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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 月上柳梢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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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方响过一遍,天色便隐隐约约亮了。
如荟侧卧于榻上,竟半丝睡意也无,辗转许久终于坐起。
米色窗纸被夜露打得半湿,风一吹,无声地鼓胀起来。透过窗纸,可以隐约望见外边贴墙根种的半人高的茶树,映着天幕中那一痕苍蓝,倒也谈得上摇曳生姿。
可惜这种静谧很快便被打破——显然睡不着的不只她一人。
如荟朝着声响窸窣处一瞥,正好看见兰枝从被褥中探出头来。她一向极怕冷的,这会儿居然索性挣掉了被子,和如荟一样抱膝坐起来。如荟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她幽幽道:“这会儿宫门怕是已经开了罢。”
如荟点了点头。
按规矩宫门原要天大亮方可开启。这几日为了预备上元节,进贡车马往来频繁,官家于是下了道旨,更声敲过就开宫门。如荟正回想着,兰枝又喃喃道:“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如荟默然,半晌方道:“姐姐别再伤心了。官家是重情重义的人,将来必会接姐姐出去的。”
兰枝叹了口气:“但愿如此。”说罢又转过脸来,瞧着如荟说,“如荟,你也定要寻机会出去。听我一句劝,浣衣局虽清静,到底不是可以久呆的地方,何况一辈子呢?卫姑姑已经老了,照顾不了你多久;你又是这样的相貌、人品,埋没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着实可惜了——还是早早为自己做些打算的好。”
如荟笑笑,引开这个话头:“今天是上元节,晚上我们和姑姑说一下,一起赏灯去罢。”
兰枝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嗔道:“还是那么个爱玩的性子,怎么就改不了了呢?”
“去不去?”如荟咬唇笑着,又问了一遍。
兰枝横了她一眼,美丽的眼睛里烟波流转:“当然去了。”
也许卫如荟穷极一生都会记得这一日。
靖和十八年的上元灯节,她的命运忽然拐了一个大弯。如荟原以为那个娘去世前依然心存执念的承诺已经成为过往岁月中的一粒尘埃,却没想到正是它推了自己一把,让她从平淡的浣衣宫人生涯中挣脱出来,陷入一片柳暗花明。
就像那一天晚上,静符苑中明明灭灭的灯火。
晚饭的时候,段兴德问卫姑姑:“姑姑,今儿为啥多了两道菜?”
他是去年秋天新进宫的小黄门,人挺机灵,就是粗心了些,平时没少挨卫姑姑的骂,看来今天一顿也是免不了了的。如荟低头扒饭,果然听得卫姑姑冷声斥道:“宫中过节,加两道菜又有什么奇怪的?我们浣衣局哪儿就亏待了中贵人,竟连两样多出的菜色也至于落得个眼馋!”
连“中贵人”这样的敬语都用上了,看来姑姑确实动了怒。如荟大着胆子,飞快地瞥了段兴德一眼,旋即低下头来,用碗接了兰枝夹过来的黄瓜。
段兴德没注意到她递过来的眼色,但也自知无理,忙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赔笑道:“卫姑姑息怒,是我错了。”
卫姑姑“哼”了一声,冷冷道:“也就是浣衣局这样偏僻的地方没规矩,要在别的殿里搬嘴弄舌,仔细你那张皮!”
段兴德呐呐无言。如荟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阿德,姑姑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心里只想着你好,并不是真正恼你的。你不必太在意,以后注意就是,知道了么?”
段兴德连忙应了。卫姑姑正要瞪过来,兰枝却抢先一步,笑道:“如荟,这下你可惨了。卫姑姑不恼阿德改恼你了。”
她这一开口,卫姑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兰枝灵眸一转,得寸进尺道:“卫姑姑,如荟和我商量好了,过会儿去静符苑看花灯。您不会不允罢?”
“那正好,”段兴德插嘴道,“我也想看呢——不如一起去。”
卫姑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人家两个小姑娘去,你凑什么热闹。如荟、兰枝,你们帮忙留意一下娘子们新衣服的花样,我要做件新褙子。”
如荟笑答道:“娘子们都陪官家到升平阁看戏了,今晚应当是遇不到的。姑姑也别总惦记着人家的衣服——到时候换下给我们送来,不知我和兰枝她们又要多洗几套了。等到洗好了晾起来,我再细细把花样描给姑姑便是,保证分毫不错。”
卫姑姑笑看着她:“等到你洗完晾完,黄花菜都凉了!不许讨价还价,就今晚上、最迟明天把东西给我。我知道你有办法。臭丫头!”
静符苑离浣衣局并不很远,如荟和兰枝一路说笑地走过去,大半柱香时间也到了。苑子前头便是皇后所居的端仪殿,透过曈曈树影,依稀能看见琉璃瓦上被灯火反射出的光芒。
此刻约莫是酉时,天幕已然全黑,月亮被云层一蔽,只剩下一轮清辉若隐若现。兰枝走在如荟身侧,忽然叹道:“我好想回宁熙殿去,不知官家现在……”
如荟忽然打断她,指着不远处的一盏描凤五彩挂穗玻璃宫灯道:“姐姐,你看那个。”
“嗯?”兰枝顺着看过去,轻轻地笑了,说,“那是玻璃灯,西边澹台国贡来的。虽然精巧,其实不值几个钱的。”
如荟点头,又问道:“可如荟听说前年的贡品里有一个玻璃冰玉杯,官家就喜欢得很呢。”
兰枝侧目微笑,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不是吗……只不过他后来渐渐倦了,那只杯子也用得少了。一次桂叶不慎打碎了它,怕得要死,可是官家只说了句‘罢了,一眼就能看穿的东西,留在朕身边也不会有什么用处’……如荟,”她忽然转头看如荟,眼神带着犹疑,“你究竟想说什么?”
如荟安抚地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只是顺口问一问。”
兰枝顿了一顿,勉强笑道:“是我多心了,你不过一个孩子……”
如荟低眉浅笑,掩不住目光中的狡黠:“姐姐言重了。你也不过比我大三四岁,怎么说话这样老气横秋的!”
“好啊你个死丫头,”兰枝柳眉一拧,扑上来就要掐如荟,“竟敢给我下套子!……说,还敢不敢了?”
如荟“咯咯”逃开,腰间丝穗乱撞,棉布纳底的宫鞋踩在卵石道上,传来微微的冰凉。兰枝不依不饶地追在后头,脸上虽带嗔怒,却也是笑意盈盈。月光清淡,越发映得美人如玉。
如荟蓦然瞥见她精心绘制的黛眉,心中忽而一酸,脚步也慢了下来。兰枝不明所以,待要笑着调侃两句,忽然面露惊恐,捂嘴跪了下来。如荟心念一动,连忙也转过身子跪下。
事发紧急,如荟并未看清那人的脸,只听见兰枝惶惶恐恐地说道:“浣衣局罪婢沈兰枝,给二皇子殿下请安。”
二皇子?
如荟下意识抬头一看,正好那人也低下头来,一霎儿视线撞了个正着。他背着月光,衬得五官轮廓越发清俊,英眉斜飞,眼角微挑,一双眸子黑得发沉,却又灿若星子,深不见底。他没料到如荟敢正眼看他,眉峰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她抢先一步垂下眼帘,目光从他绣着青色瓷纹的月白长衫上滑过,春水流深,了无痕迹。
二皇子赵舜璘,居然是这样风神俊逸的人物。
兰枝低声咳了一下,见如荟默默垂头毫无反应,只好赔笑道:“罪婢不知殿下在这儿赏灯,竟冲撞了,罪该万死。只求殿下能放过这个妹妹,她年纪小,还不大懂事……”
如荟低声一笑,微微挺直脊梁,半侧着头道:“姐姐这话错了。一人一命,如何万死?”
兰枝倒吸一口冷气,急声呵斥:“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如荟又笑,刚想开口,却听到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道:“你们起来罢。”
兰枝明显松了口气,低声催促道:“如荟,还不快给殿下磕头谢恩?”
如荟依言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一语不发地站起来,静静退到一边。薰风吹过,鬓角碎发贴到她颊上,透来一阵濡湿。
赵舜璘若有若无地扫了如荟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如荟并没看见他的动作,还以为在问兰枝,便仍旧不发一语。兰枝索性走过来,狠狠掐了一下她的手,面上却是巧笑嫣然,语丝带腻:“殿下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如荟这才抬起眼睛,迎着他的视线,微微一笑,也不行礼:“婢子卫如荟,给殿下请安。”
他凤眼微眯:“如荟?可是‘如是我闻’的‘如’,草头的那个‘荟’字?”
如荟含笑道:“正是呢。”
他又问:“你在浣衣局?”
如荟点了下头。
赵舜璘上下打量了她一回,微微颔首,背手转过身去:“你们可以退下了。”
兰枝赶紧拉着如荟跪下,又磕了一回头,逃也似的走了。她一改往日的依依莲步,走得凛凛有风,手劲奇大,几乎握断如荟的手腕。如荟垂头不语,任她拖着拽着。眼见快到浣衣局,兰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她,胸膛不住起伏,不由分说一个巴掌盖过来。
如荟早料到她的动作,只掀了掀眼皮,并不闪躲。
“啪”地一声,一阵热辣辣的毒风从她面上刮过,留下几道红色指痕。
兰枝看如荟不偏不倚地干站着,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了:“你,你这个……你就不知道躲一下么?”说罢伸手轻触如荟的脸,语气生硬,目光却软了下来,“疼不疼?”
如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兰枝叹了一口气,说:“如荟,你怎么这么傻?二皇子是皇后嫡出,以后要做太子的人,身份极为贵重的,我们不过一介宫婢,怎么招惹得起?卫姑姑让你跟我出来,就是有托付于我的意思,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情,我还有脸回浣衣局么?若连浣衣局都容不下我,我……”
“姐姐,你别哭了。”如荟低头道,“我不过是……想寻个机会出去。你说得对,浣衣局不是可以呆一辈子的地方。”
兰枝呆呆地看如荟,忽然明白过来,顾不得擦去满面泪痕,一把把她拥到怀里,无声啜泣起来。如荟迟疑半晌,才敢伸出手拍拍她的背,柔声道:“我们回去罢。浣衣局里虽没有花灯,好歹能在院子里赏赏月光。”
兰枝轻推开她,拆下袖中的帕子抹了把脸,方才破涕为笑道:“回去就回去,不过得走后门。要让卫姑姑看见你这张脸,我非得给她杀了不可。”
如荟眼珠一转,亦笑道:“其实不妨的。正巧今天宫里上演马戏,我说是不小心被窜出来的大猴子抓到了脸,姑姑一定不会起疑的。”
兰枝沉吟着,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忽然看到如荟乐不可支的样子,一下子明白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好啊,你说我是大猴子是吧?我这次要再饶了你……我就不是人!”
如荟大笑:“姐姐不想做人,当猴子也成,这叫名至实归。”
兰枝佯怒道:“你还取笑我?我可真生气了。”
如荟扶腰摆手,好不容易抑住了笑意:“好好好,我不敢笑了。”
两人表情严肃默默无语地走了一段,彼此都觉得滑稽,不知是谁先“嗤”了一声,于是相视大笑起来。
靖和十八年的上元灯节,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子夜时分,如荟和衣躺在床上,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兰枝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荟丫头,卫姑姑交待的事情我们还没做呢。”
如荟想起姑姑让她们看衣服新花样的事情,不自觉地又想起那袭月白绣青瓷纹长衫,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如荟?可是‘如是我闻’的‘如’,草头的那个‘荟’字?”
他的的确确是这么问了,可见皇后那里……
如荟叹了口气,兰枝却已经不耐烦了:“荟丫头?如荟?”
如荟赶忙应了:“哦,你放心吧,花样我已经想好了。”
兰枝“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如荟又发了一会儿呆,才坐起身来,把外裳的盘扣逐一解开。刚躺下去要睡了,却听见一句几不可闻的呢喃:“官家……”
今晚月色如玉,怎么会有这么冷的月光?
如荟垂下眼睫,把被子拥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