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安与逃

1、第 1 章 我在十四岁

　　我在十四岁那年，遇到陆今岳。
　　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年纪，一眼，就是心动。

　　其实到现在我也说不上来到底为什么心动，他并没有很帅很帅，甚至就是一般的长相，可我就是毫无缘由的，记住了他。

　　初二开学那天，我很早到了教室，坐在座位上，看到他笑着进门。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谁，以前从没见过他，但我再也忘不了他。

　　紧接着排座位，我们那时正赶上新课改，把全班分成九个小组，每组六个人，座位也按小组坐，六张桌子并在一起，每边三个，三个人和三个人面对面。每组有一个正组长和一个副组长，坐在中间。碰巧我所在的小组和他所在的小组挨着，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一个并不宽敞的过道，也就是说，我和他几乎是背对背的。

　　我也知道了他叫陆今岳，并且惊奇的发现我们俩名字的首字母是一样的。
　　我为这个发现惊喜了很久。

　　因为陌生，因为不熟悉，所以我拼命寻找我们之间的任何联系，而名字，这个几乎再也不会更改的东西，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表证。

　　那时候还没有微信，大家都用QQ，我很想很想加上陆今岳的QQ，但是我不敢去问，我想要在他眼里是文静内敛又含蓄，即便我知道他可能并不会在意，但我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这份喜欢。

　　可他不一样，他阳光但并不张扬，他很有自己的想法，他大方又自信，即便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不吝用这些美好的词语去形容他。正因为坦坦荡荡，所以他能在新学期的开始，在拿出小本问周围人的QQ号时也转过身问我：“黎稼纭，你的QQ号是多少？”

　　很难描述我当时的心情，无限窃喜却还要假装无限平静，内心早像是高楼轰然坍塌，表面却还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我没有什么表情的说完了我的QQ号，听到他说“好嘞”之后面不改色心狂跳的转过了身。那天是周三，按照妈妈的规定我是不能玩电脑的，但我真的心急如焚，却没有办法，只能等待。

　　第二天早上，我刚走出单元门，就看到他在我家这栋楼的三单元门口等人，原来他和我住同一个小区！这是什么缘分！

　　他在三单元门口，坐在自己的自行车上，我骑着我的自行车从他前面的小路上经过的时候，我紧张又忐忑，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看他，该不该和他打招呼，我家住五单元，我很快就能骑到他面前，这短短的时间根本不够我思考，所以到他面前的时候，我没忍住扭头看了他一下，他也看到了我，也有些吃惊，大概也是没想到我也住这里吧。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我很快转过了头，拼命往前骑。

　　那天，大概是我整个学生生涯里，走过的最快乐的一条上学路。没有睡不醒的烦躁，没有对上学的厌倦，没有白天要听写考试的压力，全都是快乐，这短短的十几分钟路程，被快乐填的满满当当，满的不能再满。

　　我到学校的时候他还没到，我拿出课本来看，其实刚刚开学，真的没什么好看的，但是大概因为他吧，我想让他到了教室看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学习，我想成为一个他心里爱学习的人，可能他压根不会注意到我在干什么，就算注意到了也不过走心，大概是应了那句话：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没过多久他就到了教室，一蹦一跳的来到座位上，边掏出书包里的东西边转头问我：“黎稼纭，你家也住南苑呀？”南苑是我们小区的名字。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会把第二个字说的很轻，最后重音落到“纭”上。这一点细小的独特，令我一直难以忘怀。

　　于他而言只是闲聊，只是早上碰巧见面的好奇，但于我而言，是他在和我说话，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弥足珍贵，我佯装镇定的转过身：“嗯，是。”

　　我很想很想和他多说几句话，于是我明知故问：“你家也是吗？”
　　“对，我也住那，但我不和你住同一栋，我在3栋，姚嘉轩住那栋，我等他一起上学。”

　　原来一开始他就看到我了，在我还没有看到他的时候他就看到我了。

　　他坦坦荡荡的说，不像我心里一万个鼓一起打。
　　“光风霁月”，那时的他很容易叫人想到这个词。

　　少年身上总有股独特的光芒，不需要白衬衣，也不需要篮球场，安安静静坐在那，就十分叫人感叹了。

　　“3栋离我们那栋也不远。”
　　“对，毕竟咱们小区不是很大。”

　　说完这两句，老师就进来了。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依旧看到他在三单元门口等人，我又开始紧张，但或许是熟悉了一些，我骑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还和我打了招呼，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笑了笑。大概那个“姚嘉轩”总是磨磨蹭蹭吧，所以我走的总比他们两个早些，我能够每天早上都看到陆今岳，每天早上出门前，都有一份小小的期许。

　　终于熬到了周五，周五晚上是我可以自由使用电脑的时间。我赶紧登陆QQ，果然已经有了他的好友申请，系统显示的时间是周三，所以是那天他问完我就发送申请了。

　　加上好友以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犹豫过后，发了一个表情。
　　他回我：“你妈平时不让你玩电脑吧？”

　　最简单不过的闲聊，却让我一周的疲惫得到了舒缓。
　　“哈哈哈是的！”

　　其实我们还不是很熟，所以接下来聊的也无非是初一在几班、初二的新老师怎么样之类的话题，也没聊多久就说拜拜了。然后我去做了从周三就很期待的事情：进入他的QQ空间，仔细看了他之前的每一条说说和每一篇日志。

　　没什么特别的，基本都是日常生活记录，但因为我心中独特的情感，所以看着每一个字都是好的，每一个字，都是灵动可爱的。
　　最惊喜的，我在我空间的访客记录里，找到了他，他也看了我的空间。

　　每一天早上，我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右看看他到三单元楼下了没有，我又不敢正大光明的看，只能若无其事的拿余光瞥一瞥，几乎每次都能看到他，或许他真的起的很早吧。看到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车筐，亦或是东张西望。其实我们也有刚好目光相对的时候，但我每次都飞快的移开我的眼神，因为年少时的爱太过赤诚，所以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他发现我的暗恋，我们再也做不了朋友。

　　很多年后想起来觉得好傻，我早在心里和他过完了一生，可我从没有想过在某些时刻把这份爱告诉他，我只是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从来没想过我们之间会有什么故事。
　　我每天会看他穿了什么衣服，什么鞋子，书包、自行车，甚至发现了他有一件衣服是两面穿的。他的笔袋已经很旧了，看得出来他并不在意这个。我拿着数学题和他讨论，感觉到他真的蛮聪明的。他是那种还没有使出全力学习的人，但他也能考到班里四五名，我是从早到晚努力学习的女孩，可也只能考到班里的二三名，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也知道我再平凡不过。他也很热情的和我讨论，但我能感觉出来，于他而言，好像开心更重要。
　　考了多少分，错了几道题，都没有那么斤斤计较。

　　周六晚上，他在电脑上问我作业写完了没有，我回答说写完了，他问能不能借他抄一抄。
　　我有些惊讶，他居然抄作业？但惊讶之余立马就答应了，一个不在学校也能和他见面的机会，我怎么会不“珍惜”呢？约定好了时间，第二天我在小区里等他。见面之后也没有多余的寒暄，我说“给”，他说“谢了”，就笑着说拜拜然后离开了。

　　那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背影。
　　秋天里的风本来已经有些凉了，但是阳光洒下来，照的人有点暖洋洋，更大概率是随着心情，那样的满足之下很难觉得冷。他穿的还是前几天的那个外套，牛仔裤，白球鞋，偶尔有人骑车经过，与他恍若是两个世界的人。小区里的花已经谢的差不多了，绿树也不再成荫，他往前走着，不疾不徐，有一些清浅的鸟叫声，他不曾在意，我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在意，我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清瘦挺拔，直到他拐弯，我看不到。本来最平常的一天，因为少年的渲染，一切变得与众不同。

　　最让我意外的是，下一个周末，他再度在周六的晚上，和我借作业。我当然答应，但是第二天我要去外婆家，早上他又起不来，最后说好了我把作业放在我们单元门口已经废弃的邮政信箱里，那个信箱早就落满了尘土，不会有人去打开，看似没有锁，实际上最安全不过。

　　“你的手机号是多少？我看你不一直上网，留个电话好联系。”那是智能手机刚刚兴起的年代，如果用手机上QQ的话，头像右下角还会有一个手机的标识。但是妈妈怕影响我的学习，所以我用的还是按键的手机，并不能上网。

　　互相交换了手机号，存了起来，代表着我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吧？不管事实如何，至少我内心是这样想的。
　　我始终欣喜于我们之间关系的每一分的“密切”，每一分可以看做“缘分”的东西，小心翼翼的藏着我的喜欢。

　　第二天中午，他给我发短信说拿到了作业，我回“好的”。很想多说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今天即便不去外婆家，我也开始犹豫是否要和他见面，是否要编个理由把我的作业放在某个地方让他自己去取，大抵“近乡情更怯”，忐忑到不敢见。

　　我渴求和他之间的联系多一点，见面多一点，说话多一点，但是当真的要见面的时候，我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就这样过了一周又一周，每周如此，他给我的短信内容也从最初只有“拿到了”到“拿到了，你这次写的挺认真啊，政治大题写那么多字”，再到时不时发一些关于学习的讨论，例如“你历史背了吗？”“数学最后一道题好难啊你做出来了吗？”对了，他从来只抄除了数学以外的其他科目的作业，数学都是自己做的。

　　而我呢，会认真回复他的每一条短信，在按下发送键之前字斟句酌，按下发送键之后就把手机摆在眼前，如坐针毡的等着他的回信。
　　我在心里反复想，他是否把我当成了好朋友。
　　我也不奢望别的，能做好朋友，我就非常开心了。

　　那天是周六，我学习了一天以后坐在电脑前，刚登上QQ就看到了他的留言：“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想都没想，立马回到：“什么忙？”
　　他发给我一个QQ号说：“你加一下这个人，问问她是不是张宣。”

　　“问完以后呢？”
　　“是的话告诉我，不是的话就没事了，张宣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来这上初中以后就联系不上了，快快快，十万火急！”

　　看到这句话我是什么心情呢？感叹他是个如此专一的人？感叹我幸亏没有告白让我俩再也见不了面？告诉自己赶紧死心？
　　都没有。
　　镇定一下，我加了那个QQ号，问了她是不是张宣，她说不是。
　　我告诉陆今岳，他说“谢谢”。
　　看到这个“谢谢”我笑了，我连生气都没有资格，更没有理由，毕竟我们之间是不是好朋友都另当别论。

　　然后，他照例和我借作业，就像什么都没发生，我也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我不想让他看穿我的心思，我想和他做朋友。可是呢，我又不甘心，我想知道他家具体住哪里，没有任何缘由，我只是想更了解他一点。

　　于是我在我的卷子最上面空白处写下了“我在做一个关于门牌号的调查，能问下你家的具体住址吗？”第二天把卷子放进了废弃邮箱，这个我们俩每周的“秘密基地”。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破这个我胡乱编的理由，但是他在发完“拿到了”这条短信没多久，就立马又发了他家的门牌号，并在后面加了一句“我家租的”。

　　原来他家是租的，所以很可能随时搬走，我就不能每天早上看到他了，也不能每周末和他有这样的“联系”了。我有一点淡淡的惆怅。

　　但是我很快又惊喜起来，因为他给我的地址，我对应了一下，站在窗前看了看，发现从我的房间窗户是可以看到的！虽然只能看到厨房和一个屋子，但是，万一那个屋子就是他的房间呢！我躺在床上，傻笑起来。

　　此后的每一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习惯性的往他家的方向看一眼，大部分时间是黑着灯的，但偶尔也能看到人影晃动。黄色的灯光，看不清的黑色的人影，很像皮影戏，不知道是他的爸爸妈妈还是他，有次听他说起他还有一个姐姐，不管到底是谁，看着他的家，我莫名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