈家的屋檐下渡过的。唐猫身上的小衫就是陈家娘子用儿子的旧衣服改的。唐猫睡在村北的土地庙里,可是她还是天天往陈家跑。
      陈家小哥姓陈,叫陈大牛,是村里最能干的孩子。自己能赶着一头牛在田里忙活一整天,夏天的时候,和大人们一起在谷场里扬谷子。他个子最小,但是透过扬起的谷子,唐猫总能第一个找到他,然后蹦跳着跑过去,把陈家娘子的饭菜交到他手里。
      大人凑趣,就问唐猫:“猫儿,你要嫁谁?”
      唐猫就指着陈大牛说:“嫁他,大牛哥哥。”
      “大牛,你要娶猫儿么?”大人们拿这个当乐子。陈大牛却非常生气,娘告诉他不许欺负唐猫,但是他在村里的孩子中是要树立威信的。于是,一把推开唐猫,说:“去去去,一边吃去!小乞丐,谁要娶你!再乱说,就不让你见我娘!”
      唐猫也不介意,端着碗跑到一边,看着陈大牛吃饭的模样,笑呵呵的吃着自己的饭。
      没有人会为这个尴尬,一个是流浪来的小乞丐,一个是村里的少年。就像自家多了一只野猫野狗,孩子们恼了拍一下,谁家的大人也不会为了这个揍自己的孩子。
      唐猫更不介意。她从没要求大牛喜欢自己,大牛也并没有反对她喜欢他。多好!

      锦幛十里,繁花相送。
      一般来说,官人出游,都走官道。但是,保不齐谁家少爷公子起个新念想,约三五好友,各自带着家眷走走乡村野路,寻个野花香草。男人们还好说,女人们就事多了。不仅要香车软卧,还要连车轱辘也是香的,自然更不能沾上乡间路上的牛粪吐沫。否则,污染了小姐夫人的香体,臭了老爷的床,可是天大的罪过。所以,即使乡间野路,也要有人提前过来铺土洒水,弄个齐整。
      可是,乡间有多宽的路,可以让这些宝马香车安然而过?
      唐猫蹲在树上,看着宗祠庙前广场叽喳的人群。有些人在心疼自己家被填埋的禾苗,试图从族长那里多争取一些利益。可是,族长捋着花白的胡子,只管闭着眼听,比老刘大爷还像死人。等人问的差不多了,族长才慢悠悠的说:“这地都是唐府的,你们这些人不过是租着唐府老爷的地,现在人家要用,你凭什么要钱哪?”
      有人吵吵:“可禾苗是我们种的,唐老爷也没降我们的租子,这交租子的时候咋办?”
      “咋办?”族长一瞪眼,“人家让你种地就是天大的恩德了,不想着好好让老爷舒服,还问咋办?反了你了!”
      族长家里其实也算不上德高望重,只是和唐府有着比别人更近的姻亲关系,再加上这里的人家多是姓唐,便成了族长。
      唐猫看着陈大牛站在人群里,比别人矮一头的个子像个小钉子戳在那里,轻轻一跃,落在地上,悄无声息的靠近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站在大牛的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无声的叹了口气。大牛家的地要被填去一半,就算官人游玩走了,地面重新开挖,那些被毁的禾苗却再也追不回来了。
      本以为风调雨顺,却不料人祸比天狠!

      人群渐渐散开,那些听说不碍着自家地的都像躲瘟疫似的早早回家,好像多留一会儿就会轮到自己头上似的。轮到的又拉着族长七比划八比划,划来划去,最后只有一只不吭声的大牛家被占的地最多。
      “这不公平!”大牛变声期的嗓子像只鸭子,唐猫听着却觉得是世上独一无二最好听的声音。
      大牛不认字,除了觉得不公平,啥也说不出来。唐猫探出脑袋,看见族长灰白的胡子和城里县太爷身边的师爷一样稀稀疏疏的,微微抖了一下,隐约听见一声“嘁!”就没反应了。凭她的经验,这时候就不要说话了。不然,迎来的一定是一顿臭骂或者暴揍。这是比你强的人对你表示的最后容忍。
      可是,大牛不知道。陈家娘子从来没教过他这些。
      大牛上前一步,说道:“我家地被埋的太多了。”
      族长一甩袍袖:“无知小儿,快回家去,不要在这里捣乱!”
      “你们欺负我娘!”
      “你懂什么!”旁边有人过来推了一把大牛,大牛趔趄一下,蹬蹬蹬,后退三大步,一个没站稳,坐在了泥地里。眼泡里立刻浮出一洼水。
      唐猫躲在一边,认得推大牛的是村里最吝啬的赖二,本来要经过他家的地,刚才不知道跟村长嘀咕了什么,竟然一下子把贵人要走的路调转了半个角,从正东正西走向,变成东南走西北,就是这样,才把大牛家的地占了!
      唐猫看看天,暮云压野,日头已经找不到了,树梢微微的晃动,晚上或者有雨吧?那样贵人们是不是就不出行了?
      广场变得空旷,只有大牛一个男孩坐在泥地里低低的哭泣,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跟自己的娘说。也不知道该如何凭一己之力,交出几个月后的山一般高的租子。好在,他还是个孩子,还能哭。
      唐猫走过去,蹲下来,扶着大牛的肩膀,想了想说:“大牛哥,你看,天阴了。也许晚上就下雨了。那样,贵人们可能就不出来玩儿了。”
      大牛止住哭声,抬头看了看,微微的风随时都要停止的样子。狐疑的看了眼唐猫,唐猫为难的看看天,原本皱在一起的五官更拧巴了。
      “真的么?”大牛问。
      “呃……可能吧。”唐猫盘腿坐在地上,“你娘呢?”
      “她怕人说闲话,不方便出来。等我回去报信呢?”
      “哦,她不知道啊?”
      大牛摇摇头。
      唐猫看着天,不说话了。
      大牛也看天,学着唐猫把腿盘起来,不再吭声。
      唐猫问他做什么?
      大牛说:“我等下雨了再回去。”

      天终于没下雨。一夜凉风后,天色微亮时分,远处传来杂沓的人马嘶鸣。那是过来铺路的人。大牛站起来,走到自家的田垄上,光着的脚丫插进松软的泥土里,十指紧紧的抓着地面。威风凛凛的,好像戏里的护国将军。
      唐猫犹豫着,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咬着嘴唇想了想,转身向村西跑去。

      唐猫带着陈家娘子赶来的时候,只听到人喊马嘶中间夹杂着一声声的惨叫。可是隔着厚厚的人墙,除了看到马上呼喝来回的人,根本看不到大牛的影子。陈大牛的爹在大牛还没出生的时候便被抓走服了兵役,赴了西北边关再也没回来。大牛是陈家娘子的命根子,就算唐猫听不出来哪个是大牛的声音,陈家娘子却听得真真儿的,四肢瘫软却疯了似的向人群里挤去。唐猫懵懵懂懂的搀着她,人群从屠戮的盛宴中拨出一点注意力和怜悯,微微给大牛娘让出一条缝隙。
      唐猫惊呆了。
      陈家地里的禾苗已经被马群踏成一片泥沼,随着铁掌有些绿色的叶子像尸体一样被无情的抛向空中。而大牛,就在这片田地里,蜷成一团,浑身泥水。“啪”的一声,辫子抽飞他身上的泥水,却带起更多的泥泞。唐猫哆嗦了一下,好像这鞭子是抽到自己的身上。
      “儿啊!”陈家娘子一声凄厉的惨叫,噗通跳进水田,趟泥过水的冲了过去。扑倒在已经不动的大牛身上,冲着骑在马上围着他们来来回回的人喊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你们还让不让人活了?天啊,公道何在啊!”
      人群有了片刻的沉积,随即响起低声的议论。唐猫随着人群指指戳戳的方向,看到不远处停着三匹白马。上面坐着三个人,中间一人貌似是领头的模样。
      马队似乎有些困惑,停了下来。那三匹马中靠右的一人高声喝道:“看什么看,给我拖走!”
      话音才落,就见有人手中扬起一根带圈的绳子,凌空转了两下,一抖手腕,径自向陈家娘子飞了过去——
      唐猫认得这个东西,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许多兄弟姐妹就是这样被吊起来死掉!
      “哇呜!”蓦地,一阵尖利奇怪的叫声冲破众人的耳膜。一条细长的黑影像闪电一样扑向那个甩绳索的人。随着“氨的一声惨叫,那人被扑下马,落在泥塘里。唐猫双手扼住他的喉咙,死死一摁——
      “杀死人啦!”人群轰然后撤。
      “妖精!”所有的马匹纷纷后撤。
      唐猫松开手,四肢匍匐着趴在地上,两眼上翻,警惕的看着周围的人,嘴里发出嘶嘶的怪叫。
      “妖精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也好马也罢,煞时如风卷残云,散了个一干二净。

      突然,起风了。是微风,柔柔的滑过树梢,泥塘表面浅浅的一层水面荡起没心没肺的涟漪。唐猫慢慢的收回目光,绷紧的四肢放松下来。回过头去,陈家娘子一手护着不省人事的大牛,惊恐的望着自己。
      一切都回到原点了。她不仅是个丑八怪,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唐猫慢慢的站起来,低声说:“大娘,带大牛哥回去吧。咱们争不过他们的。”
      “大、大仙……我、我、……”对异类的恐惧不会因为善良而消减。陈家娘子随着唐猫的每一个动作而悄悄的后退。
      唐猫慢慢的向后撤了一步,看着地上依然毫无知觉的大牛哥,终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那条通往山中别业的“小路”终于修了出来,作为补偿,唐府给她一笔可观的安家费。村民们私下说,那是唐府“破财免灾”,不想招惹那个“猫妖”的。唐猫消失了,没有人看见她去了哪里。只是第二天,那队华丽的车马驶过时,有一位青衣侍从,脱离了队伍,来到陈家。他问唐猫是谁?怎么来的?陈家母子一片茫然。
      族长说,那人是唐府的护院总教头,有天大的权利,甚至连老管家都管不了他。据说,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保护唐家免受四面八方盗贼的窥伺。
      除了这些,还有人——尤其是女人,躲在自家的柴扉后面,或者干脆端着洗衣盆站在路边张望。唐家的公子少爷是秀气而漂亮的,大部分都倚在马车里,擦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涂着鲜红的血色,修长的手指翘成兰花的模样,点着要吃的东西,由漂亮的小丫鬟送入口中。
      乡下人接受不了这样的男人,她们更喜欢老刘口中的江湖豪侠。那些扛刀拿剑的人,如果武功天下第一,种地的把式一定也差不了!
      骑在马上的青衣护院似乎是个江湖人。挺拔的脊背,刀削的五官,细长的眼睛,轻轻扫过来便让人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不敢直视。当他听说唐猫已经走了,翻身上马凝望远处的时候,有人看到从他的额头到耳侧有一道蜿蜒而下的刀疤,狰狞的翻着血肉。这块疤,把一个俊秀挺拔的男人变成嗜血的魔头。

      “大人。”大牛突然拦住他的马头,“你认识唐猫么?”
      “不认识。”护院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嘴角似乎轻轻的松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唐猫要嫁给你么?”
      大牛愣了一下,困惑写在脸上,热辣辣的挡不住心思。娘说唐猫是怪物,可是,那天是唐猫陪了自己一个晚上,是唐猫救了自己。如果这个世界怪物都是这样的,他宁可远离族长那样的同类。
      “她总是这样。”护院的话突然温柔起来,嘴角挂着明显的笑意,“如果你不喜欢她,就直接告诉她,不要骗她,好么?”
      大牛看着青衣男子,呐呐的说:“可是、她走了。如果、如果——”
      “驾!”青衣人纵马远去。大牛喃喃着把剩下的话说完:“如果她肯嫁我,我一定娶。”

      事情若是到此为止,也许大牛会在不久之后娶妻生子,再在许久之后忘记有个叫唐猫的怪物曾经指着天说,嘿,要下雨了。
      可是,生活总要继续。那些发生了和已经发生的事情总要按照逻辑走向结尾。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戛然而止。
      唐府给的钱先送到族长那里。陈家娘子去族长家拿,却只拿到一两银子。族长说:钱是为了那条路给的,不能只给陈家一家。凡是因田毁地的都有补偿。大牛说,别人家也都补给了,为什么要从自己家这份出?族长很生气,说小孩子不听话,顶罪抗上,找打!
      有人建议以族规处置,赖二说,他们不是唐家的人,根本不配留在村里。
      一句话,似乎提醒了所有人,哦,原来这里有个外人!
      于是,房子被拆了,东西被烧了,田地被瓜分了。一夜之间,陈家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风急雨骤,两天的时间,陈家大娘被活活气死在村头的土地庙里,而大牛拿着木棒去族长家评理。立着进去,躺着出来,一领席子裹着,甚至来不及给他亲娘送葬,便被人扔进了乱坟岗。
      陈家?人们选择了忘记。

      夕阳西下,陈家房子的空地上有个细细的影子徘徊了两圈。老刘大爷讲完古,摸着夜色回家。他听到风声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唐猫?你回来了?”
      “……”
      “走吧,这里不是你的家。”
      “……”
      “莫伤心,这种事很普通,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老刘大爷歪着脑袋慢慢的住了嘴。风停了,周围没有一丝异样,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了,眼睛不行,耳朵也不行了。

      ============================
      唐猫,不知道爹娘是谁,印象里是和一群猫长大。后来猫走了,她就开始在一个又一个的市镇穿行。学着像人类一样直立行走,学着他们说话,偷窥着他们的生活。人们说,唐猫是怪物,所以,很多人都会围着她看了又看。在人类好奇的围观和厌恶的哄撵中,在拳脚与棍棒之下,唐猫慢慢练了一身铁皮骨。直到有一天,在大柳树村,大牛哥对讲故事的老刘大爷说,来了个女娃娃。于是,她留下来,变成了真正的女娃娃。她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额头,两条细长的咪咪眼,笑起来上下眼皮挤成一条肥肥的虫子。干瘦的脸颊裹着骨头,一张大嘴总是没心没肺的乐着。她是最丑的,可是大牛哥说她是女娃娃。

      唐猫坐在村头的柳树枝上,茫然的看着远方。该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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