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伊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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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新地已经十分寒冷了，尽管今天的风不大，但依旧能从人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狠狠剜下一块肉。
叶列娜依依不舍地抱着她的儿子——阿纳托利·拉夫洛维奇·斯米尔诺夫，这个身形高挑，却伏着身子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的年轻人。他带着厚实的护耳冬帽，还戴了毛线织的保暖用口罩，几乎看不见脸。
“托利奇卡，我听说你们要去的地方比这还冷，要是下船，你可千万得戴好帽子。我先前忘了说，我在你包里放了小瓶酒。在家不许你喝，可到了那去还是得带上这些东西。”
阿纳托利又紧紧地再抱了下叶列娜，接着动作迟缓地放开了手：“我知道妈妈，你也放心，我们这是最先进的船队，真要是遇上什么了，这儿有最好的医生，比医院还好。”
橙黄的灯光扫过他们身上，恰好让松开手的阿纳托利看清了叶列娜眼中闪烁的泪光。他清楚自己的母亲是怎样一个坚强的人，这位无所不能的女战士跟着他一路从首都来到新地，就为了能陪着他走到“上战场”前。
去北极的事，谁也说不准。不止是叶列娜，阿纳托利也听研究院传过风声。前些年的核动力破冰船已经下过水了，据说也执行过几次任务，可这次派遣出去的却依旧不是那艘核动力破冰船，而是一只没听说过的船名字。
有人说是因为这次调查会很危险，放“列l宁”号出去指不定就把这艘船给赔进去，所以才特意挑的现在这艘……当然，他们也说这次参与的人也都是送去牺牲的。来的年轻人不多，大部分是一些“立场”上有所“偏颇”的失意人。总而言之，就是一些有“敌人”的倒霉蛋。
阿纳托利不这样认为，但叶列娜却担忧了起来。叶列娜关心她的孩子，从自己的人脉关系网里也打听到了这些。她知道阿纳托利继承了他父亲的直率，早就因为一些研究工作上的意见相左却又天赋异禀得罪过些人。诟病他的人不多，按照那些谣言却足够让她的孩子参与到这次调查里来。
叶列娜忧心忡忡，阿纳托利伸手用鹿皮手套给她擦了擦眼角：“别担心，妈妈。这只是一次调研，我们是在为人类的进步做贡献，您清楚，就和您以前抱着枪冲去战场一样，我们也是在去往我们的战场，只不过这次我们的敌人是‘未知’。”
叶列娜当然知道这些，可感性的事不归理性管，她再清楚也架不过一句“阿纳托利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正在前往危险”。叶列娜喃喃着又重复了几遍“你得小心”，找不出来什么其他更好交代的。
就在此时，破冰船发出了悠长的鸣笛声，负责现场的同志冲他们的方向喊道：“快两点了，小同志，多余的话就等回来再慢慢说吧！”他声音里带着些兴奋劲，“到时候可有得谈，谈北极，谈未来，说不定还得谈你的婚事呢！”
那位同志声音微哑有力，极富感染，连带着叶列娜思绪随着话语纷飞，很快想到了阿纳托利归家时的模样——他必定胸前带着勋章，手里捧着他人送的花，由公家派车一路送到家门口。到那时，阿纳托利的儿时玩伴，她私心里认同的未来儿媳，娜佳就同她站在一块，与拉夫尔一起迎接他。
那愿景实在是过于美好，叶列娜心头的阴霾也随之扫去不少。
阿纳托利看过去，跟着笑了两声，摆手说道：“我现在就去，请您稍微等一下。”语毕，他又俯下身，用隔着厚毛线口罩的脸颊贴了贴自己母亲的脸颊，低声说道：“您就等着我回来吧，妈妈。”
叶列娜看着他，眼神笃定又软弱：“按照时间，你得在一月到来前回家，米连娜生的小猫也要第一时间见自己家里的人。”
阿纳托利看着她笑了起来：“当然。”他最后拥抱了一下自己的母亲，转身便朝着破冰船的方向小跑而去。
远处破冰船的瞭望台上还挂着如同灯塔上的旋转灯，强力的光线在黑夜里扫开些许阴霾。新地从九、十月前后就已经进入了极夜。非同寻常的寒冷、漫无止境的黑夜，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前往极点，这是前所未有的尝试。
阿纳托利在到这儿来之前，听他的老师，一位在生物学上颇有造诣的老教授提及过。物理和化学再想开拓领域已经非常困难，但生物不是，无论是生物分类学还是更微小的分子生物，这些方面中的未知还有许多。如果想要在生物分类学里去点亮灯，那就得冒着危险去那些没人去的地方。
老教授的态度也和那些风言风语不同，他认为这是难得的机会。他甚至对此深表遗憾，告诉阿纳托利如果不是十一月的北极已经进入了冬季，他的关节炎现在正犯得厉害，或许这个队伍名单里还会多上几笔。
总归教授最后说的是“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他正年轻着，那就应该是他们来这儿。
此时的阿纳托利满怀雄心壮志，他步伐轻快地上了楼梯，紧接着进了船舱内。这会夹板上还有不少别着红星的海军，他们步履匆忙，来来回回准备着启航的事。
顺着舱内绿色橡胶制地板朝他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来时他已经先将东西送上来了，只要回了房就能休息。
可阿纳托利心里的新鲜劲还没过去，叶列娜在的时候他可不敢表现地太激动，要知道这事在他母亲眼里指不定就和去送死画上了等号，而阿纳托利却觉得这是一次人类极限的尝试。他们要在冬季去往极点，沿路他们要考查这附近的地貌，要抽海水，还要放探测器下去……而他，他则就是负责着生物这一部分。
说不定能发现新的生物！他想，他可以采集一些标本，然后这些作为模式标本的新物种将被他们带回去，可能新物种的冠名任务也将交给他……
这是多值得高兴的事！
阿纳托利背着手，差点就想在这船板上跳个舞。但他最后还是忍了回去，只是眉眼里忍不住传着笑，手也在背后攥得死紧。
他的房间就在前面，这里给了他们随队考查的学者们足够尊重，每人一间房，还有钥匙可以锁门。阿纳托利松开握住的手，从厚实的大衣口袋里掏钥匙准备去开门，一抬头却发现隔壁房间的门正大开着。
他好奇探头过去看了眼，心里也存着几分交流的打算。
房间内是一位中年男人，他留着厚厚的络腮胡，遮了他大半张脸，也得亏这胡子，让他不需要像阿纳托利这样戴口罩，细铁丝的眼镜与其说是架在他鼻梁上倒不如说是架在了他胡子上。他坐在统一安排规划的桌前，拿着根线在绑根小铁块。
阿纳托利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他手里的是一块磁针。
这位先生没那么心灵手巧，这样细致的工作他怎么也做不好，一般用来缝衣服的线在他粗粝笨重的手指上就像抓不住的空气。
眼见着他又失败了两次，阿纳托利忍不住站到了门前：“您手上的磁针看上去需要帮助，先生。”
“……噢。”围着厚实胡子的男人皱着眉，盯着手上的细线又仔细端详了一番，他抬起头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我想是的，这样下去它迟早会被我撕票。您能帮帮它吗？”
阿纳托利笑了起来，将钥匙又放回衣兜，大跨步地进了对方的房间，来到他面前接过了磁针和细棉线。
将细棉线系在磁针中间对于阿纳托利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特别是当这枚磁针中央有一个孔的情况下，他要做的就是将细棉线穿过去，然后系上。唯一产生阻碍的恐怕就是北极的极夜，只有灯光的情况下，完成这项工作他会有些容易眼前发花。
好在他并没有丢脸，而是干脆利落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当磁针在他手上的棉线下开始转动时，厚胡子的男人忍不住鼓起了掌：“噢……真是精彩，精彩的演出。”他没说完就笑出声，阿纳托利也跟着他笑。
“能为观众带来演出是我的荣幸。”阿纳托利故作浮夸地行了一礼，接着将细棉线交给了对方，“我是阿纳托利·拉夫洛维奇·斯米尔诺夫，目前正跟随瓦维洛夫先生在他的实验室进修并共读博士，现在暂时住在您隔壁，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估计得天天见面了。”
“瓦维洛夫？我知道他，我见过他好几次，在一些会议上。他提出的某部分观点很有趣，我是指针对跨学科方面的一些内容。”男人将磁针放在桌上，看着阿纳托利笑着说，“不过我以为他会自己来。噢，我是亚历山大·安德列耶维奇·伊万诺夫。”
这个名字阿纳托利很有印象，曾经教授也提到过，伊万诺夫先生是个有冒险精神的人，在磁学有关学科上甚有建树，但近些年来他也听说过对方陷入瓶颈的事。据说伊万诺夫在半年前离开了曾经由他一手建设起来的实验室，同时闭门不出，在专心研究。
没想到见到这位“闭门不出”的先生却是在去往北极的船只上。
阿纳托利忙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摇了摇：“我早就听说过您的事，您竟然也参与到这次调研考查了？”
“是的……”提到这件事，亚历山大的表情显然多了几分兴奋，“我听说了这件事，立刻就打了报告申请过来，噢……你可能没注意到，地球的磁场好像出现了些许变化。”
“变化？”阿纳托利回忆了片刻说道，“我最近做的项目是分子生物的项目……尽管我之前主攻的不是这方面，近期生物动态也有变化吗？”
亚历山大耸肩说道：“这就得问你们生物学家了，我观察可没你们仔细，我只知道……”
他说着，将细棉线又拿了起来。悬浮着的磁针缓慢转动着，直至最后，呈现出了九十度的垂直。
“新地还不是地磁南极中心的范围。”
…………
在距离新地2300多公里的对岸，一行人同样在山峰上举着灯，蹲在地面上用细线悬着磁针进行测量。在最外围举着灯的赫伯特看着他们手里定住的针，不能理解这群科学家们到底在激动着什么。
这已经是他们第四次更换测量的点了，而他们手中的细针仿佛出了问题一般，毫无例外地全部指向了地心。
这一次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死寂，一时间只剩下狂风吹打在他们这群拿着塑料布围在科学家周围，以此形成无风带的士l兵身上。
赫伯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耳膜快要被风吹破一样的寒冷。
大概过去了三分钟，或许更久，蹲在地上的一位莫约快六十的教授站了起来：“去极点，我们必须立刻去极点。”
站在赫伯特对面的长官缓慢开口说道：“纳撒尼尔教授，很遗憾地提醒您，北极不在我们的领土范围内。去极点？那不是去极点，那是去苏l联。一旦被他们侦测到，我们很有可能因此而陷入巨大的被动，无论是军l事还是舆l论。”
“这是事关全人类的事。”老教授振振有词，“我现在就回去联系你们的上司，我们必须得赶过去，而且是尽快。从进入极地范围后所有磁针指向都成了垂直指向地心……不管是地磁磁场变化还是铁镍核心的电流出现了什么状况——这都是我们必须立刻调查清楚的事。”
“但是……”
“没有但是。”老教授的眼神如同老鹰，直勾勾地盯着长官，“我相信不论是你们上司还是苏l联，都能理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伊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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